《侯爵夫人今天還是沒有發現(1V1)》 1.丈夫覺得懊惱 又是一场辉煌热闹的宴会,大厅中人流不断,带着各色笑脸的贵族们轻声交谈,不时有高脚杯相触的声音夹杂其中,小提琴的乐音悄然滑落,舞池里的花朵纷纷挽着舞伴转起圈来。 你刚结束一段交际,得体的微笑在你的脸上依旧完美,你整理有点滑下的披肩,目光越过唇下的酒液观察人群,发现了些许异样,你把酒杯放进酒侍盘中,向前而去。 你的契约丈夫看起来不太对劲。 你靠近熟悉的面孔,男人的身材比你高出一个头不止,金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深邃的骨相在水晶灯的光芒下映出影子,繁复的衣领紧紧系到最上方卡在下顎。 注意到你的身影,他暂停与生意伙伴的谈话,朝你侧身倾耳,你扶着他的臂弯感觉他异于常人的体温,打开手里的扇半掩住两人的下巴。 「老爷,您似乎遇到了一点麻烦?」 「……」 回应你的是意外的沉默,当你的丈夫出现这样的状态,一般是他对于眼下情况不满又难以回避的时候,你只得自食其力的寻找答案。 突然听见肠胃翻搅的细微声响,你明白了状况,却又感到奇怪,你的丈夫是个自律严谨的男人,几乎不会进食舞会上的餐点,酒也仅止于浅嚐,哪来的东西能让他肚子痛? 你想起出门前丈夫的小妹亚莉珊娜曾蹦蹦跳跳的端来她在厨房闭关一个下午的作品,那个带有印象派工艺品风采的饼乾你微笑推却了,他则礼貌地浅嚐一口。 你看那随着咀嚼次数颤抖的眉尾,对丈夫停顿许久才挤出的好吃表示怀疑。 你找理由把你的丈夫带离了宴会厅,得益于你丈夫显赫的爵位,你们拥有独立的休息室,你扶着他坐下,给他递过女僕送来的薄荷水。 「需要找医生来吗?」儘管答案你早就知道,你还是礼貌的询问。 「不用。」薄荷水缓和了上涌的噁心感,他指腹点压着太阳穴,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你身上。 你没有在意,点点头站起身,打算去找此刻最应该陪在身旁的管家。 「我去找约翰过来,麻烦您稍后。」 正要离开,你的丈夫拉住了你的手腕。 你诧异地回头,居然会主动与你肢体接触,不舒服到这种程度了吗?今晚的宴会可能差不多了,你得先与主人家致意,跟关係亲近的家族打声招呼,顺道安排马车请安伯特医生到宅一趟,让厨房准备一些温和的食物…… 短短几个呼吸,你脑海里安排好了一切,你的眼神坚定下来,等待着丈夫的指示。 「……晚点一起跳支舞?」可能是身体不适的缘故,低沉醇厚的嗓音裹着气息,少了平常的威严听起来轻飘飘的,跟他抓着你的力道一样轻。 「好……啊?」以为他要交代正事的你下意识要答应下来,声音在脑袋理解问句的那刻卡在喉间,跳舞?这个时候还要演绎夫妻深情吗?你不太赞同这个想法,身体健康可是很重要的。 你俯瞰丈夫,他藻绿色的浅色眼瞳倒映着你,挺直的鼻梁下是象徵薄情的薄唇,眉间顰着浅浅的倦意。 你很少能用这个角度看他,大部分时候你都是仰头的那个。刚开始你也曾为他的俊美感到不自在,所幸经过一段时日的合作相处,你已能用相当健全的眼光去欣赏眼前的美色。 「您身体没问题吗?」 「稍微坐一下就好。」 「——好吧。最后一支舞的时候我来接您,请务必利用时间好好休息。」 你认真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丈夫看你的目光好像带了点无奈苦笑的意味,他还是没有放开你的手。 敲门声打断了你们,是约翰。 你挣出手去替他开门,解释目前情况,没注意到身后黯淡下来的双眼。 好不容易讲完,那头主人家遣了女僕过来询问,你恢復笑容迎过去把人带离,门轻轻关上。 约翰看向他家老爷,心情跟身体都不太好的侯爵大人,奥斯.卡尔特。 --- 你的跟鞋声渐渐远去,约翰一本正经的站到奥斯身旁,抬手顺了顺唇上的小鬍子。 卡尔特侯爵家是古老尊荣的大贵族,他年少入宅,服侍卡尔特家四十多年,经歷过三代家主的轮替,其中奥斯无疑是最出色的。 前任家主能力不差,却是个对同族优柔寡断的人。处处留情、网开一面的处世方式并没有获得敬重,反让人得寸进尺。 想方设法蚕食家业的不安份者,轻视家族荣耀的轻少一辈,即便是茁壮百年的巨木也经不起根部的侵蚀。家风每况愈下,最终膨胀的旁系起了夺权的心思,爆发家族内斗。 其他大贵族冷眼旁观,地位一般的明哲保身,被庇护的寻找稳妥下家。 卡尔特之名或将颠覆,种种跡象构成这模糊的现实。 甚至连约翰自己也快要相信——他看奥斯扯了扯阻碍呼吸的领口,浓密的眉纠结在一块。 前任家主的健康在心力交瘁下急剧恶化,在这风口浪尖,奥斯以一个过于年轻的年纪继承了家主之位。 像是最后的挣扎,对祭坛献上的羔羊,隐隐让渡的主权。 奥斯很早就被送入了军队,繁琐的军务使他不常出现在公开场合——导致大多人不把他当一回事,内斗的继续内斗,看戏的继续看戏。 奥斯很快便让眾人明白这是错误且愚蠢的选择。 他在成为家主的短短几个月内就处理掉闹腾多年的旁系、修定家规、对家业的方向做出决策,用了十多年重新站稳根基,重获国王的信赖,挽回了侯爵家的名誉。 焕然一新的雄鹰后,是从鲜血中立起的笔直背脊。 他性格严谨,几乎将绅士品格刻进骨子,有着优秀的交际手腕与识人的锐利眼光。在社交界他或许不是最受瞩目的明星,却总能佔据主导地位,给出最切实的建议与看法。 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没兴趣这点不好。 约翰曾经做过这辈子都不会有侯爵夫人的心理准备,想不到这情之一字不是不栽,是栽得过晚,晚到他都不知道看过奥斯揉多少次额头了,那头夫人的眼神仍然亮晶晶毫无杂质。 身为爱情中的过来人,他决定给老爷一点提示。 「老爷,容我多嘴一句。您不直白点表达的话,夫人是不会懂的。」 「直白......?我看她就是个木头!」木到他怀疑她诞生时上帝是不是忘记给她带上情商! 奥斯慢慢把自己的脸埋入掌心,闷闷的叹了一口气。 「......我就不该跟她签那份契约。」 2.成為夫妻之前 你的家族并非一般建制之下的贵族。 你平民出身的税务官祖父三十年前因功获封伯爵爵位,得到一块夹在各大贵族封地间的细碎领地。对胸怀大志的人来说这或许是躋身名流之列的踏板,对你祖父来说则是天上掉下来的麻烦。 贵族大致上分为两派:世袭的古老家族与经商有成的新兴家族,而这两派的水火不容是眾所皆知的。为了钱、权力、荣誉,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却又互相覬覦彼此拥有的事物,最终谁也离不开谁。 尔虞我诈的角力中,最异质的就是你们这种由其他理由得到爵位的人。 没有话语权,倒楣点一不小心就变成斗争中的炮灰。 大多数人会依附其他根系较深的家族,交出主权,成为衬托鲜花的绿叶,换取安稳的人生。有理想的人反过来利用这第三者的身分与规则,跟上位者进行博弈,谋夺一份更有出路的未来。 你祖父哪都没选,自顾自走出第三条路。 他优先处理了棘手的领地:那块破碎领地多是被其他封地捨弃的边边角角所拼凑的,领民生活不易,组成也相当复杂。 他借官职之便,諮询土地监察官了解当地民情,而后与领民们见上一面,自掏腰包陆陆续续协议了不少產业计画,其中幸运成功了几项,成为后来领民们生存的根本。 比起在领地问题上的细腻手腕,你祖父在上流社会反而採取随波逐流的随意态度。除了必要的大型宴会,他不特别热衷参加其他场合,有人邀请很好,没人邀在家种花也自得其乐。 对此家族内有些小伙子颇有微词,认为你祖父浪费了大好机会,你祖父不以为然,他只负责承担贵族的责任与义务。 『反正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就这样了,要获得想要的东西就自己去努力。』 拜你祖父这句话所赐,一时间有许多人野心勃勃地想藉名头挑战上流社交圈,一颗颗滚烫的心丢进池子里,被冰冷的阶级差距与嘲弄变回一颗颗石子,灰溜溜的滚回市井。 短短的几年,萨尔泰伯爵的名字沉没在失去兴趣的目光中,与其他失去光辉的家名併在一块。 后来你的父亲承袭家业,他传承祖父的意志,做一个最基本的伯爵,日子就这么凑合的过着。 --- 奥斯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一场皇家主持的酒会。基于展示皇家肚量与财力的目的,所有王都掛得上名号的贵族都收到了邀请函。 身为卡尔特侯爵家家主,国王爱用的剑与背景板,他理所当然的拥有一个最靠近王族的站位,络绎不绝的人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奉承攀谈,平常有着各自嘴脸的大贵族,这会儿都卯足全力,力求获得国王的下一个青睞。 奥斯平静的注视着一切。最近的各地气候十分糟糕,让他多了许多急待处理的突发事务,他甚至在计画亲自回去侯爵领一趟。皇家酒会推迟了他的行程,他只得按奈倦意站在国王身后,应付着偶尔朝他这头溢出的人群,边藉着身高优势在间隙走神放空。 ——不是他特别想留意你,而是当多数人都沉浸在难得的场合热络社交,连壁花都知道要三两成群,你却独自一人站在桌边物色琳瑯满目的餐点,实在有些过于醒目。 目光不自觉停驻几次,索性留在你身上。 他就这么看着你端着盘子,来回巡过厅中所有放置食物的长桌,并在品嚐完最后一道菜品后瞇起眼抿紧了唇。 是觉得不好吃吧? 奥斯莞尔,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经吃过那些桌上的食物,印象中不怎么样。 这种挥霍奢华的场合,食物与装饰的花束没什么不同,通常都是事前大量製作才摆上檯面,经过这么长时间,再好的食材与手艺都挽救不了凋零的味道。 华丽也好、澎湃也好,都是点缀上位者而存在,等待价值耗尽便会被丢弃。 不过,酒就不一样了。作为晃荡指间迷惑人心的液体,酒的品质与种类可是下了血本,还配给了专门的酒侍。可惜你没有这个打算,平復心情后便放下盘子,站回墙边,两手交握腹上,继续当一朵称职的壁花。 明明也没什么好看的,奥斯却没有移开目光,直到酒会结束,你被你父亲接走为止。 奥斯后来在书房的羊皮纸上瞭解了你来自萨尔泰伯爵家,是现任家主的独女,以及其他与你有关的事。 那几张纸被他轻轻放进了胡桃木的匣子里。 --- 你与你祖父相处的时间不长,这不影响你对他的敬仰。 你小时候最喜欢牵着那隻带有厚重笔茧的无名指,跟在微微弓身的背影旁探索世界。你的价值观承袭了祖父,务实、正直,只做必须做以及想做的事。 独生女身兼下一代家主继承人的你很小就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巡访领地、培养礼仪、维持爱好,以及那一分基本而不过多的贵族社交。连你的父亲都感叹过你与你祖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时的父亲边摇头感叹,边笑着用手背碰碰你的脸颊。 不好吗?你询问父亲。 这是你想成为的样子啊,既然你不曾感到迷惘,好或不好也就没那么重要了。父亲坐回椅子上,继续关注手里的钓竿。 那天天气不好,过不久便下起雨,雨势慢慢磅礡,母亲带着僕从和雨伞匆匆来到。 这就回去了?你被打断了兴致,有些沮丧。 对啊,真是可惜。你父亲倒是没多留恋,撑过母亲手里的伞,拍拍你盖在夹克下的脑袋。 没关係,回家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呢。下次再来就好,待会儿先去壁炉前烤个火怎么样?再喝上一杯甜甜暖暖的热可可!母亲用空出的手替你擦拭脸颊。 听起来很不错,你心情很快的变好了。 ——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即将拥有的责任、自己想要的未来与生活,并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至少下次雨来的时候,你能为自己撑起那把过得去、又合你心意的伞。 ---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你因为恶劣天候带来的财务麻烦忙得团团转。上头那群大贵族却不知道吃错什么药,连续发出两封你无从推却的邀请函。 你挺着背脊在时间尽头当满两场壁花,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回去继续挑灯奋战,一不留神被某个暴发户男爵在阳台缠上。 这位男爵相当有名,不太好的那种有名。曾在古董买卖上赚了不少钱,总挺着一颗圆滚滚的肚子招摇过市,你私下称呼他为马铃薯男爵。 马铃薯男爵似乎对你做过身家调查,他轻挑的称呼你的名字,接着我行我素的开始了对萨尔泰伯爵家的批判。 你面无波澜的盯着他,洗耳恭听,看他究竟想编出什么花来。 「说到这你也明白,你们空佔着伯爵名头却毫无作为是多么暴殄天物啊,不过你该为你今天遇到我感到荣幸,这是上帝的旨意!」 说到高亢处,马铃薯男爵回身,双手朝向夜空,手指上镶嵌的宝石让他变成了一颗华丽的马铃薯。 「为了我们两方家族的圆满诞生的奇蹟!我的财富能拯救你领地的困难,这只需要你用一个小小的伯爵之位交换,也就是成为我的妻子。如何?非常划算的一笔买卖吧。」 见过蠢蛋,没见过这么自恋的蠢蛋,你合理怀疑马铃薯男爵脑袋里也是满满的马铃薯。 你堆起制式笑容,屈膝一礼。 「您的指教我铭记在心。不过我们萨尔泰家的家事就不需要外人操心了,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我还有事情先失陪了。」 正要转身离开,后头传来马铃薯男爵气急败坏的大叫,他的沙盘里或许没推演到你的拒绝。 「老萨尔泰无能就算了,你们难道还想贯彻这份无能,置领民于水火之中吗?!」 你停住脚步,再一次回头。 「是谁允许你用如此傲慢无礼的方式称呼我的祖父?马路狄什男爵?」 你的声音回盪在风中,没有吹散,直直落下来砸破空气。 