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桃熟了 (1v1 H)》 蜜桃初醒 严雨露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这个时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姿势蜷在床上。 双腿夹着被角,指尖攥着枕头的边缘,睡衣下摆卷到肋骨以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又仓促熄灭,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两团丰盈的软肉随着呼吸在月光里晃出绵密的弧线,汗珠沿着锁骨滑进沟壑深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十秒,才意识到自己小腿内侧是湿的。 严雨露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近乎崩溃的呻吟。 又来了。这是第四夜。 四天前她还在跟闺蜜丁艺打电话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近几年对男人毫无兴趣”,语气淡漠得像个看破红尘的退役老将。 丁艺在那头笑出了声,说“你最好是”,然后絮絮叨叨讲起队里新来的小队员如何在更衣室里偷看严雨露换衣服被当场抓包的事。 “你那个身材,穿训练服都能看出轮廓来,”丁艺的语气半是羡慕半是调侃,“蜜桃型的,又大又挺,腰还细得跟掐过似的——我跟你说,那些小年轻私底下给你起的外号叫‘桃姐’,你知道吗?” 严雨露当时正在擦头发,闻言动作一顿:“什么桃姐?” “就是……你那个……”丁艺暧昧地顿了顿,“蜜桃。他们说像两个熟透了的大水蜜桃,走路的时候会在训练服下面——” “行了行了,”严雨露直接把电话挂了。 但现在,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深处那种未曾真正被满足过的、空洞的、灼热的渴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太久没有—— 不,不对。 问题不在于太久没有。问题在于,连续四个夜晚,她都梦见同一个人。 那个人在梦里从不叫她“严姐”,也不像白天那样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喊她“严雨露”。他在梦里叫她宝宝,叫她老婆,叫得低哑又黏腻,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 邵阳。 那个比她小五岁的、男双世界第二的、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长相偏斯拉夫裔的后辈。 那个每次见面都板着一张冷淡的俊脸、说话简短到近乎失礼、从不主动和她对视的男人。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像一堵沉默的、不透风的墙的邵阳。 但在梦里,那堵墙塌了。 严雨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身体不听话。 那种被梦境撩拨过的余韵像细小的电流一样残留在皮肤底下,乳尖还硬着,蹭在真丝睡衣上又凉又痒,大腿内侧的湿意正在缓慢地变凉,黏腻得不舒服。 她不得不爬起来去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时,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前那两团被丁艺戏称为“蜜桃”的软肉,36E确实大得过分,即使是严雨露这样常年控制饮食的女运动员,也没能让它们缩水半分。 乳量沉甸甸地坠在胸前,腰线却收得极窄,胯骨的弧度像是被谁特意捏过一样恰到好处。水滴沿着胸口的弧线滑落,经过平坦的小腹,没入那片蜜色的三角区。 她想起梦里邵阳的手。 那双手在梦里做过很多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虎口卡在她最细的那一截,指腹陷进小腹的软肉里;或者从正面托住她胸口的重量,掌心粗糙,指节分明,拇指碾过顶端的时候会低哑地笑出声来。 他说过的话更过分。 “宝宝你这里好大……是专门长给我捏的吗?” “别夹那么紧,腿张开一点,让我摸。” “老婆你知不知道你腰窝的形状有多色。每次你在前场弯腰捡球的时候,我都想从后面把你按住。” 每一次都是在梦里,每一次都只差最后一步。 前三晚的梦境像是被谁精心编排过的前戏合集,每一夜都换一种方式把她撩拨到濒临崩溃的边缘,然后在最关键的临界点,那个18厘米略翘的、滚烫的、抵在她小腹上的东西真正要进入她的时候,她准时惊醒。 严雨露关掉花洒,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身体,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尾泛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肿起,锁骨窝里还汪着一小摊没擦干的水。她看起来像是刚被人狠狠疼爱过,又像是从来没有被真正疼爱过。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只是压力太大了。排名掉了,伤还没好透,内分泌失调,很正常。” 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不信。 回到床上之后她没再睡着。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按掉它,顺手打开微信。 邵阳在凌晨四点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睡不着。” 严雨露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凌晨四点,比她醒来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邵阳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邵阳问她“明天的训练几点”,她回了“九点”,邵阳回了个“嗯”。 就这些。永远就这些。 对话短得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客气、疏离、公事公办。和梦里那个会咬着她的耳垂、用低沉的嗓音说“老婆我想你想得快疯了”的人,简直像是两个物种。 严雨露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用力闭了闭眼睛。 