马路狄什男爵被你陡然改变的脸色震在原地,他不自觉的被你的气势逼退两步,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被你温和无害的外表蒙骗,以为你可以任人把玩操控。 「祖父大人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您来开口。至于将爵位看做商品肆意贬低……我可以理解为您对国王陛下赐下的封号有所不满吗?」 「不……我……怎么会……」感觉到周围的视线聚集过来,马路狄什男爵冷汗直冒,结结巴巴的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以名誉起誓向我祖父道歉。刚才的话我会当做今晚风太大什么都没听见。」 你直视他闪躲的双眼,一分不移的盯着那光鲜皮囊下的意图与贪恶。 「——您意下如何?」 马路狄什男爵捏紧用来擦拭汗水的手帕,牙关几乎咬碎,背脊一点一点陷下去。 「我…黍尼…马路狄什......以马路狄什家之名,为我的出言不逊向老……」 「老?」你微笑重复。 「不!呃、怎么会是老!向…向…先代萨尔泰伯爵致上歉意……」 「真高兴您是个明事理的人,马路狄什男爵。希望您不要把今晚的插曲放在心上,不过有些东西还是谨记在心比较好。」 说完,你没有再去看马铃薯男爵,暗暗叹了口气,工作没做完还被人踩了底线,发了一顿原本不用发的脾气,肚子还很饿。 你这次学乖了没去碰桌上的食物,把他们当作特别的装饰品。 希望回去可以喝上一杯热奶茶,有三明治就更好了。你在心里落下期盼,朝远处关注的人们示意后,头也不回的走出宴会厅,你不知道的是,有几道目光在你离开之后仍迟迟没有收回。 3.成為盟友之前 回到宅邸的你如愿获得了热奶茶与切边的火腿三明治,饱餐一顿后,心情放晴的你便重新栽进羊皮纸与圈圈点点的数学符号中,捏住笔尖微钝的羽毛笔,试图从那不太丰厚的地租与税收里挤出一些可以用于灾情的部分。 油灯的火光晃动着照明,为你的侧脸打上轻柔的侧影。 夜幕低垂,一视同仁的垄罩所有深夜难眠的人,同样静謐的火焰晃荡在王都另一端的宅邸书房里,照耀某个怀抱与你相同理由,秉烛夜读的人。 奥斯放下审阅完的文件,向后靠在椅背上舒展紧绷的背肌,他摘下工作用的眼镜,抬手覆住双眼,按压略微痠胀的眼眶。漆黑的阴影里,你的样子又出现了,他不太想数这是第几次回想起你,沉稳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回想起晚上的皇家舞会,你与马路狄什的对峙。最初你的反应跟奥斯预想的相差不远,不当面衝突、冷处理、保有礼仪、迅速离场。萨尔泰伯爵不在场的情况下,你已经做了一个伯爵小姐能做的。这点值得讚许。 ——随着那一声恼怒登场的,是惊艳的展开。 『是谁——允许你用如此傲慢无礼的方式称呼我的祖父?』 回过头来的脸孔不再带着无所谓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愤怒。 面对祖父的名誉被污衊,你露出了锋利且符合贵族的一面,仅仅几句话便让马路狄什败下阵来。原来你不是做不到,而是随时都在审视着展露手段的必要性。 奥斯很想看看那团火焰是如何在你眼瞳深处燃起。那个瞬间,他嫉妒起马路狄什,凭什么他能待在离你那样近的位置,他甚至不知道在他面前绽放的是何等风采,逕自被恐惧迷惑了心智。 连遥远的他都能望见的光与热度,那份无以伦比的美丽,交错了忠诚以及绝不容许侵踏的底线,若是他在那双眼面前…… 「老爷——老爷?您……头痛?」 「……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突然回过神,欲盖弥彰的揉揉眉心,他在想什么?不过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女性……你们连正式的见面都不曾有过。 「您得再注意身体一点,剩下来的事请由我来代劳。您快去休息吧,明早您就要前往领地了。」 约翰确认文件项目无误后,为奥斯倒了杯安神的药草茶推向他。 「——推迟。」 「什么?」 「再推迟几天,我忽然想起……有些事还没处理。叫莫恩先过去扛着,他也成年了,是时候该担些责任。」 在管家意味深长的视线里,奥斯饮尽了杯里的茶。 至少,也要让你知道有他这个人。总不能只有他在这边煎熬,你却连他的名字与面容都不知道。 --- 在奥斯的安排下,你们总算在一场与领地事务相关的场合见上了面,由议程长介绍认识。 「萨尔泰伯爵小姐,容我向您引荐——王国的护卫者、国王的亲信,卡尔特侯爵,奥斯.卡尔特阁下。」 基于一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奥斯换上了新剪裁的衣装,配戴顏色稍微亮丽的宝蓝色领巾,端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你提起裙襬弯腰屈膝,垂下的头颅后是一截洁白的脖颈。 「请容我为家父的缺席向您致歉,侯爵阁下。我是艾玛.萨尔泰,家父近日已出发前往领地,不克出席王都的议程。身为萨尔泰家唯一继承人,我将全权代理家父行使领主职权。」 对上眼时,奥斯完全忘了那徘徊腹中多日的词稿,他想不起来自己实际说了什么,唯独最后一句愿上帝庇护于你,让他获得你瞇起眼的一个浅笑,当下他整个灵魂都飘了起来,他很快回过神,掩饰的轻咳一声。 这不过你们的第三面……噢不,对你来说仅仅是第一面而已。 约翰看看自家老爷,再看看你,眉头突一下抬高了。 奥斯有点狼狈的皱起眉移开视线,你没有在意,请僕从分发你带来的文件后,便在你父亲的位子上落座。 「关于萨尔泰领地的灾后税务与地租拨款,后续将由我与各位交涉。侯爵大人,请开始议程吧。」 会议逐渐推进,咄咄逼人、挑拣毛病的审查员在你有条不紊的回击下改变态度,你若无若有的引导让场面慢慢朝你偏去。 你提着裙襬,坐上有点高的木椅。面对身前的黑白棋盘执起黑后,椅子上视线不错,你很快触及严密阵型的弱点。 单刀直入剖出那颗白色皇冠吧,那是你应有的丰厚战果。 然而你只是落下手,把越过疆界的白马收入掌心后,将椅子让给他人。那是萨尔泰家该有的那一份,完完整整不多不少。 多么漂亮、多么固执的一手,奥斯却觉得喉头深处在发涩。不是为你,而是为他自己。 他为了向你伸出援手坐在这里,而你用自己的坚强给出了答案。 那些计算精密复杂的表格,硬是在缝隙间求得了一丝生机,生长出丰硕的枝叶。你不是等待谁来拯救的公主,你有足够的实力,足以守护自己珍视之物。 这份认知让奥斯的心又塌陷下去一块,再被蓬松柔软的什么慢慢充盈——能被你所爱肯定是很幸福的事情,紧接着又钝痛起来,你的世界里不需要他。 若不是他特意为之,连面对面的可能都没有,你们本来就是不会有交集的两条线。 没有交集…… 奥斯放在腿上的手动了下,然后慢慢收紧。 散会后,他让约翰支开不相关的人,起身靠近了还在专注整理文件的你,他抿抿乾涩的唇,上战场时的心跳都没有此刻剧烈。 「侯爵……阁下?」你注意到倾过来阴影,抬头望向一臂之遥的男人,他胸口的领巾是好看的宝石蓝,一股隐约的冷调香气穿梭在两人之间。 「萨尔泰小姐——关于你刚刚提到的领地协防策略……我有一份提案,能提供萨尔泰家及时的预备资金,也能建立长远的同盟战线,杜绝好事者的覬覦,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 你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那是细小得不会被意识到的钝点,一张小纸片从堆叠中无声滑出,你没有留意。 你看着奥斯,看那双在背光中微微一闪的眼瞳。 奥斯.卡尔特,即使是淡出社交圈的你也知道的大名,国王身旁总是竖立的那抹深蓝。 过去的风波你在摇椅旁听祖父说过。他以不近人情的手段处置旁系,肃清家族后,踩着一身暗色坐稳了侯爵家的位子。他甩去刃上的痕跡,在忌惮、恐惧与兴味交织的光中,优雅的行礼,走下舞台,走进人群之中。 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兴趣。祖父如此结语,伸手替你拉上快要滑落肩头的毯子。 难得?你好奇,能用到这个词,对祖父来说是很高的评价。 『是因为他凭一己之力夺回了属于他的权力与荣耀吗?』 祖父微笑摇头,用火钳拨弄壁炉里的柴薪。 『难得,是因为他知道恐惧能做什么,也知道恐惧不能做什么。』 火星摩擦着从柴中闪出,闪越洪流,闪进奥斯此刻看你的眼里。 他的咬字清晰,腔调听起来很舒服。衣着一丝不苟,身上没有大贵族们惯有的傲气,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稳重。 奥斯的提议能够很好的解决领民们目前的困境,不过称不上诱人。但你好奇这个你曾经在祖父口里见过的男人,好奇他接下来会说出口的话语。 「以我的身分与分量,恐怕不足以劳动侯爵大人亲自驻足——若您不介意,请告诉我您的条件?」 他笑了,唇边陷下一条上扬的线,连微笑都称不上。 「我希望你成为我的侯爵夫人,以我的同盟者的身份。」 夫人这两个字过于烫耳,你几乎要立刻回绝,在后一句话时稍微回覆了冷静。 你皱起眉,摆出防卫的姿态。 「我对成为谁的附属品没有兴趣。不过——同盟者?」 「同盟者。」 奥斯肯定,从怀里抽出一张空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向你。 「侯爵夫人只是这份协议的名头。不用立刻回覆我,萨尔泰小姐。若你考虑之后,觉得这是对你有吸引力的提议......」 他转过身,斜在你身上的阴影一点一点退开,你看他走向出口,然后在踏出门前重新看向你。 无形瀰漫的压迫感散去了,奥斯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将礼帽压在身前,微微一躬身。 「卡尔特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4.來往的信件之間 马车的轮子从卵石路轆轆滚过,转弯,切过路缘堆积的水洼,驶入平稳的石板地。 大块切石尚带湿意,在街灯的照射下映出火与天光交缠的倒影,过于丰沛的大雨包裹整座王国将近两个月,终于愿意稍微露出一点天空,给予焦头烂额的人们一点喘息。 壮硕的马在车夫的控制下收步,高耸的铁栏大门上,一对暗金铸成的雄鹰静默展翅,而后随着铁与铁的摩擦声往两侧分开,为主人的归来让出通往主宅的道路。 轮子再度转动起来,掠过整齐的灌木,停在一处台阶前。 等候已久的僕从上前示意,开门,里头的人弓着身探出车厢,带跟的皮鞋踩过脚凳落到乾燥的地面,深色的印子向前延伸,一步、两步——变得越来越淡。 宅邸入口敞开,约翰直挺挺的站在旋转楼梯口,面带微笑向奥斯垂首。 「恭迎您归来,老爷。」其他僕从的问候缀在后一拍整齐响起,奥斯脚步不停,脸上没有表情,在步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时把大衣与手杖拋给约翰。 约翰稳稳接下,奥斯俐落的步伐在经过他时微不可察地滞了下,很快跨往更高的台阶。 「今天上午收到一封铃兰家徽的来信,已经呈在您的——书桌上。」 约翰没回头,也没跟上。他把大衣叠好,仔细拍去上面的风尘,像是忽然想起似的随口提了句,还没说完,奥斯的衣角消失在转角。 --- 书房内,奥斯扭了下脖颈,解松最靠近下巴的钮扣,稍微平復气息后才把目光投回办公桌。 黄铜的小托盘叠出了一点高度,像是一摞迷你书册。那封铃兰家徽的信整齐地放在最上方。 四天,一个稍微长的天数......不算久。他对自己说。 覆盖皮革手套的手指抚过封口的红色火漆纹章,那枚藏在浓密叶片下悄悄垂头的花苞,顿了顿,轻轻拿起。 纸很薄,信封透出一点点灰色,与其称呼它是信,不如说像偽装成信的便籤。 奥斯没用拆信刀,拇指按在漆章上头摩挲,顶开封口边缘,花苞一点一点歪去、脱落,滑入掌心。他握住它,抽出内容,那张小得可笑的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尊敬的侯爵阁下: 冒昧直言,我欲就此协议之条款与您作进一步商议。若阁下明日午祷后半刻鐘得暇,恳请允我与您私下会晤一回;会晤之所悉听阁下裁定。 愿王国荣光照抚于您。 艾玛·萨尔泰》 笔画收束得像圈起来的线,公事公办的一封信,奥斯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漏其他讯息,指尖停在你的署名上。 一切都合乎预期。 奥斯垂着眼,感觉一丝痒从胸腔底部慢慢浮上来。 他自己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 以他的地位,并不需要一位侯爵夫人来完成什么,亦没有人敢催促他。四天前,没有计画的前提,这个词却轻易地脱口而出。 注视你、了解你、靠近你。 他逐渐失去控制,他的理性抗拒这种感觉。 奥斯把信纸压在书桌上,他用上一些力道,细细把摺痕抚平。 等协议落定,你来到他身边,一切将恢復如常。 只是刚好遇到一个最适合这个位子的人罢了,他再一次对自己说道。 纸平了。张开掌心,他凝视取下的火漆章一会儿,把它压进了镇纸底下。 奥斯打开抽屉,拿出一个胡桃木的匣子。里头放着几张羊皮纸、一张笔跡复杂的小纸片,他将来信与信封一併收入其中,闔上匣盖。 回信很快写好,措辞同样简洁,用雄鹰的纹章封上。 刚把羽毛笔放回笔筒,算好时机似的,约翰敲门而入,照例停在门内一臂之距,行礼后才抬眼。 「有什么能让我代劳的吗,老爷?」 他的语气轻巧,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奥斯一手支着下顎,目光不动,信封夹在另一手两指之间举过耳侧,约翰走过去双手接过。 约翰没有立刻退下,捧着信停在原地,奥斯斜眼看他,放下来的手撑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一、二......在被自家老爷亲自撵出去前,约翰终于开口了。 「对了,莫恩少爷问您打算何时回卡尔特领。」 约翰把信收起来,停了停,然后补上一句。 「他快死了,这是原话。」 「还知道叫?看来他精神不错。」奥斯没什么温度的哼笑一声,他手肘撑在扶手上,开始检阅其他信件。 「叫他撑着。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约翰面色端正的应下,退半步示意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要踏出门口前,奥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把明日午祷后的时间空出来。」 约翰的鬍子抖了一下,他侧过身微微一俯。 「遵从您的安排。」 --- 由于某封过快回覆的信件,你在晚餐时多花了一点时间进食。 银匙触到了瓷盘底部,发出来不及刺耳便被掐断的碰撞声。你停下手拿过餐巾,正要压在唇角时对上了母亲柔和的双眼。 她面前的餐盘早已收拾乾净,手指交叉顶在下巴上,看着你的眼神像是观察小动物般,你撑满思绪的心悄悄落回原位。 「待会一起下盘棋?」 彷彿没注意到你的异样,她向你提出邀请,你摇摇头,放下手指指书房的方向,表示你还有没完成的工作在等着你。母亲并不意外你的回绝,她大概也不是真的想跟你下棋。 父亲与管家去了领地,身为代理人的你又一头栽在无止尽的文件中,还得腾出心神来应付皇家的邀请函。 目前萨尔泰家的人事内勤等杂务基本是由母亲在管理,她其实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但她还是选择坐在这里,跟你说上一两句话。 母亲的手探过桌面揉了你脸颊两下,而后在老僕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你轻轻喊住了她。 从你决定与奥斯交涉且收到回信后,你才想起这个协议套着婚姻的外皮。你应该与你的父母稍微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谈起。 你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爱与婚姻所占不多。你亦见证过其中交织所诞生的花是如何绽放在你周围的人们之间、如何在你父母之间延绵结果。 你望着它们,欣赏它们的美好、困惑它们的苦涩,亲自去拥有倒是从没想过。 你有太多想做的事,它排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橱窗偶尔出现的艺术品,你知道它,会驻足观看,却不曾停留太久。 现在,你第一次把它拿在手中,只是想看看奥斯到底想要你身后的什么,使他亲自下场来对你拋出橄欖枝。 你原本打算藏到会面结束再坦白,毕竟协议也有可能破裂,你没有打算让奥斯一直掌握主导权。 然而,母亲一个眼神就戳破了你的心思,你不打自招。 「母亲......如果我因为一些原因......决定与某个人迈入婚姻,把婚姻当成盟约——」 你讲得很慢,边说边观察母亲的表情。你的父母是少见的恋爱结婚,你不确定这会不会惹她不悦。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 母亲掩唇笑起来,她站直身子,老僕替她披上厚织的披肩。 「如果有人能得到我那老头一样固执的女儿的信任,甚至愿意立下盟约——我也没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吧?」 她忽略你小声的「我才不老」,拉紧披肩,让布料不会沿着裙子的轮廓滑下去,看你的眼里眸光温和。 「再说了,婚姻本来就是两个人的盟约,只是条款差异罢了——不过,记得先别告诉你父亲。」 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眼睛瞇得更细了。 「你出生时他就说过呢,他绝对不会把宝贝女儿让给外面的野男人。」 5.談判桌前 邻近天亮的夜,你尚在沉睡。 他推开窗,冷沉的风吹进室内——昨夜的梦纷乱而扰人。 你睁开眼,细碎的晨光落在窗前,一夜无梦的好眠。 他在晨练中收剑,家臣退开半步行礼,光洒了下来。 久违的阳光,落在同一个早晨。 吃过早餐,你简单看过早上的信件,把父亲的消息告诉母亲。 淋浴过,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尝试把过于纠结的眉头揉散。 你去到祖父留下的小花圃,依序照料,以为枯萎的小树抽出嫩芽。 他坐在会客室,接见预定的客人,期间指尖碰了几次怀錶。 太阳慢慢被云遮住,只剩下一点光晕。 你犹豫着,选了一件款式保守的会客服,略带绒毛的米色,侍女帮你挽起低髻。 他如以往把钮扣扣到最上方,酒红色的领巾微微露出衣领,垂下的碎发梳回脑后。 你系好帽子,扫过协议文件,只带上伞。 他拉紧手套,僕从递过手杖,他没有拿。 两辆马车的轮子滚动起来,教堂的鐘沉沉敲响。 你踩着午祷鐘声的尾音下车,进了别邸,门在身后闔上。 他深呼吸,背脊贴在车壁上,鐘声慢慢远去。 你看见第二辆马车停在别邸前,走下楼去。 他踏下马车,踏过碎石子路,抬手敲门。 叩叩。 门閂喀噠一响,你拉开厚重门扉。 奥斯立在门廊下,他把礼帽摘在手中,朝你微微俯身。 「午安,萨尔泰小姐。」 你压下腰肢,屈膝回礼。 「恭候多时,卡尔特侯爵阁下。」 6.談判桌上 云层缓慢填满晴空,厚重的质地遮去天光,王都的顏色黯淡下来。 别邸位于商业区附近,规模不大,仅仅一座附带小庭园的主馆,风格朴实庄重,是你祖父留下的资產,平常不太使用。除了主宅派女僕过来打扫的那几天,大部分时间不会有人。 奥斯将约定地点拋回给你时你苦恼了一会儿,既不能引人注目又得考虑到他的身分。最终你想起了这座别邸,将它定为会面之所。 将奥斯请进屋内,你交代你的侍女准备茶水,与奥斯带来的老管家点头致意。 你走在前头领他踏上二楼阶梯,踏过长廊,会客室的门敞开着。 原木色的房间陈设简单,开有两扇窗,其中一扇窗帘拉开一半,能看见外头的道路。 窗边摆着一张长方木桌,两侧各放着一把拉开的椅子,粗麻编织的桌巾中央,摆着羽毛笔、墨水与一叠空白羊皮纸,整体格调温和舒适。 你与奥斯走进会客室,奥斯的管家体贴地半闔上门,守在廊上。 你并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向前几步后转身看回奥斯,他身量高,你需要有意识的抬高下巴才能与他对上眼。 「落座前,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阁下。」 「请。」 「在这份盟约上,我们是否绝对平等?」 你知道这是堪称冒犯的问句,却还是直视那双浅色的眼瞳,试图从中捕捉、拆解他的情绪。 贵族,尤其是卡尔特家这种习惯高位的大贵族,向来看重规则与礼节,而你不打算照着规则走。 让我看看你的诚意,这份盟约将建立在平等与忠诚之上。你毫不避讳地展示你的意图。 迎着你的视线,奥斯面上不显,心底无声的笑了笑。 他想过今天的协议不会太平静,没想到你竟然连试探都不屑,将心思直接摊在他面前。若他答一声不,恐怕连椅子都碰不到就得原路离开。 放肆得很,同时也是你让他欣赏的地方。 「若不平等,我想我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如果他想利用谁,他会在一开始就安排好一切,用上位者的语言与权势控制局面,榨取產出他满意的结果。 但你不一样,至少他不想这样对你。 「这个回答萨尔泰小姐满意吗?」 淡淡的调侃浮现在那双眼中,你移开目光,假装是在确认桌上的羊皮纸。 「很高兴我们拥有共识。请坐,侯爵阁下。」 --- 稍微温热的两杯红茶摆在你们面前,侍女收起托盘退居门外,你端起红茶轻抿一口,恰到好处的醇香舒缓了你的神经。 「您的提案很有意思,也是目前的萨尔泰家所需要的。我想明白的是——您看上了萨尔泰家什么?」 奥斯把茶杯置回桌上,杯底落回茶托,一点声响也没发出。里头的液体颤了颤,倒映出他抬起的双眼。 「我看上的不是萨尔泰家,是你。更准确地说,是你的能力。」 你愣一下,随后困惑起来,你只是依义务决策、依责任行事,让一切维持基本的运作,你并不认为这称得上是才能。 「那天,为何不向决策官争取减免额外税务?你准备的资料足够充分。」 彷彿看出你的不解,奥斯突然提问,意料之外的问题,你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你突然觉得你面前的人不是卡尔特侯爵,而是一个正在检视你成绩的长辈,你不自觉地坐稳了些。 「减免的税不会消失,只会转嫁给其他人。我坐在那里是为了保证应有的资源,不是为了规避责任。」 你自己都觉得天真的回答,却是你坚信不移的底线。 「我不会说这是最有利的解法,世道向来偏爱强者。」 奥斯给出评价,语调平稳,手指交扣搁在腹部。这时的他看起来更符合大贵族这个形象。 「但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地方,萨尔泰小姐。」 投回来的视线专注而肯定。你垂下眼,将茶杯暂时放在膝上。 「这份属于弱者的底线,在阁下眼中很难得吗?」 话落,对面传来若有似无的叹息。 「……那是你愿意替他人担起的重量。你若只把它称为弱者的底线——就太可惜了。」 可惜吗?你不常被这么评判,你姑且接受这个答案,转了话锋。 「那么,阁下想从这份责任感里得到什么?」 --- 外头又开始下雨了,濛濛的细雨聚成雾,从窗边漫过。 你没有看奥斯,只自顾自摇晃茶杯,剩下的琥珀色沿着杯底旋转。 以平等为开端,你把态度与诚实摊在他面前,像是在告诉他,倘若协议继续下去,你就是这个样子——你不会理会你们之间的阶级,你会不停拋出问题,挖掘你所好奇的真实。 直到你满意,或是他忍受不了为止。 承诺的平等是第一步,而你在印证这承诺的重量。 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真正正视这份盟约?奥斯忽然明白,其实不难。 只要他交出同等的真诚。 真是贪心又要命,奥斯几乎要笑出来。叫一个大贵族的掌权者交出真诚?这跟叫一个赌徒去懺悔有什么两样? 你比他想像的还要大胆、还要清楚自己的价值,否则怎么会这样固执地向他要一个答案? 而他该死地发现,他不只想给你这个答案。 鼓譟的心在理清思绪后平缓下来。奥斯看你额前垂下的瀏海,看随着你动作晃动的茶杯,看那重复起皱又拉平的袖口。 他将放出最大的筹码。到时,你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要你用这份责任感,成为能阻止我的人,成为卡尔特家的底线。」 奥斯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尾音都拖着一点,越往后越轻,整个句子却像是一寸寸上紧的发条,在松开时发出细碎而不容忽视的声响。 如你所愿。他亮出他的真诚,放在你的掌心。 听懂这句话的瞬间,你错愕抬头。 奥斯看清你眼里交错的惊疑,看见自己的样子从模糊倒映慢慢聚集成一个实际的影子,唇边的角度稍微扬了些。 你终于看他了。 7.羊皮紙上 你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眼前这个人。 你想知道他的诚意,而他轻轻一摆,却是放出所有信任。 好吧,这么想知道就全部给你,我都放在这里了。你彷彿听见奥斯这么说着。 他是重振卡尔特家的英雄,是运筹帷幄的上位者,他绝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的份量。 ……他还是做了,说服你一般的做了。 有来有往的牌桌上,其中一方突然赌上可以倾覆身家的筹码,翻出的牌却荒唐得让人发笑。 明明是你该付出代价,却反而得到更大的权利。 凭什么这样相信你?你们……这也不过才见过第二面吧? 你开始敬佩那些在卡尔特家工作的人们,拥有这么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主肯定是很辛苦的事。 赌资差异太大了,这张纸签下去后头可能是一个大坑,可以一口把你以及你身后的家族吞没的大坑,这是一场不该谈成的协议。 你的直觉这么告诉你、你的教养这么告诉你、你的经验这么告诉你,连你心中的祖父都在摇头。 你知道,你知道的啊。你按住心中的祖父,一次次告诉自己。 但是,这次你不是以萨尔泰家的立场,而是想以自己的身份去相信一个人,只为了回报他放在你手中的诚意。 因为......这太让人好奇了不是吗?你那不合时宜的求知慾正在蠢蠢欲动。 「......你不怕这条底线,最后成为悬在头顶的刀刃吗?」 「你可以试试看。」 奥斯的声音依旧沉稳,与你迟疑的问句形成对比。 平衡的天秤在过大的砝码下极度倾斜,发出可怜的摩擦声,你的情绪安静下来。 你第一次想更正祖父的评价。 这个人既能在一无所有的状况下拼搏出生路,也不害怕失去手里的任何东西,甚至为了制衡权力而想为自己套上枷锁。这哪里是对世界没有兴趣的样子? 如果你们是在其他场合相遇,或许有机会成为朋友吧。 ......从现在开始做朋友,似乎也不算太晚? 你闭了一下眼,又很快张开。 你握紧手里的天秤,然后放下了它。 「卡尔特先生,希望您不介意我这么称呼您。」 你从进门起便紧绷着的肩线,在这句卡尔特先生出口的剎那变得柔和。 「我不需要一位施予援手的丈夫,也不需要不属于我的权柄。我需要一个能站在萨尔泰身后,却不会吞没萨尔泰的人。」 你用重述要求的方式,重新奠定这场交涉。 「如果您接受这个前提,我愿意成为卡尔特侯爵夫人,站在您身后,并在未来的必要时刻成为卡尔特所需要的底线——以盟友的身份。」 你伸手抽出两张羊皮纸,一张放在自己面前,一张倾身推往奥斯的方向。做完这个动作,你抬头朝奥斯露出一个微笑。 「或许我们可以从条款协议开始,您觉得呢?」 奥斯盯着你没有说话,从你表态的时候开始,他似乎就进入了一种难以言述的空白状态。 