不能再想了。那只是梦。 一米九的沉默 梦而已。严雨露告诉自己。 但那个梦不讲道理。它不像她以往做过的任何一个梦。 那些模糊的、跳跃的、醒来五分钟后就支离破碎的、属于正常人的梦。这个梦是4K超高清的,是有触觉反馈的,是有温度的,是有味道的。 她甚至能回忆起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冷冽的,干净的,底下压着一层属于剧烈运动后的、荷尔蒙蒸腾的体温。 那个人的脸,在梦里,近得过分。 鼻梁挺直,薄唇,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他在现实中惯常的表情,一种介于不耐烦和心不在焉之间的、让无数记者和球迷都私下讨论过的冷感。 她和邵阳的关系,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看似松散,每一处都缠着死结。 同一个大院长大。两家父母是旧交,房子买在同一栋,她住十六楼,他住十五楼。电梯里碰见会点头,偶尔在楼下快递柜前遇到会聊几句。 聊什么?聊天气,聊食堂,聊最近队里的训练安排,聊他大哥劭锦最近有没有休假回来。 劭锦。 严雨露的思绪在这里顿了一下。 劭锦。邵阳的亲大哥。二十八岁,职业军人,严肃,克制,沉默寡言,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严雨露和劭锦同年,从小被两边家长开玩笑说“这俩孩子年纪相仿,多般配”。 但严雨露知道的更多。 她知道劭锦从高中起就没有对任何一个女性产生过超出友谊的兴趣。知道劭锦在军校时期有过一段长达三年的、隐秘的、最终因为对方家庭压力而无疾而终的感情。 她是劭锦的掩护。是劭锦在这个对某些事情仍然讳莫如深的环境里,一张体面的、温良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挡箭牌。 她替劭锦挡了十几年的闲话、相亲安排、以及父母意味深长的试探。她做得心甘情愿,因为劭锦也替她挡过一些东西,那些更早年的、更难以言说的、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压力。 但这件事,只有她知道。 邵阳不知道。邵阳以为严雨露喜欢劭锦。 而严雨露,出于对劭锦的保护,永远无法告诉他真相。 邵阳只知道他的大哥劭锦和严雨露年纪相仿、性格相投、两家交好、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邵阳只知道每次他看见严雨露和劭锦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只是并排在快递柜前取包裹,他的胃就会酸涩地绞紧。 邵阳只知道他十五岁那年在学校操场上看见严雨露穿着裙子走过来,阳光打在她小腿的弧线上,他脑子里“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从此再也没有接回去。 所以邵阳从不喊她“严姐”。从十五岁起就不喊了。他喊她“严雨露”,干脆利落,尾音收得很快,像是在刻意缩短每一次叫她名字时,嘴唇和舌头接触的时间。 他很少主动找她聊天。 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他会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下颌绷紧,嘴唇微抿,看起来就像她欠了他两百万没还。 但他说的话,又偶尔会在某些边缘上,微妙地、几乎不易察觉地,越界。 比如上个月她在楼下遛狗。丁艺养了一只圆滚滚的柯基,她出远门时会送来她这里。 邵阳正好从外面回来,背着球包,头发还半湿着,显然是刚结束训练。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身去摸那只柯基的头顶。他蹲着的时候,将近一米九的身高折迭起来,膝盖几乎抵到下巴,运动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方的皮肤,被汗浸得微湿。 他说:“胖了。” 严雨露说:“嗯,最近没怎么带它跑。” 他抬起头来看她。那个角度,他的眼睛在额发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傍晚橘红色的天光。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一个比正常社交时长多出两秒的凝视,然后移开视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说:“少吃点。胖了跑不动。” 严雨露说:“你说狗还是说我?” 他没回答。他拎起球包,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话: “……你又不胖。” 语气冷硬,像在陈述一个他非常不情愿承认的事实。 然后他进了门,背影消失在电梯间里,留严雨露一个人站在傍晚的风里,抱着狗,莫名其妙地心跳漏了一拍。 诸如此类的时刻,在过去几年里,像针尖一样,时不时地扎她一下。 不痛,但足够让她在意。足够让她在深夜失眠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是讨厌她,还是……? 但她不敢问。回避型人格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可能指向“被拒绝”的路径,全部提前堵死。 所以她不问。 她只是偶尔,在电梯里偶遇他的时候,注意到他今天换了新的洗发水,闻起来像柠檬草。 她只是偶尔,在训练馆里看见他在隔壁场地做扣杀练习的时候,注意到他起跳时衣摆掀起来的那一截腰腹,肌肉线条像被刀削出来的,腹斜肌的沟壑深得能藏住光线。 她只是偶尔,在深夜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偶尔发一张天空的照片,或者一段不知所云的歌词截图的时候,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反复抬起又放下,最终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面朝下躺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别想了。他比你小五岁。他看着你就一脸不耐烦。他喜欢的是那种——那种—— 她甚至不知道他喜欢的是什么类型。他从来没有公开过任何一段感情。没有绯闻,没有暧昧对象,没有社交媒体上的互动痕迹。 队里的人私下开玩笑说邵阳像个苦行僧,对谁都一副“别靠近我”的表情,球迷给他递礼物他倒是会接,说一句“谢谢”,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但严雨露不知道的是,她不可能知道,邵阳从十五岁起,每一次自我慰藉的对象,都是她。 