那双藻绿色的双眼向着你,很好看,却也没有原本的压迫感。 你尽量不想用一些不太好的词形容这位你欣赏的合作对象,但他好像在放空。 你靠得太近了吗?或是他可能更喜欢有距离感一点的称呼? ......明明连最重要的东西都赌上来了,却在意这些小细节,能坐上侯爵位子的人果然都有不为人知的特质。 「抱歉,侯爵阁下,是我太——」 你收回手臂,决定给他一点缓衝的馀地,总不能自顾自唐突人家。 奥斯突然截去了你的话,他语速略急。 「不,我不介意。」 「?」 他偏过头避过你探究的视线,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把你递过去的羊皮纸挪到方便落笔的地方。 「如你所说,这份盟约上我们是平等的。我想你可以继续称呼我卡尔特先生。」 好像又恢復正常了。你眨眨眼,稍微困惑不过没有在意。 自然而然的气氛下,你们书写起各自的实际要求。 外头的雨缓和了,有几道光透过云层穿梭在渐停的雨幕中。 你跟奥斯交换了双方的羊皮纸。 你的要求: 1.领地从属不会因为婚姻关係有所改变。 2.必要时生下子嗣。 3.三年内没有子嗣可以离婚。 4.其中一方有喜欢的人可以离婚。 奥斯的要求: 1.不分居,必要时履行夫妻义务。 2.为维护同盟的安定,夫妻应致力支持对方,维持和谐的关係,并在必要时对外表现夫妻关係之稳固。 3.同盟关係永久有效。 4.萨尔泰领受到侵扰时,卡尔特会出兵协助。 虽然说是契约婚姻,对外的夫妻假面以及实际上的夫妻义务还是不可少的,你们很快获得共识。 同盟与领地关係你们稍微僵持了会儿,奥斯做出的让步太多了,你认为其中部分你有自行处理的能力,最后还是在奥斯那不容反驳的笑容下妥协。 然后,是子嗣问题。 你看见奥斯在读到离婚条件时揉了揉眉心。 奥斯应该不在意继承人是否拥有自己的血统,不然也不会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妻。 你的家族对血统也没有执着,听说你父母结婚的时候甚至没想过要孩子,只是缘分比想法来得快了些。所以你并没有被这点制式的社会期待束缚。 但妻子在多数人眼中的含义,几乎等同血统的延续。一旦有了开端,总会招来一些预期外的视线。 多留一点退路是好的,不论对你还是他。 你思索许久还是决定把离婚条件跟子嗣捆绑写上,并加上一条感情条款。 「萨尔泰小姐似乎对这段盟约关係很没有把握?」 奥斯意有所指的说,你瞄到他的腮颊鼓了一下。 「卡尔特先生不是让我成为您的底线吗?我认为这是对卡尔特家最好的做法。」 你一本正经的道,他没有笑,手掌压了压眼眶。 「......好,如你所愿。」 奥斯叫了他的管家进来,老管家面容肃静,他先与奥斯行礼,接着向你自我介绍,在你对他有基本认识后拿走了你们两人的草稿,重新起了正式的契约书,一式两份。 你与奥斯签下各自的姓名。 1. 不分居,必要时履行夫妻关係。 2. 领地归属不会因为婚姻有所改变。 3. 为维护同盟的安定,夫妻应致力支持对方,维持和谐的关係,并在必要时对外表现夫妻关係之稳固。 4. 必要时需生下子嗣。 5. 三年内没子嗣的话可以离婚。 6. 一方如果有喜欢的人可以离婚。 7. 同盟关係永久有效。 8.萨尔泰领地受到侵扰时卡尔特会出兵协助。 持智慧女神雅露黎恩的名义宣示,以上八点绝不违背,诚信相许友谊永恆。 妻子 艾玛.萨尔泰(像是很多半圈组起来的小巧字体) 丈夫 奥斯.卡尔特(流畅有力的花名体) 8.你與家人之間 签订契约后的几天,老管家约翰光临了萨尔泰家,他为你送来一封奥斯留给你的信,并告诉你奥斯已经离开王都前往卡尔特领,需要一阵子才会回来,若你有想安排的事随时可以差遣他。 你送走约翰回到书房,一枚暗金色的男戒随着你的拆信刀滑出来,戒指似乎使用过很长一段时间,戒圈宽大,金属表面磨得朦胧,正面是一截鹰爪的刻印。 这个戒围几乎等于你两隻食指的宽度,或许是戴在拇指上的? 你捏着看过一圈,转移目光读起信来。 信上是简单的问候以及奥斯对无法及时执行契约的歉意,他希望你可以先收下作为信物的戒指,详细的婚约履行等到他回来后再约面相谈。 你抬眼对上贴身侍女艾莉斯难掩激动的视线,似乎从跟你一起去别邸的那天起,她的兴致便压不下来。 「少想一些有的没的。」 你有些招架不住她那泛着粉红泡泡的眼睛,一边解释一边把信跟戒指收好。 「可是,大小姐要跟卡尔特侯爵阁下结为连理,这是事实吧?」 艾莉斯嘿嘿一笑,用托盘掩着嘴凑到你身旁。 「而且大小姐不是已经开始规划订婚宴的事了?呼呼呼——我们的工作狂艾玛小姐也有今天!」 「……有时间讲这些还不如去帮我泡茶。」 「好吧。两颗方糖的红茶,最好再加上一盘巧克力曲奇,使命必达,我的大小姐。」 打发走了不断散布粉红氛围的艾莉斯,你坐下来翻出你初拟的计画书与资料。 象徵宣告意义的订婚宴不需要邀请太多人,但还是要照着上流圈子的流程来,在地点时间上都有诸多限制,以奥斯的爵位考量他可能还得上稟国王陛下。 尽是些不熟悉的事情,你捏捏鼻头。还好领地那边的状况稳定不少,你有时间慢慢琢磨。 一个多月后,你没等到归来的奥斯,倒是等来了你归来的父亲。 --- 太阳缓缓向西降落,眼能所及之处都被覆上一层暖橘色。 你走下马车,手里抱着从王立图书馆抄回来的资料。 你很快发现今天的萨尔泰家不太一样——你在厅前遇到了久违的管家阿兰那。 「好久不见,小姐。」 阿兰那偏过头,直发在耳下切出整齐的线,朝你露出熟悉的笑容。清秀的面目一点都看不出来已年过四十。他从小与你父亲一同长大,是父亲得意的左右手,也是你相当信任的长辈。 他拿着一张长长的清单站在门口,指挥男侍们搬运行李。 「如果您要找老爷的话,他应该在夫人房间。」 「我可没有不识趣到会去打扰久别重逢的夫妻。」 「啊,都忘记小姐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淑女了呢。没办法,那时候的小小姐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阿兰那笑着比出一个高度,你选择性忽略他意有所指的调侃,想起有几个问题可以询问他。 「让我猜猜,小姐这次是迷上当媒人了?」 回答完你的疑惑,阿兰那探头检视你手上关于贵族联姻的资讯,你索性把所有资料堆到他手上。 「不是,是我要结婚了。」 「……抱歉,风太大了我没有听清?」 阿兰那的眉头一皱,你转头看了眼外面,一片寧静哪来的风? 「我要结婚了。」你重复道,想了想觉得应该补上你的对象。「跟卡尔特先生。」 「卡尔特——?你是说那位卡尔特侯爵?奥斯?卡尔特?」 得到你的肯定,阿兰那的头痛起来,他把手里的清单与资料交给不远处的女僕长,半推着你走到人稍微少一点的廊道,他声音压低,语气带着一点焦急。 「距离我跟老爷离开王都也才一个月半,您的意思是您在这一个月半与卡尔特侯爵一见钟情爱得不可收拾,决定要迈入婚姻的坟墓吗?」 「是没有到喜欢——不过他是个有趣的人,我想也会是不错的结婚对象。」 阿兰那气势太强,你一时间落入不断解释的境地。 「小姐——您今年也才二十一岁,王都这么多年轻未婚好男人您哪里看不上,偏偏选卡尔特侯爵!他甚至大了您一轮有剩……」 「呃,我倒是不在意这点。毕竟父亲跟母亲也……」 你还没说完,阿兰那几乎要跪下来。 「老爷知道吗?不、他肯定不知道——我的上帝——!」 他开始喃喃自语,你有过母亲的提醒,知道这不好处理,阿兰那的激烈反应却出乎你的意料,你只能尝试跟他解释自己的规划。 「父亲那边的话我已经准备好文件了,我会亲自跟他解释。」 阿兰那突然安静下来,他重新站起身,表情泫然欲泣。 「……小姐啊,我明白您的意志了。我只有一个请求拜託您务必答应。」 「——是?」 「请您跟老爷谈这件事的时候一定、千万、绝对要带上夫人。」 --- 晚餐过后,你与父亲约定在书房面谈,你依照阿兰那的嘱咐找到母亲,母亲听完你的解释先愣了下,随后哑然失笑。 「所以你说的对象居然是那位卡尔特侯爵吗?你这孩子啊——罢了。」 母亲没有犹豫的走到你身旁,你轻轻挽住她。 「是没那么容易接受,不过他迟早要面对的。放宽心吧,我会看着你们。」 察觉到你的紧张,她拍拍你的背让你抬头挺胸。 进了书房,你父亲就坐在书桌后,阿兰那关上门,退到了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一脸不想参与待会的风暴。 母亲握紧你的手向你笑了笑,转身去了一旁的椅子上。你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前走去。 「晚安,父亲。」 「晚安,艾玛。谈判的事做得漂亮。」 父亲朝你抬起头来,一个讚赏的笑容,你忐忑不已的心稍微落地。 「好了,找我什么事?」 这次你没有像对阿兰那那般直接,而是把准备好的文件递过去,让父亲自己看,至少他可以决定他要不要停下来。 你很快看到那对属于父亲的眉毛纠结在一团,像两隻打架的毛毛虫。 父亲啪一声把看到一半的文件盖上,他用手势止住你就要出口的解释,抬手用力捏了捏鼻樑,你可以听到细微的骨节错位声隐隐传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艾玛。这不是萨尔泰家的做法。」 他的声音低下去,你从来没有听过父亲这么沉闷的声音。 「我知道,我也明白这不是祖父会做的事。可是祖父是祖父,我是我。」 你坚定不移地道,然后听见你父亲叹了一口气,他重新翻开文件,一边看一边碎唸,却不是对你,是对你一旁端坐的母亲。 「看看这都是些什么?契约婚姻、盟约……居然还有条款?亲爱的约瑟芬,你就不管管你女儿吗?」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眼神往你母亲身上飘,像是要她出来评评理。 「她也是你女儿啊,查理斯。比起虚无飘渺的承诺,白纸黑字的条约更让人踏实不是吗?」 母亲丝毫不为父亲所动,你父亲磨磨牙,转头寻找房间中的另一个人——试图减少存在感的阿兰那。 「阿兰那,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这是小姐的意志。」 阿兰那拋下这一句之后就变成了尽责的哑巴。 四处碰壁的父亲只好把注意力放回你身上,你抿着唇,全神贯注,随时等待他的质问。 他看完文件了,整份羊皮纸被揉得不成样。父亲不断重复吸气吐气的过程,手指插在额发里。 「不谈同盟不同盟的问题,你就这么中意那个卡尔特是不是?」 「我认为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实话呢?」 你卡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被捉出来摊在阳光下。 撇除奥斯这个人引起的趣味,你向来是个对方能拿出多少,你就回敬多少的人,不过这显然不太能让你父亲信服,你只得拿出一个似可似无的理由。 「……我想知道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是吗。」 父亲吐出一口长气,他靠在椅背上无奈的看着你。 「我不是要阻碍你的婚姻,艾玛,只是希望你不要受伤。卡尔特侯爵年长你太多,这份条款上甚至写了离婚条件……」 「啊,那是我提的。」 你觉得这有必要澄清一下,于是小心插话。房间里除你以外的其他三个人同时愣了愣。 「……两条都是?那傢伙没有说什么?」 「都是。他……虽然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答应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见你父亲表情变了变,最后停在一个高深莫测的瞇眼。 「我该问得更仔细一点。这份条约上哪些是你提议的,哪些是卡尔特侯爵提议的?」 你读不懂父亲的意图,走过去在皱巴巴的纸上指出其中几项。过了几息,你听见父亲笑出来,带有一分原来如此与怜悯意味的哼笑。 他叹出最后一口气,摆摆手,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今晚就先这样吧——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你已经决定好了,也没有其他人能改变你,谁叫我女儿就是这么顽固?」 你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了父亲这一关,被阿兰那请出书房,你想不太通也就不想了,反正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清楚,接下来是你自己的战场。 再把订婚流程复习一遍好了。你想着。 --- 「约瑟芬,我赌这男人绝对会后悔他签了这张纸。哈,想拐走我的宝贝女儿可没有这么简单。」 你离开的书房内,父亲拿起写有条约的那段翻了翻,十分篤定的笑道。 「都当父亲多少年了还像个小孩子。」母亲走到他身旁,把他不太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这是他们自己要跨过的困难,你就别看戏了。」 9.權力的土地之上 古老绵长的群山自王国北境一路延伸至西南,山的尖顶不论何时都是雪白一片。人们称呼山为多姆斯迪欧,意指神灵栖息之地。 北部的灌木矮林、中部的细密针林、南部的寡草与裸露山岩,多样地貌共同构成这片被诸神亲吻的山脉,许多山城随之发展,成为王国部分大贵族的发跡之地。 卡尔特家的主要领地便包含了多姆斯迪欧之南。 这块缺乏植被与土壤的地区在重视粮食与土地的时代没有被看重,直到技艺与炉火赋予了它新的价值——卡尔特家的某代先祖开闢石场时,碎裂的表土下显出金属色的矿石带。 是铁。 铁矿带很长,一路延伸到国境边界。 不过,仅凭铁矿尚不足以左右家族兴衰,顶多让卡尔特家多了一宗稳定的矿石买卖。毕竟冶炼铁需要大量燃料,卡尔特领并没有这样的资源。 ——过没几年,山脚下的盆地凿井时挖穿了煤层,广阔的黑色炭层覆盖了好几座丘陵,敲响改革的大鐘。 沉睡的巨龙被挖出银骨与黑血,低鸣着吸引王国内外的目光,赋予卡尔特家无上财富与不得安寧的权势。 --- 夜晚的卡尔特领散佈着与白天不同的气息。 庞大的城市如盘踞在山脉脚下的巨兽。竖立的烟塔溢出它呼吸的气息,不间断运作的工房与炉灶在夜色中组成它明明暗暗的眼球,纵横体内的八个河道淌出它心脏的血液。 它吸收着多姆斯迪欧的恩惠,吐出钉子、车轴、镰刀以及——剑。 歷经两个月的缝补,巨兽从洪水中恢復喘息,重新变得烫手灼目,趴伏于卡尔特家之下。 只是总有人想取代掌控巨兽的位置,即使付出血的代价仍不罢休。 一如既往的愚昧。 「人手都安排下去了?」 奥斯凝视窗外,他松开手里的纸,上头纪录了某些老东西暗自蠢动的消息,他毫不在意地拋进莫恩手里,像在丢一团废纸。 「是。」 莫恩低下头颅,蓬乱的捲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如果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收手......」 「舅父大人!」 听到那不祥的低喃,莫恩抬起头来,急急截断尚未出口的残忍。 「我教过你什么,莫恩?」 奥斯双手背在身后,他偏头递去目光,莫恩的头又低了回去。 「......不对背叛者仁慈。」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奥斯的话没有情绪,连语调也很是平淡,莫恩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量。 这就是奥斯?卡尔特。自从父母在多年前的恶斗去世,他就一直追随的背影。 背影没有停下,反而越远、越广,伸手无法触及。 让他烦恼数天,不得已向王都求救的问题,对奥斯而言仅仅是一个下午便能给出的解答。 莫恩觉得他永远都没办法达到奥斯的高度。 他沮丧、懊恼、愤恨,最后努力说服自己——那可是奥斯?卡尔特啊,追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 「......」 莫恩选择了沉默,奥斯也没有非要他给一个答案,独自把话往下说。 「机会是给想改变的人。至于他们......」 奥斯凉凉的勾起唇角。 「他们想要的改变无非是斩落我的头颅。」 莫恩艰难地嚥下一口唾沫,找了理由逃离这个有些窒息的空间。 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奥斯看那急促远去的影子,轻轻叹息。 早已过了歇息的时间,他拉上窗帘,来到桌边准备按熄灯烛,动作在瞄到待阅信盘上的封口漆章时止住。 他盯着那似曾相识的家徽,到烛芯发出一丝爆鸣才伸出手去。 ——两封铃兰漆章的信? 房间里的窒息感转为更深的沉,烛火併着无法明言的心思落在奥斯眼中。 一样又不一样的两封信拿在手里,一封颇有份量,信封被堆叠的纸鼓出一道弧度,漆章勘勘封住要翘开的信口。另一封厚度正常,在右下角凸起一块形状,他的拇指压上去,硬壳的圆,略重,可以包覆在掌心的大小。 奥斯藉光线比对两封信,发现了特别的地方——火漆章。 同样铃兰的家徽,在两个封口却呈现不同的姿态。较鼓的那封是朝上的绽放花朵,漆章外圈框着一层银粉。装有物件的那封则是朝下且被叶片半掩的花苞,他曾见过一次。 原来你第一次寄给他的信是用私章?这说不上特殊,是理所当然的公私分明,奥斯的心仍像被芒草拂过,微痒。 猜到信里物件可能代表的意义,他反而不急着拆,把它搁在离油灯稍远又靠近自己的位置,转而检视起另一封。拆信刀划开上端,甫描到内容奥斯眉头就挑了下。 足足五页的信,每一页都充分利用纸张面积,使浅色的纸看上去呈现暗灰。端正的字跡与礼节仅止于前半张的自我介绍与来信理由,剩下的页数全用来表达你的重要与对他的不满。 奥斯一目十行的读过,抬手按按额角,不知道该先欣赏萨尔泰伯爵的护短,还是对你毫不犹豫全盘托出的坦诚感到无奈。 信中浓烈的情感在他眼前隐隐浮现一个咬牙切齿的男人,与他在报告上认识的稳健伯爵很不一样。 儘管罗列了诸多对奥斯与卡尔特家局势的絮絮叨叨,萨尔泰伯爵却没有以岳父的身份决定任何事,仅仅阐述自己的看法。这份尊重与直率让奥斯很难讨厌这封信。 这是你的根,孕育了让他注目的你。 拜访萨尔泰家这件事该提上日程了,他得提醒约翰。奥斯把纸重新摺叠好,收进信封。 他探身把萨尔泰伯爵的信放进重要文件的盒子,垂下眼皮吸一口气,才抬眼回去拿你寄给他的。 信在奥斯轻巧的动作中打开,他抽出信纸,薄薄小小的信籤只写着礼尚往来四个字,他没辙地笑了笑。 还真是一点多馀的话都不肯说,问问他的归期也好啊?这点倒是不像你父亲。 将你的信夹在一手指间,另一手探入信封,细微的纸张摩擦声响起,一块附细鍊的银色翻盖怀錶躺在掌心,铃兰雕刻在正中央,绽放在百草之间。 怀錶的卡榫与錶冠处的漆被磨去不少,露出底下雾面的古铜。 古铜折射烛光,在奥斯眼中点亮一点柔和的暖色,他的喉结滚一圈,拇指擦过上头圆润的图案,从笔直的茎叶擦到花瓣,顿在花蕊上来回。 花蕊的银被指腹的皮革磨出些许亮度。 过了会,他翻开錶盖,比起外壳的花纹,内装朴实许多,透明的盘面下,齿轮一吋一吋的响着,稳定行走的指针标示目前的深夜。 没有停留太久,他盖上怀錶出喀擦一声。 其他的——等回去再亲自问你吧。 正要把怀錶收进口袋,奥斯注意到有什么在边缘一闪而过。 他停下手,把怀錶端起凑近烛光。 依稀能辨别为文字的刻痕,几乎被磨得看不见。既不像你圆润,也不像你父亲流利,而是几分时代沉淀的繾綣。 反覆让光流过那道刻印几次,他终于看清上头的讯息。 致 亲爱的 与 未来 10.匍匐的權力之上 白昼来临,散发蒸气的巨兽变回了普通的工业城市。 连结王国各地的官道逐渐修復的同时,来自其他家族的运输车队抵达卡尔特领,以港口通运与木材换取足够的燃煤与铁器。 奥斯在眾人簇随下从工坊走出。多数作坊已重新开啟,只是变化的水质影响了铁料的洗选与精炼,即使经过补救,铁锭品质仍不如以往稳定。 他约了随车队前来的各家代理人商议价格。以林木为主业的芬里马什侯爵家向来以和为贵,算是好处理。 另一边掌握部分海运的库奇家就不好说了,他们的家主是个看重规矩的铁公鸡,作为贸易伙伴很合适,却也压缩了谈判的空间。 一行人安静地散开,各司其职。 奥斯领着几个家臣往接待客人的别馆走去,刚走入较少人烟的街区,身旁的巷口突然闪起剑锋的暗芒与几双发红的眼。 嗡——极细又极响。 奥斯的手杖稳稳卡住划下来的第一道剑光,他杖尖一拐击中对方手腕,在武器掉落的剎那一脚踹在柔软的腹部,高大的男人撞进道边的木箱,发出劈里啪啦的巨响。 后面的四个人见状涌上来,他把手杖点回地面,抬起眼,划穿空气朝他而去的刃纷纷被更为强硬的长剑阻在空中。 刃碎了,与涌出的红色浸成一滩。 奥斯往巷中走去,踩过水洼,一个眼熟的年轻男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他双手颤抖举起,握着一把样式古怪的金属器物,黑色的洞孔正对着奥斯的脸。 赌上孙子的命,还为此弄来了海对面的武器—— 「看来是很有把握杀掉我。你说呢?诺威鲁。」 闻言,诺威鲁咬牙,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与手中被称为「枪」的武器——也是他们一脉夺取卡尔特家的密钥。 这是对岸海国的神蹟,能杀人于无形,当时的商人连创造神蹟的技术都卖给了他们。有了这项武器,卡尔特家肯定能窜升到更高的位置,公爵、大公爵.....甚至皇帝! 奥斯?卡尔特的时代即将结束在今天。 为了平定当时的混乱,奥斯不惜沾上亲缘的血,领着卡尔特家回到原来的地位,爬得更高。族内的人们各怀鬼胎的闭起嘴。 有个够格的人能扛起一切,何不坐享其成,等着这颗冉冉上升的新星带来更多利益? 在取代月亮的一步之遥,新星停了下来。 他居然想培养更多明星,妄图打乱整个卡尔特家的秩序。 奥斯难道忘了他怎么爬上那个位子的?还不是多亏了体内的血液。 架空他们手里的权势,顾着提拔一些空有脑袋没有家世的废物,将卡尔特之血弃如敝屣——多么傲慢无礼、忘恩负义! 「你也只能趁现在嘴硬了,奥斯?卡尔特。爷爷才是真正能领导卡尔特家向前的人!」 乘着这句话的气势,诺威鲁没有停顿的扣下扳机。 眼前一花,他突然陷入了耳鸣。 诺威鲁跪下来,血啪躂啪躂雨水一般落在地面,手部与脸部麻木一阵才忠实的传来痛觉。 视野缺失了一半,他想触摸自己的脸,皮肤的反馈非常奇怪——他转移视线,看着自己裸露的骨头尖叫起来。 奥斯放下掩护的披风,抖落沾上的碎片。他又往前几步,手杖翻起爆裂烧焦的枪管,检视一番后打回失声的诺威鲁面前。 「出身卡尔特家,却连金属的优劣都无法辨认。这样的领导——」 看够了这场戏,他转身,走过凝结的水洼,走过散开一条道的家臣。 「卡尔特不需要。」 --- 不省人事的诺威鲁潦草包扎后,与破碎的残渣一起被送回领地东侧的分宅,引起的动静一下传遍了整个卡尔特领。 彷彿看见了多年前的血洗,人们猜测着、骚乱着,即使呼吸都有股危险又让人上癮的感觉。 别馆里进行着临时的会议,谈成的条款几乎全面有利于卡尔特,两方家族的代理人却顾不上。他们被不同于往常的氛围影响,不时抬起头观察窗外,举止间是隐隐流动的坐立难安。 奥斯也不为难他们,获得想要的条件便松口放人。慰留的话语没有太多作用,代理人们纷纷表示杂务繁重,不日便会离开,他不置可否。 结束会议,眾人回到主宅,大厅里压了十来个人,最前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老者,老者受到了不太礼貌的对待,面容狼狈,两双包覆鎧甲的手按住他肩头控制行动,他瞪着一双眼珠子,死死的盯着缓慢步入的奥斯。 「怎么了?是椅子不太舒适吗?伯父大人。」 奥斯一步一步的经过老者身旁,那两双手闻言立刻控制老者的身体,力求老者身体的每一寸都贴合在木椅上。 「奥斯——奥斯.卡尔特——你这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小辈的玩笑套在我们一族的头上吗?!」 「是的,如果您这么认为。」 奥斯没有选择主位,而是落坐在一把随意摆放的扶手椅上,毫无犹豫的应答。老者一时间失去辩答的能力,他身体向前,全身的骨架发出喀擦喀擦的摩擦声。 「你该不会以为那些碎掉的金属块就是证据吧,受伤的人可是诺威鲁!如果有什么过错也应该——」 奥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笑了笑。 「碎掉的金属块?我以为您更乐意称呼那东西为——枪?是这么称呼对吧?」 老者的动作一下子顿住。 「如果我是您,我会先确认一下图纸的真实性,而不是以为自己受到上帝的眷顾,想着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清淡的话语一下子刺穿老者心中的毒囊,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整个人颤抖起来,连气管里的抽气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是你——那个威米帕奇商人——是你!」 「您有证据吗?」 厅中一时充满了涉事者的咒骂与呜咽,奥斯看了他们一眼,围绕的骑士们很快将噪音控制住,寧静回到了空气里。 「看来没有。」 奥斯站起身,最后一次凝视老者微微突起的眼睛,他转过眼,正要宣判的手带动了胸口某一处暗袋。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银鍊的轻响,奥斯歛下双目。 「剥夺卡尔特之名、从族谱上抹消名谓、放逐南方国境。」 11.你伸出的手心上 老者引起的骚乱犹如扔进湖心的碎石,在阵阵涟漪归于平静时,代表一脉的中间名抹消了。 他们被放逐严寒南境的边界,那里是几支原始部族的活动地带,筑有一座称为达姆联合王国的象徵性联邦,冻土之下没有太多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留下的人则经过重重调查,确认与事件无关后分送至其他支脉,一如过去的那一年。 剩馀的琐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分解,卡尔特领恢復了原有的秩序。 奥斯领着从王都派遣出去的人手,这次他少了需要从陆路运送的物资,于是选择乘着潮汐踏上渡海的归途。 王国的国土囊括了大陆的东半部,并由中心点向南分岔延伸出一块承接洋流与海风的半岛。整片土地的形状类似牙齿的根部,最初的开拓者以女神遗落的牙为名,以半岛为直属地,将王国命名为兰斯拉。 卡尔特领与王族直属领地间隔着一道直通王国中部的俄斯古海湾。海潮提供船支基本的行驶动力,濒海的各领间贸易频繁,身为铁器与煤的出產地,卡尔特亦握有其中一个关键港口。 五日的航行跨越,半日的转车换行,离开时还是万物復甦的冬末,再回眸时已是暮春之后。 卡尔特侯爵宅邸的书桌上多了几份新鲜的文件——以不同色调区分开来的订婚仪式计划书,网罗了纲要、细项、邀请名单等,甚至体贴地准备了一版重点提要。 奥斯看着这堆文件,再抬头看看约翰。 「萨尔泰小姐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 「如您所见。」 约翰再度示意那堆叠高的纸,无辜的眨眨眼,说实在他非常想知道老爷从哪里挖来这么一朵奇葩。 从签订契约开始,你似乎就把这件事稳当地放进你的日程里。你会在每周的安息日拜访卡尔特家,在午祷前的一刻鐘里,用最诚恳的礼节折磨他可怜的脑袋。 『恕我冒昧,萨尔泰小姐——您没有其他想由侯爵名义代劳的事情吗?比如与其他贵族接洽,建立属于您个人的社交圈——?』 在你与奥斯的会谈中,约翰已经认识到你刻在骨子里的务实,却没想到你会务实到这个地步。 『听说卡尔特领发生了点事。作为与侯爵阁下同一阵线的人,这是我能尽力的部分。』 