积攒与自我审判 邵阳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他的生物钟向来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但在这一天,闹钟响起之前,他已经醒了。被一个梦惊醒。准确地说,是被梦里的最后一声喘息惊醒。 他躺在黑暗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组四百米冲刺。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运动短裤的裤腰被他自己扯松了。 他的手还停留在那个不该停留的位置,指节上沾着黏腻的、腥涩的液体,量多得惊人,从指缝间溢出来,滴落在小腹上,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操”。是一个更长的、更脏的、包含了他对这个世界全部恶意的三字经。 但他骂的不是那个梦。他骂的是自己。 因为那个梦里的人,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翻来覆去、用尽了他二十三年人生中所有性幻想里最下流、最亲密、最不堪的姿势对待的人,是严雨露。 是那个他从小仰望着的、他大哥劭锦的“青梅竹马”、他这辈子最不该肖想的女人。 梦里的细节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 他记得她被他压在身下时,那双一贯温柔乖巧的眼睛里氤氲的水雾,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像雨后的蝶翼。她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红肿,齿痕深深嵌进柔软的唇肉里,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 他记得自己用拇指撬开她的嘴唇,抵着她的舌尖,感受到那条湿软的小舌在他指腹上颤抖。 “别咬。”梦里的他说,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咬我。别咬自己。” 然后她含住了他的拇指。 她的舌尖绕着他的指腹打转,湿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唾液被搅动时发出的暧昧水声。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从闪躲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凝视,瞳孔涣散又聚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听见自己说:“……你他妈这是在要我死。” 他记得他把她翻过去,让她趴在枕头上。她的腰太细了,他的手掌摊开来几乎能覆盖住她整个后腰。 但她的臀部,那个从她穿运动短裤时就让他移不开视线的弧度,丰满得过分,圆润得像一枚熟透的果实,从腰际的弧线陡然隆起,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被蜜汁浸透了。 他双手掐上去的时候,指腹陷入了柔软的臀肉里,那种丰盈的、有弹性的、温热的手感,让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用力到留下十道淡红色的指印。 他忍不住说:“你知道我在更衣室听到别人怎么讨论你的屁股吗。” 严雨露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说严雨露的腰臀比,是女队最好看的。说你的短裤裤脚总是卷上去一截,跑步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晃眼。 他们说你做拉伸的时候,俯身下去,领口里那两团——操——他们不知道我听到了。他们不知道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想把他们的嘴缝上。” 他直起身来,手掌掰开她的臀瓣,拇指按在那个紧窄的、已经湿透了的入口,感受到那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像一张小嘴在吮吸他的指尖。 “但你这里,”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只有我能看。只有我能碰。只有我能——操进去。” 他的手指进入的时候,她发出了呻吟,几乎像是哭泣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破碎的,带着气音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时发出的颤鸣。 他的双手撑在她两侧,手臂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低头看着她,她被他完全覆盖住了,一米七的身高在他近一米九的骨架下显得纤细而脆弱,像一朵被暴风雨压弯的白玫瑰。 他缓慢地、几乎是虔诚地,把手指送进去。一寸。一寸。再一寸。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但那个角度精准地刮过了她内壁顶端那个最敏感的、像一枚小小的、肿胀的果实一样的凸起,让她的身体瞬间弓起来。 “——不要——那里——太——” “这里?”他又加入了一根手指,再刮了一次。更慢。更重。更刻意。 她哭了出来。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她的嘴唇张着,舌尖微微探出,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伴随着内壁的痉挛,绞紧了他的手指。 邵阳感受着指尖的湿润,眼睛都红了,“……宝宝。你好敏感。” 他把她翻过来,正面朝着他,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水,低头吻住了她。 他吻她的上唇,吻她的下唇,吻她的唇角,吻她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 他一边吻一边说。说的那些话,那些在清醒时他绝不可能说出口的、最下流的、最亲密的、最赤裸的情话,在梦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你在训练馆换衣服的时候,隔壁场地的男队员都停了拍子看你。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的胸——操——你在场上跑动的时候,我根本没办法看球。我的眼睛只会跟着你晃。