你没有抬头,笔尖画出一段一段的墨色线条。约翰瞧了瞧,敬佩着又隐隐明白奥斯为什么选择你。 「您可以按照上头的内容举行仪式。我以我三十年的资歷与全知女神的名讳起誓,半分差错都不会有。」 约翰的打包票没有回答到奥斯想要的答案。 按他原先的预想,他会向你寄去归来的信,你们会再见几次面,在沙龙、剧院——或是更有氛围的画廊、庭园,在对彼此有更深理解的前提下,一步步规划你们的未来。 结果你一下子就自己揽完了所有工作,把未来用最直接的方式呈在他的桌上。 持着微妙的心理,奥斯坐下来,在约翰退下准备茶水的期间翻阅起来,越看,他心底那处异样越被翻上来。 每一份文件上头都标着小小的编号与页码,内容很多,却整理得精要完善,过于细节的资讯另外编成附件,使整堆文件读起来不会感到负担。 以萨尔泰伯爵家的方针以及接触你的经验推断,你大致瞭解上层贵族的运作,却没有深入太多——你到底用了多少时间,才让这些事物整齐的摆在他面前? 看约翰的样子,他大概也为你迁就了不少。奥斯不自觉想像起熟悉的会客室里,你静静地坐着,不时向一旁的约翰提问细节。 奥斯有点想知道你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是什么情绪。是觉得麻烦?责任?还是两者兼具? 指腹下的纸突然有了温度与重量,这是你的心意,是你走进他的世界前的预告。 你准备好了,他呢? 奥斯咀嚼着这些文件代表的意义。 他不想拒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是的,准备好了。他的小姐。 12.你家的會客室裡 奥斯这头还在思索如何慎重回应,后头便收到约翰带回的、雷打不动的两封信。署名分别为萨尔泰伯爵与萨尔泰伯爵夫人,不同的行文与礼仪,优美与流利的字跡并列指向相同的时间与地点。 与他熟习的贵族们截然不同,更与卡尔特家迥异的家风从字里行间洩漏出来,拿捏适度的分寸、足够休整的天数、午后阳光稍霽的时间,一切都选定的刚刚好。 他即将踏入了萨尔泰家的节奏中,以你未来夫婿的身分,见见这两位未来的姻亲——或许还可以与你见上一面。 奥斯欣然赴约。 --- 细细蝉鸣昭示初夏的来临,雨水残留的潮气在连日晴天下慢慢消弥。 午祷的鐘声配合延长的白昼,绵长的在远处回盪,萨尔泰伯爵背着手走在长长廊道上。他不后悔那封朝卡尔特领寄出的长信,儘管包含了浓烈的个人意识,但他得让卡尔特侯爵瞭解你在萨尔泰家的无可取代,以及无条件站在你身后的家族。 你这段时间的动静,萨尔泰伯爵默默收在眼底。一个季节的潜移默化,他彆扭着、磨蹭着、将就着接受了你要结婚的事实。 这个事实来自你的行动与萨尔泰伯爵自己的默许。看透那份契约下的某些情感,你与卡尔特侯爵的纠葛无可避免,都进行到这个份上了,见见这位未来的女婿也合情合理吧? 萨尔泰伯爵今日以亲家的身分邀请了卡尔特侯爵,一个不让人紧绷的时刻,地点在长廊尽头的会客室。 他推开门,看见了门内端坐的自家夫人,他顿了顿,退出门外掏出怀錶与小笔记本确认日期时间,然后又把头探回去。 「看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萨尔泰伯爵夫人笑着说。 --- 查理斯抓抓头,叹一口气,迈开脚步落坐在约瑟芬身旁,略带懒散的倚在妻子身上。他在她面前向来藏不太住,这点从以前开始就没有变过。 「你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知情。」 「哎呀,我才没那么坏心眼。我也很好奇这位女婿先生。你不也是为了这个理由来到这里?」 约瑟芬伸手理顺丈夫自己弄乱的发丝,查理斯歪得更没骨头了。他对妻子的称呼嗤之以鼻。 「——女婿先生?你确定你是在称呼那个刚把亲族流放边疆的卡尔特大侯爵?」 他用上有些夸张的咏叹语调,约瑟芬不为所动。 「有什么不对吗?」 「你是对的。」 查理斯翻了个白眼,他调转目光到桌上摆放的点心,还是耐不下嘴上那股性子。 「所以这是你为这位女婿先生准备的——嗯哼,一些可爱的小饼乾?」 他的头发一下子被揉乱。 「还是我们的伯爵阁下喜欢别的称呼?比如——我们未来的另一个儿子?」 脑海不受控制的浮现某张俊美肃静的脸,用一贯轻巧的口吻向他吐出父亲大人。 查理斯眼皮向上弹了弹,他抬眼对上约瑟芬意味深长的笑容,认输,额头在她肩膀上重重抵了一下。 「……你是对的。」 --- 鐘声隐没,光线沉没在薄薄的云下。 「恭候您的拜访,卡尔特侯爵阁下,请随我来。老爷与夫人已经在会客室等候多时。」 萨尔泰伯爵家的管家迎接了到来的奥斯,他手平贴胸前,礼节妥当且不过度隆重。抬起来的脸比约翰年轻许多,举止间的稳重却如出一辙。 奥斯早有预感他的侯爵头衔不会在这座宅邸披露,当面对这份与邀请函同等的待遇,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新奇的重量。 他不只是来见你的父母,更是亲自拜访你所停驻的栖地。 一切都很安静。僕从们穿梭在不同房间,笑或轻语,是卡尔特以及其他贵族的宅中不会窥见的柔软。他跟着管家脚步,走过透着淡黄的墙面、走过点缀廊道的小巧植珠、走过中庭丰郁的铃兰花丛,午后的光被窗栅切成一块块,碎在目的地的门前。 管家替他拉开了门,奥斯踩过碎光,拥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发觉的柔和线条,走进两道不同含意的视线里。 「恭候多时,卡尔特侯爵阁下。」 柔软的女声合着有些僵硬的男音,组成奥斯曾在别邸听过的招呼词,半分不差。 自然日光映亮的房间里,两位宅邸的主人行礼示意、抬眼。正对他的男士梳着背头,眼光难掩锐利,唇上与鬓下蓄着短短的鬚。一旁的女士挽着妇人髻,垂下的眼尾拖着细纹,面容有着他曾相识的轮廓,气质嫻静。 「能收到两位的邀请是卡尔特的荣幸。」 奥斯摘帽回礼,他被两位的氛围感染,行前设想的严肃覲见无声融化在肢体间。 「请不用过度拘束,卡尔特先生。相信我们都明白今天这场邀请的意义。让我看看——如果喜欢阳光的话我推荐您右手边那把扶手椅。不会太热,刚刚好的太阳气味,艾玛也很中意。」 萨尔泰伯爵夫人笑盈盈的朝客人掀出掌心,按礼仪来说,他的座位必须面对家主,但这把椅子乘载着你的影子,他很难拒绝。 于是,奥斯微笑应下顺势落座,他的心思没有面上平静,他正在消化他在这个会客室真的被当作晚辈看待的真实。多久没有这个感觉了,从握住父亲病榻前垂下的手开始,他似乎就不再有盈馀拥有这份温度。 咚。 一盘饼乾与茶依序推到他的面前,奥斯眼睫一抬,萨尔泰伯爵把伸长的手收回去,他看起来不太想跟他对眼,想到某封落落长的信,奥斯忍住泛起的笑,把目光落回那小小的盘子里。 金黄色的外壳、边缘不太平整的圆形,他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朴素的甜味与小麦粉烘烤的香气,一如整个萨尔泰宅给人的感觉。奥斯咀嚼嚥下,拿出手帕擦拭指尖。 「好吃吗?」 突兀的问句,奥斯愣住,这次萨尔泰伯爵没有回避,他瞇细的眼睛让奥斯一下子意识到面前点心的来处。 真是笨拙啊。 「若是我未来妻子的手笔,即使是煤炭我也会觉得非常美味。」 奥斯听见萨尔泰伯爵哼出鼻息,圆滑的回答,不过算他识相的意味。他决定向未来的岳父释出善意,主动递出右手,右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萨尔泰伯爵夫人轻咳一声,萨尔泰伯爵的手才握过来。 同样厚实的大掌,一边从容、一边僵硬,随着摇晃,僵硬的那方稍稍妥协。 「查理斯.萨尔泰,以及我的妻子,约瑟芬.萨尔泰。」 「奥斯.卡尔特,很荣幸认识您。」 --- 你困惑的杵在厨房的檯面前。 你消遣时间做的饼乾跑哪去了?只是稍微离开视线的功夫,整盘饼乾不翼而飞,你几乎翻遍了厨房,询问厨师与厨房女僕不下十次。没有人知道你饼乾的踪跡。 倒也不是非吃饼乾不可,只是这引起你较真的性子。就算是餵了小动物也该把盘子还给你。 你决定去厨房以外的地方寻找饼乾,路过中庭时发现了阿兰那,你向他提出询问,阿兰那皱皱鼻子,你敏锐地听到他低喃着拜託饶了我吧,你嗅到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在你的眼神与不屈不饶的执拗下,阿兰那举起双手,认命的供出会客室三个字。 阿兰那逃跑了,你脚步不停的来到会客室,推开门,房间内的人们朝你看过来,你先是精准抓到桌上的饼乾盘子,后一秒辨认出那个窗边人型是奥斯,皱眉,掩回门退到廊上。 很好,犯人不只一个。不过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显然已经不是饼乾。如果你没看错,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分别是你的父母,这是一场你不知情的邀请。看来他们也对这位侯爵阁下抱有不小的兴趣。 你想起父亲对奥斯的偏见,身为奥斯的盟友,你有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整理好情绪,你重新打开房门,在周到的招呼后自然的停在奥斯身后。 「父亲、母亲,虽然你们可能已经互相认识过了。请容我再介绍一次——奥斯.卡尔特先生,我的未婚夫。」 为了让你的话语更有说服力,你轻轻扶住了奥斯身后的椅背,一手悄悄捏住他上臂摺起的一小撮布料。 死寂般的沉静。 13.你祖父的庭園裡 你看见你母亲忽然掩住唇侧过脸去,你父亲的眼角开始抽搐,你捏着的奥斯——好吧,他似乎又在放空。 没有人打破沉默,也没一个靠得住的。 你听见父亲牙关发出不容忽视的喀嘰声,倒数着倒大楣的时间,这不是一个能继续会谈的场合。 你把奥斯从座位上捏起来,他意外的配合你的动作,你趁空隙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打着圆场,一边倒退着把人往门边带 「我想,你们应该不介意我稍微借走——我的未婚夫?」 你父亲的脸猛然黑下,同时你成功与奥斯一起撤退,门关上的瞬间,你父亲砰一声把自己的额头敲在面前的桌上,你母亲终于忍不住耸动着肩笑出来。 良久,你父亲从脸与桌面间缝隙挤出几个字。。 「——我觉得,不对。」 你母亲笑得更肆意了。 --- 你捏着奥斯走出一段距离才放开,指间的布料都被你染上一层体温,你轻声道歉,奥斯没有回,沉着脸。 途中路过了一脸见鬼的阿兰那,你没空去想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附近。 高大的男人沉默地跟在你肩后三个拳头的位置,你想起那天的别邸会晤,奥斯也是这样跟在后头。 不同的是你没有那天的忐忑与探索未知的好奇。你打算带他去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 拐过几个小道,一座迷你庭园崭露在眼前,或许称呼它花圃更为恰当。 说是花圃,却没有太多跟花有关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欣欣向荣的草木,绿色的一片能让人心灵沉静,乍看下枯竭的小树也冒出了许多嫩绿。 「弄得像什么恶作剧的孩子似的。」 你凑过身观察叶片上的瓢虫,回头朝奥斯笑了笑。 「萨尔泰伯爵与伯爵夫人......很特别。」 奥斯的回应慢了半拍,他彷彿也被周围的绿所浸透,声音有着吐息与一抹笑意。 「我该早点出现在那里。父亲的失态,还请您别往心里去。」 你抬头,属于奥斯的稳再度回到那双眼睛。他摇摇头。 「萨尔泰伯爵是一个会设身处地为人着想的人。」 你头上冒出一个问号,看起来要发火的设身处地吗?原谅你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 「那个位子不错吧?今天的光很舒服。」 你向一旁走了几步,感受从树叶缝隙间穿过的温度。 「是的。饼乾也很好吃。」 捕捉到关键字,你侧眸对上奥斯的视线,他不知何时站到你的身旁。依旧是三个拳头的距离,与你共享同样的静謐。 算了,不知者无罪。 「是吗。」你说。 你们在这块小地方待了一会儿。 奥斯提起你的仪式计划书,提了一个日子,你想了想,应下。他接着提出更进一步的结婚仪式,日期稍微紧凑了点,不过还算在应付得来的范围。 你问奥斯需要你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奥斯乾脆地下了定论。 「订婚仪式是你包办的。该留给我一些派得上用场的地方。」 很合理的一句话,你点点头。光从树叶间消失了,天空泛上淡淡的橙色,晚祷前的预告鐘从远方传来。 你下意识想摸出怀錶确定时间,先一步看见眼熟的样式出现在奥斯手里。 啊,有在被好好地使用着。 奥斯说了一个时间,关上錶盖,像是早已熟悉你送出去的物件。 「怎么了?」 你把手勾进颈侧,拉出一条黄铜的链子,暗金色的戒指沿弧度下落在你的胸前,你把它拾在掌中。 「戒围太大了,我的手戴不住。只能暂时用这种方式带着。」 你认真的解释,再一次抬头看他。 「卡尔特先生......应该可以包容这份失礼?」 奥斯又不说话了。 14.眾神的祝福之下 一天即将进入尾声。 奥斯走出盥洗室,坐到卧房一角的摇椅上,木椅在重量的施加中轻轻地吱呀一声。 他一身睡袍,发梢抱着水珠垂在额前,深色的剪裁显得露出的颈肩更有力量。他缓慢让空气充饱胸腔,再一次排尽。手指交错搁在腹部,闔眼。 留夜的灯芯陷入蜡中,照明的光团越来越小,直到黑暗吞没这个空间。 虚无的黑、温暖的黑、寂静的黑,奥斯逐渐陷入其中。他闭着眼,脑中晃过长廊、你的背影、你的发漩、你们前往的绿色地带。 他抬起右手往左手的上臂摸索。指腹压上靠近手肘关节的位置,根据记忆中的印象微调。 触感在一次次的校正中重叠,他把那个位置捏起来。天鹅绒的袍子与滑硬的西服边角差得很远,他的呼吸稍稍变沉了些。 奥斯维持了一会儿动作才松开,右手没有收回去,沿着手臂的形状向下,摸到左手的拇指,停在环绕根部的痕跡上,摩娑。 萨尔泰家确实不像贵族。那里的人有自我的一套处世原则。这套法则渲染着靠近的人,不过不至于使他失去节律。 原因还是在你。 身为年长你一轮有剩的一方,他应该牵引你、领导你。却被你的耿直动摇至此,是他的准备不够完善。 那件象徵的拇指戒,是与他走过家主道路的一部分,他不会说里面没有他的私心。 你理所当然地站在他身旁、理所当然地将它存放在你的胸口、理所当然地解释它为什么会在你的胸口。 奥斯收回手张开眼,视线适应了黑,提取出一点手指的轮廓,他举起手背,中指并着无名指微微弯曲。 如果在那个花圃有记得观察一下你的手,他此刻或许可以想像出一枚最适合你的戒指。 不是他分给你的一部分,是他想给你的一部分。 --- 订婚的消息慢慢传开,萨尔泰与卡尔特两家的结合吸引了一些视线,不过不是太大的新闻。 贵族间的联姻几乎与利益、政治意图等复杂关係绑定,不论是门当户对还是悬殊的阶级差,多有着不会暴露在大眾眼光中的条件交换,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规则。 要说其中有什么让人困惑的,大概来自萨尔泰家在社交圈中过于影薄的印象。 卡尔特侯爵条件优秀,有张无可挑剔的脸,应对人际稍嫌冷淡,却没有情人也没有恋爱緋闻,还握有王国的军火命脉。许多贵族千金都曾瞄准侯爵夫人之位发出进攻,纷纷被礼貌请回,弒羽而归。 如此多女士追逐想要的位置,落在了这名不见经传的伯爵小姐,名不见经传的小领地。这位未来的卡尔特侯爵夫人真的可以撑起卡尔特的重量?还是成为社交界的笑柄? 千金们的梦想碎片上,贵族们撑着脸、背着手、抱着胸,端坐在椅上拭目以待。 这个消息落在王都的平民间反而受到了平常的祝贺。贵族社会那些弯弯角角的事太远了,他们只需要准备好白玫瑰的花瓣,等待享受候爵的款待与盛大热闹的典礼。 外头的纷扰没有影响到你与奥斯。 你拆开来自领地的包裹,里头是领民们的礼物——以骨头雕成的、比手掌还大一些的十字吊坠,上头刻着在萨尔泰领常见的雨草,是赠送给未婚女性的祝福。你摸摸细腻的纹路,将它配戴腰际。 阿兰那敲敲门,是邀请的客人来了,你起身推开门。 装饰繁复的门关上,奥斯站在隆重奢华的房间里。墙面上是红色狮子与王家盾牌的掛毯,年轻的国王慢慢走上主位,坐下,奥斯掌心贴在胸口,俯身。 「介绍了这么多好对象,却偏偏选了这个一点背景都没有的伯爵小姐——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奥斯?」 「是萨尔泰,艾玛.萨尔泰。亲爱的陛下。」 面对奥斯的纠正,国王嘖了下舌。还没正式结婚就袒护成这样,看来是栽坑了。随便,只要奥斯还是他手中好用的剑,其他的他倒不太在意——当然,有戏不看白不看。 不过——萨尔泰?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不是活跃在社交圈的印象,是更久以前,甚至他还不是王太子时,在旧文件上看过的纪录。国王没有再想下去,他摆摆手。 「嗯哼。那边的桌上有许可文件,你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 订婚仪式举行在夏季中旬晨祷后一刻,一个凉爽的早晨,举行在教廷的庭园中,女神像安静地矗立着。 参与仪式者包含你与奥斯约有十来位,眾人围绕女神像而立。 双方亲族代表是你的父母与奥斯唯一的直系亲缘——妹妹亚莉珊娜与侄子莫恩。亚莉珊娜跟你差不多大,未婚,身体不好的缘故长年在北方庄园休养,今天是你第一次见到她。 亚莉珊娜身材纤细高挑,漂亮柔顺的白金色捲发盘在脑后,注意到你的视线,她弯起眼,偷偷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朝你晃晃手指。 她的右手边是矮半个头的莫恩,他有明显且不受控制的自然捲,瀏海几乎盖到眼睛,手指僵硬背脊挺直,他的视线在接触到你时马上收回,有点故作严肃的镇定。 相比卡尔特家的年轻拍档,你父母放松许多,显然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 你母亲挽着你父亲,迎上你的目光,她对你支持地点点头,然后往你父亲的手肘上掐了一下,你父亲不甘不愿的把瞪着奥斯的视线收回来,看你时眼里多了点柔软,他朝你努努下巴,提醒你时间差不多了。 你看向奥斯,他今天穿着浅色的礼服,稍微减轻了他平时的压迫感,他伸出手,你上前一步把掌心搭上去,他弯下腰,亲吻你的手背。 你以为他的唇会很冷,接触时才发现是戴着手套也能感受到的热。 在联合教廷与智慧女神雅露黎恩的见证下,侍奉智慧的圣女撒下神前供奉的露水。 「以雅露黎恩之名,允许尔等之约定。」 露水洒向垂眸持书的女神像,沾附在展开的书页上。 「以雅露黎恩之名,确认尔等之铭心。」 松柏沾着细碎的水光,洒落在你与奥斯额间,飘散至在场的每一个人。 「以雅露黎恩之名,给予尔等来自眾神之祝言。」 圣女将祭器放置神僕怀中,双手交扣跪下身来。 「愿爱萌芽于尔等之间,绵延至生命尽头。」 15.婚紗與燕尾服的更衣室前 订婚仪式半个月后便是正式婚礼的日期,萨尔泰与卡尔特的人们忙碌起来。 虽然小花圃里奥斯婉拒了你,你还是悄悄地参与了一部份,你本来就不是能乖乖坐在房里等待迎娶的含羞女性。掌握场面与事态是你的本能。 来宾的名单编制、甜点的製作、对特殊贵客的注意事项、面向平民的祭典筹备、教廷大礼堂至卡尔特宅宴会厅的路线规划,你默默规划好这些,与奥斯会面时拿了一份给他。 你一身正在调整的新娘礼服,腰上还有暂时固定的别针,你拎着裙襬蹭到奥斯面前,他维持着你进去更衣室时的样子,一手拿着那份写着整齐事项的文件,按够眉心的另一手收下来,他抬起头来想跟你说些什么,在看清楚你的样子的时候停住。 你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落在腰侧与头发纠缠在一起的蕾丝。 那里是你的视野死角,可能是被头发遮住,协助更换衣服的女士也没注意到。奥斯的观察力很敏锐,你暗暗佩服。 你扭过腰,发现那个位置你碰不太到,手上的裙襬因为调整的关係不能放,你打算转回去找其他女士帮忙,奥斯已经站起来,手轻轻落在你的腰上。 你没有感受到被触摸的重量,仅仅腰上的布料被磨擦的震动。他的手很大,一手可以握住你大半个腰,他垂着眼,动作间能看见指节与掌根的茧,纠缠的发很快被从蕾丝中摘出来,错落在他的掌与指间。 奥斯微退半步,扶着你的发往上,勾到中段的位置才向下梳开,你的发一丝一丝离开他的手中,落回腰际。 「好了。」 你闻到溢过来的木本香气,抬头去看他,奥斯面上秉着平常有礼的微笑,眸色稍深。 这可一点都不像你认识的奥斯会做的举动,你瞇起眼,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点别的。 触到你散发的困惑,藻绿色的眼弯出淡淡的弧度。 「抱歉——扯到萨尔泰小姐的头发了吗?」 你的走神被他的问句拉回,你摇摇头,道了声谢。 这大概是夫妻间应有的相互扶持吧,你也得赶快习惯,你暗自下定决心。 「我以为卡尔特先生看完后会有话想说——」 你话讲了一半,瞄到奥斯突然深下去的笑容,笑容里有几分「喔?你也知道?」的意味,你想起你多管间事的时候祖父也是这般笑着,你不自觉的挺直腰桿,嘴里的话转了另一个方向。 「甜点的事我不能让步——其他由您决定。」 闻言,奥斯的笑浮回来。 不久,等待的沙发上换了个人,你捧起茶啜饮着,舒展被马甲折腾的腰。你更衣室里的未婚夫臂弯掛着燕尾服,没马上换,他正把半个身体抵在镜面上。 镜子很冰,足够缓和刚刚差点直接触碰你的衝动。哪个男人看到心仪女人穿着婚纱站在面前还能无动于衷?如果有,那肯定是不为人知的大问题。 说美都过于肤浅,你笨拙走向他的样子,你抬起来的清澈眼神,一下冲淡了他在看到那熟悉文件时的头痛。 奥斯呼吸几次才把差点溢出表面的慾吐出去,紧实的背肌不再浮动,他离开镜子,解开脖子下的第一颗钮扣。 这间裁缝是他熟悉的老店舖,衣服的品质不错,剪裁尺寸也很妥贴。他扫一眼镜子里雪白的自己,不太习惯这般亮而张扬的顏色,扣上袖扣,系紧领结,奥斯掀开布帘。 平稳的视角晃过点点头的老裁缝,扶着下巴的约翰,然后是你的发漩,他站定脚步时放得很轻,你与红茶一起抬头。 奥斯听到你吸气稍微停滞了些,没有慾色、没有羞涩,稍微一点点的不自在,清澈的眼睛装了些东西,那些东西组合又组合,变成了不掩饰的欣赏。 来自你的欣赏安抚了他的微微紧绷的小臂,正想问问你的感想,你先一步开了口。 「很适合您,卡尔特先生。能请您稍微靠过来一点吗?」 出乎意料的请求,身体在接受要求的第一时间靠下去,奥斯看着你朝他倾身,放开端着红茶的其中一隻手朝他的脸庞探去,衣角重叠又错开,耳朵被袖口轻巧擦过。 你从来没这么靠近他过,即使是在萨尔泰家的会客室,你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是捏住他的衣角。 你很快退开,坐回原位。奥斯扭过头,像突然对一旁的掛画產生兴趣。只有他知道,他的鼻息间满是你身上的味道与红茶的香味,他细细分辨着,尝试把属于你的那一份记住。 「线头,帮你摘掉了。」 你的话拉回奥斯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举起的手指间,那小小的白色银线,你把线头放在奥斯的手心。 「噗、咳咳。」 奥斯喉结滚了滚,正要道谢的话被一旁的约翰打断,两道目光分别射向约翰,一道困惑关切、一道沉默无语。 约翰恢復了正色庄容的样子。 16.婚禮之前 婚礼即将在三天后举行。 你在宅邸门前迎来最重要的客人,大贵族凡棣那公爵——你母亲的妹妹。 凡棣那家歷史与王国同等,歷代都是少见的女性掌权,长年致力于领地扎根,在贵族间颇有神秘感。 凡棣那领位于王国北部,持有广阔的土地与出入北方国境的关口,家业以农牧为主,是重要的肉品及畜牧品出產地。 这位领主不太喜欢待在王都。议会事务几乎都是由代理人处理。 身姿挺拔的女人披着貂皮斗篷,银灰色的发捲在袍子里,她眼尾上挑,板着一张冷硬的脸向你看来。 你没有被她的眼光震慑,微笑行礼。 「姨母大人。」 女人的气息变得稍微平易近人,她伸出手拍拍你的头,指甲边缘染着浅浅的瑰色。 「长大了。」 你姨母欣慰的说,你应了声,领她走上二楼客房。 「前阵子的雨真是够呛,我的小麦与牛羊差点都跑进河里去。」 脱离家僕的视线,姨母讲话也随意起来,她把斗篷拎在手上,抬手按压僵硬的肩膀。 你附和她的话,提起前段日子的辛劳。 「是啊。我熬了两个月才总算把帐算清,不然得大出血了,那群审查官不好应付。」 「唉,不愧是前代萨尔泰的血脉。家里那几个小的能有你一半能力,我倒不至于操心成这样。」 「若不是萨尔泰领,而是几乎四分之一个王国的凡棣那,是我也会想逃跑的。」 你的回话让姨母哈哈大笑,你打开房门,侍女上面接过姨母手上的物品,你们两人步入室内。 「日期很紧凑啊,要不是我刚好要去沙马多,我就得缺席我亲爱外甥女的婚礼了。听说这门婚事是你自己找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卡尔特家......」 面对姨母皱眉的询问,你摇摇头断去她未完的尾音。 「已经决定好了。毕竟我长大了啊。」 问候的话被你堵了回来,姨母无奈地又拍拍你的头,姊姊与姊夫都允许了,她在这里质疑也没什么意义。 你的母亲进来了,两个发色相似的人拥抱在一块,你不打扰姊妹谈心,静悄悄退了出去。 你母亲看你关上了门,抬手掩在姨母耳边,说起了这场婚礼的秘辛。 你姨母的表情荒唐起来,甚至中途发出了一声百般曲折的嗯??? 「对吧,艾玛没问题的。」 对自家妹妹的复杂表情视若无睹,你母亲落下结论。 --- 婚礼前两天,奥斯久违地梦见了以前的事。 年轻的他站在垂有布幔的床前,床上的人埋没在丝绸与被锦里,只露出一隻枯瘦的手,他上前把手握在掌心,枯枝般的触感,枯枝的主人陷入昏睡,没有反应。 他想不太起来父亲健康时的样子,体型、模样、说话时的样子,这一切都在慢慢淡去。 奥斯无数次站在床前,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啜泣声,他如往常握住那隻手。 手有了反应,伴随很低很低的囈语,他垂下耳。 搞砸——搞砸了——都搞砸了......。 枯枝猛然刺进他的手臂,他拧起眉头退后一步,床上的人睁着一双血丝的眼。 搞砸了!奥斯! 无力却震耳欲聋的怒吼,奥斯听着,他缓缓闭起眼,再重新张开。 天亮了,鸟鸣掠过窗边,提醒梦境与现实的距离。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摸上手臂,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吐出一口浊气。 白天的卡尔特宅迎来了意料外的客人。 前厅里,深蓝色军服的男人笑着朝走下来的奥斯招手,他呼喊奥斯的姓名,深色的皮肤与短发下是一双温和的黄色眼睛。 柏德温?巴特,奥斯曾经的军中同袍,他登上家主之位前,柏德温就被派去兰斯拉与农业大国法加鲁加的联合军,听说在那里混得风生水起。 「哇,侯爵大人是筹备婚礼太累了吗?怎么看起来死气沉沉——?哈哈哈说笑的,我们二十年没见了吧?」 柏德温仍然是说起话来就停不下来的模样。他走到挑眉不语的奥斯面前,像是那二十年的时间不曾存在,一巴掌拍在奥斯背上,奥斯人都被他拍矮一截。 「看来这二十年没有治好你的多话,柏德温。法加鲁加的女士们没有意见?」 奥斯双手抱胸,把背上的重量挺回去。 他斜眼看着柏德温,显然后者并不吃他眼神攻击这一套。 「你讲话怎么还是这么刻薄啊?法加鲁加的姑娘们可是很善解人意的,可惜你没机会体验了,还是你有找情人的兴趣?身为男人我很理解,但若身为一个丈夫我不太赞成这个想法,毕竟婚姻——」 奥斯从一旁路过僕从的篮子里拿过一个刚出炉的麵包,塞进了柏德温滔滔不绝的嘴里。 「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可不认为我的婚礼有重要需要跨越一个月的路途前来参加。」 