你知道我洗冷水澡洗了多少年吗。” “我受不了。”他说,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模糊而潮湿,“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的胯骨往前顶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邵阳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小腹上全是自己的体液,黏腻的,温热的,量多得不像是一次普通的遗精,更像是他的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把积压的所有渴望、所有幻想、所有在深夜里反复咀嚼过却从未被满足的欲望,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 他缓慢地坐起来,走到浴室,打开灯。 镜子里的自己颧骨高耸,眉骨投下的阴影让眼眶显得格外深邃,嘴唇薄而干燥,下颌线紧绷,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滚动。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宽肩窄腰,胸肌的轮廓在湿透的背心下清晰可见,腹肌像被雕刻出来的,六块,对称。 他的皮肤偏白,是那种斯拉夫人种常见的、近乎苍白的底色,但在剧烈运动后,或者像现在这样,从一个色情的梦中醒来后,会泛起一层薄薄的、从胸腔蔓延到锁骨的潮红。 邵阳低头看了一眼。 半硬的。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在半软状态下也足够明显,茎身上青筋的纹路清晰可见,顶端略微膨大,像一枚尚未绽放的蘑菇伞。 十八厘米——他量过。 不是在炫耀什么,而是在某一个自我怀疑的深夜,在“她喜欢的是我哥那种严肃克制的类型,我这种浑身肌肉的莽夫根本不是她的菜”的自暴自弃中,用一种近乎发泄的方式量出来的。 他打开冷水,站在水流下。冰水浇在头顶,顺着发丝滴落,沿着脊椎的凹槽一路往下,流进臀缝,滴落在瓷砖上。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梦。 她是你哥的人。她永远不可能是你的。 喧嚣里的春梦(1) 严雨露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邵阳。 电梯从十六楼下来,到十五楼停住。门开了,邵阳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速干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加冷淡。他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按了B2,站在另一侧。 “早。”严雨露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嗯。” 一个字。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晨起特有的低沉。 严雨露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13,12,11。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气味。和梦里一模一样。 邵阳站在她右后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或者是后颈,或者是肩膀。 他不看她的时候,她的皮肤是正常的;他一看她,那些梦里被他碰过的地方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隐隐地发烫。 “昨晚没睡好?”他忽然开口。 严雨露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有点累。”他的目光依然没有和她对视,落在电梯门框的上沿,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这是他们最近一个月以来说过的最长的对话。 “还好。可能最近训练量大了。”严雨露下意识地撒了谎。 邵阳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严雨露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侧了一下身。空间太小,她的手臂擦过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刚睡醒的人。 严雨露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邵阳在看她。她感觉自己的后腰开始发麻。 训练安排在上午九点。 严雨露到训练馆的时候,大堂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下个月公开赛的签表信息。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半区。 第三轮可能遇到那个印尼小将,半决赛可能遇到队友。不算坏签,但也不算好签。 她换了训练服,走进场地。膝盖的旧伤在做完热身后还是有一丝隐隐的酸胀,她蹲下来按了按髌骨的位置,皱了皱眉。 队医昨天给她做了理疗,说问题不大,但需要控制训练量。 控制训练量。 这几个字对一个曾经的世界冠军来说,比任何直接的批评都更难消化。 她在三号场地开始做多球训练。陪练是二队里的小队员,十九岁的男孩,球速很快但落点不够稳定。 她做了大概四十分钟的多球,停下来喝水。水瓶放在场边的长椅上,她弯腰去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五号场地。 他在。 邵阳正在和唐硕做男双的战术演练。他换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衫,露出整条手臂。 前臂的肌肉因为长期握拍而异常发达,从腕骨到肘弯全是精瘦的、钢丝一样的肌腱。 严雨露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拧上。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但第一眼的那些画面已经像底片一样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午饭时间,严雨露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她吃得很干净,鸡胸肉、西蓝花,一小份糙米饭,没有任何多余的酱料。