听到奥斯的问题,柏德温在解决障碍物的空隙比出一个三,他吞掉最后一口麵包。 「一是我想来探望探望我的老朋友,这是最真心最不容怀疑的。二是我也好奇你即将迎娶的新娘,嘿,我可想不到你真的会结婚,你当初那副女人绝缘体——」 「很好。第三是什么?」 眼见话题又要转到奇怪的地方去,奥斯直接打断,柏德温也没在意。 「三嘛,你也知道压轴总是最重要的。」 柏德温亮出一口白牙,拉拉肩上闪亮的十字星,动作间满是骄傲得意。 「盛大的欢迎我吧!你可以称呼我伟大的北境防守部队总团长——巴特大人!」 眼见面前的嘴又开始吐一些他不在意的消息,奥斯吩咐路过的另一个僕人找来第二个麵包,大一点,硬一些,奥斯强调。 17.婚禮之中 婚礼当天,王都的天空无云澄清,接近夏末的蝉卖力鸣叫,层层林荫都挡不住的艷阳探进教廷的大礼拜堂中,透过描绘眾神的玻璃映下繽纷色影。 卡尔特家的精锐骑士一身礼装驻守门前,纯白巨石铸成的礼堂里没有太多雕刻,王国信仰的多位主神并列在最前方,上帝、女神、冥王,各自姿态的石像持着不同器物,或睁或瞇或闭的眼,与观礼的人们静静等待即将来临的仪式。 空气混杂不同的吐息,变得有些闷躁。人很多,却很安静,能听见蝉与树叶摩擦堂顶的声音。 奥斯一身雪白装束,眉眼低垂肃立在祭台前。燕尾服经过裁缝的巧手调整更加笔挺,衬出他宽阔的肩线与起伏的体魄。 随着大鐘指针的重合,门敞开了,门口的人被强光照射得只剩下轮廓,奥斯微微瞇眼,从光中分出了你。两道影子相携走来,脱离了过强的光,萨尔泰伯爵凝眉抿唇的脸与挽着他手臂的你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蓬松拖曳的裙襬,同样雪白的礼服,腰间配着同样雪白的十字骨饰。礼服的款式几乎遮住了你所有的皮肤,只露出一小截莹白的锁骨。 你低着脸,像垂然绽放的铃兰。薄纱遮住了你的表情,会是浅浅微笑还是故作严肃?奥斯在心里猜测着。 两人慢慢走到了礼堂前端,萨尔泰伯爵停住步伐,你转头隔着婚纱望向他,他依旧直视前方,样子带着几分固执。你一时想起很多小时候的画面,被那颤抖一下的嘴角拉回来,你挽着父亲的手紧了紧。 是的,不论盟约是怎么写的,不论你身上仍然承担的领地与继承责任,你终究是离开了萨尔泰家,以妻子的身分走进一个你不太熟悉的复杂家族中。 你转移视线看到了前方几步的奥斯,他稳定挺直的身影让你的心往下落了落,你眨眨微痠的眼眶。 会熟悉起来的,你不就是因为相信他才走到这里吗? 「我走了,爸爸。」 你笑着以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松开手,朝你信任的人走去。 大门关上,涌进来一股夏天的风。奥斯与你相对而站,他轻轻掀起你的头纱。 是笑着的,他想。来不及品味你的笑容,他注意到你眼角的微红,那道红没有影响你眼中的坚定,他甚至可以看到自己样子。 对视片刻,你率先伸出手,笑容带上几分狡黠。 准备好了吧?朝你们的盟约——。 奥斯自然的接过,把你的手稳稳包在掌心。 准备好了。朝你们的……盟约。 你们跨上通往祭台的阶梯,在主神前你两手交扣,他手心贴在胸口,一齐俯身。 「毕请上帝之泪垂听、女神之秤呼召,代理国王之名允许尔等之誓约,承诺尔等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神父递出象徵诸神的书典,你与奥斯的手交叠上去,唸出各自姓名。 「「承蒙神与国王的垂青。」」 神父点点头,收起书典让你们转向观礼的眾人。 「请交换尔等的誓约之物吧。」 你看到奥斯半跪下来,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交换戒指。奥斯没有等你回过神,他牵起你的手,在眾人面前螁下你的手套,素色的银戒从你的左手无名指一点一点套上来,直至根部。 戒围很刚好,可惜你没有戴戒指的习惯,这让你有种整个人都被套紧束缚的错觉。 掌心被塞入另一枚戒指,感受到面前男人的催促,你俯下身,学着奥斯的样子想先把他的手套脱下来——不太好脱。 你认真的在眾人面前研究起那只难脱的手套,奥斯的手掌被你翻来覆去,左拐右弯中,修长的手指终于现形,你松一口气,把戒指顺顺的推到奥斯的左手无名指上。 你接上奥斯有些无奈的目光,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凑上前用唇角贴住他的脸颊,你手里的大掌僵了几分。 尘埃落定,掌声稀稀落落的响起来,逐渐轰然。 18.婚禮之下 彷彿厌倦了过度闪耀的太阳,海彼端的云慢慢佔据天空,午后下起了一场大雨,雨雾浸过飘扬的彩带、竹篮里的花朵、居民的期待,把所有的东西都染上湿气与水滴。 雨声很大,你跟奥斯坐在备用的马车里,两个人膝靠着膝,两双眼睛正正经经,不时关注外头的磅礡雨势,偶尔视线相触。 「好看吗?」 他望着雨幕与窗上后移的水珠,主动拨开了沉默。 「好看,如果没有唇印的话。」 你一手捞着微湿的裙襬,让奥斯不会被无处安放的蕾丝淹没,一手点点你在仪式尾声亲上去的位置。 你看见你丈夫的眉头皱起来,在他伸手要试探唇印的位置的时候把手帕递过去,修长的指尖在手帕的边缘顿了顿,接过。 「虽然看不到婚礼标志的花雨有点遗憾。不过今天很热啊,真走一趟下来会很狼狈吧。」 你收回手,顺便收回欣赏的目光,低头重新把裙襬整理一次抱进怀里——已经有点湿意从裙子跑到奥斯的膝盖上了。 奥斯擦乾净脸上的痕跡,以为的完整唇型,在手帕上只是浅浅的一小点红。他看你一眼,你的笑容无懈可击。他纠结的眉头慢慢松去,把手帕摺叠之后收进怀里。 「也是。下点雨,晚上会舒适一点。」 截断的公开亮相让紧密行程变得稍微充裕,你在转场更衣的空档看见了原本要准备给居民们在盛典中享用的那份甜点,简朴的顏色在阴天与雨的遮掩下更加不起眼。 「可以让我稍微任性一下吗?」 你换上另一身适合宴会的礼服,在等待侍女送来配件的空档凑近正在整理领子的奥斯。 你的要求得到他一个似笑非笑的回眸,他低着头看你,眼神若有若无的点在你手上的婚戒上。 「那就看你是以什么身分任性了。」 读出他的暗示,你瞇起眼。 「……作为我的丈夫,你不会想看到饱含祝福的食物被浪费在小角落吧?」 「若是来自我妻子的任性,我没有不接受的理由。」 那堆甜点山作为你成为侯爵夫人的第一次特权行使被分了下去。 入夜时,雨变得绵密细小。 卡尔特宅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四面八方的贵族们持着邀请函抵达大门,平时冷硬沉静的氛围被不断来访的人们渐渐冲淡,僕从们似乎也被这股人气变得轻巧起来。 开场的时候快到了,作为家主的奥斯已经候在厅中。你处理甜点的事稍微耽搁了些,你拎起裙子从外廊往前庭移动,后头缀着几位侍女。 即将进入人潮来往的前庭,你吸一口气,踏出这一步你的首要身分便不再是萨尔泰家的独生女,而是大贵族卡尔特侯爵家的家主夫人。 萨尔泰的你不喜欢应对社交圈的礼节、不参与那些着重名流的话题、不来往相似年纪的贵族千金,这套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抬头挺胸,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去做,既然相信了就不要轻易怀疑,你调整好自己,感受被马甲束得发疼的腰,微笑着踏入人们能看见的地方,行礼。 「欢迎各位的到访,参加我与我丈夫卡尔特侯爵的婚宴,愿女神将荣光照拂予诸位。」 「哈!欺杀亲族的人有何等荣光可言!」 突兀插入的嘶哑声音,不大,却一下子冻住了来往的人群。 来人很快被骑士压制在阴影里,你只看得到他身上缠绕的脏污绷带,你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已经成为注目的中心,你止住要替你发声的侍女,没有立刻回话,直起身,一步一步朝来人走去。 「我能请问阁下的姓名吗?」 你的问句似乎正重了来人的下怀,阴影下残破的嘴咧开笑容,你读见那颗剩馀眼珠里有你熟悉的轻视与嘲讽。 「怎么了?不相信吗?我是诺威鲁!诺威鲁.露其.卡尔特!」 露其,被奥斯驱逐抹去的家名。你点点头,没有理会人群里的议论纷纷与笑话的眼光,轻轻展开手里的摺扇掩在嘴上。 「好的,诺威鲁先生。既然您无视了我丈夫的裁决,虚报卡尔特之名来到这座宅邸,想必是有留下性命的觉悟。」 观望的目光顿住、诺威鲁张大嘴巴、压制住他的骑士看了你一眼、收到动静切开人群疾行来的奥斯停在阶梯上。 「什么……我是被诬陷的!被你的丈夫奥斯.卡尔特!要不是他——」 「是谁协助您来到这里的?」 你像是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把问题导向另一个核心。 「您不会想告诉我……您凭一己之力,用这残破的身体突破王国军驻守的南方国境,横渡俄斯古之海来到这里吧?」 「你、我——」 诺威鲁像是被你戳穿了意图,他卡壳一阵,突然抬头往人群看了一眼,人们纷纷移开视线,他的视野落了个空。 你看着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被当作弃子了吗?失去价值的话就算问出什么也会被马上撇清,只是徒增麻烦罢了,你回到原先的站位,扇子啪一声收起来。 「老爷放逐您已是相当仁慈的处置,既然您不珍惜,就该吞下相应的苦果。」 你走回光里,朝骑士示意。 「请带下去吧。」 --- 奥斯看着你向他走来,看着他曾经惊艷的火光再一次点在你眼中。人群的议论随着你的靠近慢慢消失,为你让道,你没有拘谨,自然的来到他的身旁,行礼朝宾客致歉。 「抱歉,稍微处理了一些家事。请各位继续进场吧,时间差不多了。」 你的话让人群再次流动起来,你轻轻挽住奥斯的手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是他想要的你、是他欣赏的你、是他把你拉到他的身旁,在卡尔特家这样的事只多不少,你的处理合理完善,同时顶回那些别有意味的眼神。 ——居然还把所有人看透不说破的东西晾到檯面上,简直是在威胁那些准备口出狂言的贵族,谁再敢拿这件事出来说嘴,就别只是站在岸上,一起下水来看看如何? 奥斯压了很久才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压抑的弧度上扬又上扬,终于平静。 这是他一手造就的,也有预料的场面。但真的看到你为他站出那一步,他心中涌起的除了骄傲与自豪,竟然还混有一丝强烈的不应该。 血只需要沾在他手上就够了。 奥斯在千回百转后放过了你,你却不轻易放过他。 「怎么露出这种眼神?忘记了吗?在妻子前,我先是您的盟友。盟友不会容下不怀好意的人。」 你轻轻说着,两个人一起迈入宴会厅中。 「我没有那么脆弱,老爷。」 奥斯望着你不再抬来的视线,终究是拿你没輒。 「……我明白,夫人。」 --- 宴会在你与奥斯的携手下开场,贵族们照着原本的习惯站位、交际,直到几轮敬酒打开了场面,人们的互动也热络起来。 一场插曲让贵族们重新认识了你,你上不上得了檯面、能不能担起夫人之名已经不是问题,他们转而对养育你的萨尔泰家產生兴趣,甚至想上前攀谈。 这份兴趣在见到萨尔泰伯爵本人的时候烟消云散——年近五十的伯爵阁下正拿着酒杯声泪俱下,拖着一个来不及撤退的可怜年轻人讲述他的女儿成长史。 银发的萨尔泰伯爵夫人过去解救了年轻人,她拥着年龄也无法遮掩的优雅美丽,双手拍拍萨尔泰伯爵的脸颊让他清醒,用一杯水让哭哭啼啼的伯爵阁下安静下来。 这位夫人是何方神圣?这般良好的气度不像平民家族,这又是哪家家族的女儿,他们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贵族们转而研究这位神秘的萨尔泰伯爵夫人,还没研究出所以然,一位女士走了过去,她与伯爵夫人有相似的发色,举止随意,气质却非常庄重,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感受重量。 她先鄙视了一阵哭得狼狈的萨尔泰伯爵,才转过去与伯爵夫人说话。 长居上位的人才会拥有这种特质,这是一位掌权者,无庸置疑。 有人发现了那位女士身上的配戴的菱形家徽,是成对的羊角,却不是在议会上常见的绵羊角,而是捲曲壮丽的螺角——女士的身分呼之欲出。 凡棣那家?那个大贵族凡棣那?对王权爱理不理的凡棣那??这样的凡棣那家居然与萨尔泰家有关係?? 贵族们风中凌乱,凡棣那公爵没在意他们的动静,与萨尔泰伯爵夫人讲完话后从一旁的酒侍手中抽过几瓶烈酒与酒杯,提着酒停在了今天的新郎——卡尔特侯爵面前。 两人官腔地祝贺、寒暄几句,直到凡棣那公爵咚一声把酒搁在木桌上。 整个宴会厅都被这一咚震出动静,引来带着泪痕的萨尔泰伯爵,桌上的酒越来越多,卡尔特侯爵笑得沉稳,杯盛满了酒,三人姿态优美的碰杯,仰头。 新郎正在跟新娘家的人拚酒,新娘呢? 新娘正坐在伯爵夫人旁边,另一边挨着卡尔特家的千金。她挟着两颊酡红,不时跟身旁的两人说悄悄话,手里的盘子——堆满了甜点? 小小的甜点分享会还没结束,座位旁走来一个笑声爽朗的黑皮肤男士,男士一身军服礼装,肩上是边境团长的徽章——他正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关于卡尔特侯爵年轻时的趣事。 没人知道卡尔特侯爵还有这样的一位军中旧识,整个场面已经往贵族常理外发展。 好吧,女士们不在意这点,她们一边吃甜点一边被逗出笑声,话题告一个段落,边境团长加入了新郎的拚酒团。 二对一的集中打击变成二对二的混合双打。 卡尔特家的管家与萨尔泰家的管家站在能综观宴会厅的高度,看表情他们已经放弃控制场面了。 贵族们又荒谬又沉浸在这奇异的气氛中,有人被新娘吃甜点的样子吸引,也去端了一盘过来——嘿?不说这朴素的外表,味道很不错。 口耳相传下,盛放甜点的桌旁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