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她对面坐下了。 “你今天气色不太对。” 严雨露抬头,是丁艺。丁艺比她大两岁,退役前是混双组的,拿过世锦赛铜牌,后来因为跟腱断裂退役,现在转做体能教练助理。 “没睡好。”严雨露说,用筷子戳了戳鸡胸肉。 丁艺盯着她看了三秒。“你耳朵红了。” “热的。” “空调二十二度。” “……那就是空调太冷了,冻的。” 丁艺没接话,低头吃了两口自己的饭,然后忽然说:“我昨晚刷到一条视频,讲睡眠瘫痪和连续性梦境的。你知道吗,人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大脑会——” “不用。”严雨露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要急,“不用科普。” 丁艺挑起一边眉毛。 严雨露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了。 她垂下眼,把糙米饭拨来拨去,用一种尽量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没什么。最近状态不太好,排名往下掉,膝盖也不舒服,可能脑子里那根弦太紧了,就是做了几天的梦而已。” “嗯。”丁艺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三秒后又补了一句,“梦到谁了?” 严雨露的筷子在餐盘边缘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春梦。”丁艺替她回答了。 “你别——” “得了吧,你什么表情我看不出来?”丁艺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但眼神是认真的,“多久了?” 严雨露咬了咬下唇,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像被老师点名回答不上来的学生。“……第四天。” “连续四天?” “嗯。” 丁艺吹了声口哨,被严雨露在桌下踢了一脚。 “同一个人?”丁艺问,声音压低了些。 严雨露没说话,但她把脸偏向了窗户那侧。丁艺看见她在咽口水,这是紧张的表现。 “严雨露。”丁艺的语气软下来,“你跟我说说没事的,我又不会到处讲。” “就是……你知道的。”严雨露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 “哪个?”丁艺追问了一句,然后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些,“等等,你说的不会是……” 严雨露终于转过脸来,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羞耻和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隐秘期待的东西。 “邵阳。”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丁艺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挑起的眉梢出卖了她。“男双的邵阳?” “嗯。” “小你五岁的邵阳?”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强调年龄差。” “我没有强调,我在确认。”丁艺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措辞。“行。说细节。” 严雨露闭了闭眼,像是下定决心要坦白一件罪大恶极的事。 “他在梦里做的那些事……他说的那些话……我醒过来之后全都记得,一个字都不漏。梦里他就——”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声,“就站在我身后,从背后抱着我,镜子前面,他让我看着……” 她说不下去了。 丁艺看着她的表情,慢慢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如此反复两次,最后变成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细节呢?”丁艺问,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他对你……都做了什么?” 严雨露把脸埋进手掌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她的肩膀微微耸着,那个姿势让她胸前的曲线被手臂挤压出更深的沟壑,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一片细腻的白。 “你确定要听?”严雨露的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但我觉得你需要说出来,不然你会把自己憋坏。” 严雨露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像被人欺负了的小动物。 “第一天晚上,”她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捧着保温杯,像是要从那点温度里借一点勇气,“他……把我按在墙上。正面。他一只手扣着我的手腕举过头顶,另一只手……”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另一只手从腰侧往上推,很慢,像是故意放慢速度,指腹碾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刮过去的时候会起鸡皮疙瘩。他的拇指绕着圈,从外缘往中间收,收拢的时候用力,会陷进去。” 丁艺咽了口口水,没说话。 “你知道的,他比我高很多,”严雨露继续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那里正上演着她描述的画面,“他整个人罩上来的时候,把我完全盖住了。他低头咬我的耳朵,牙齿磕在耳垂上,不重,但能感觉到牙尖,然后是舌头,沿着耳廓舔进去,湿热的气流灌进耳道里,他说——” 她停下来,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说出来。 “说什么?” 严雨露的声音像低得像梦呓,“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训练完,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从背后看过去是什么感受。你的腰窝,你的臀线。我想从后面进去,顶到最里面,让你跪不住。】” 食堂依然喧闹,隔壁桌有人在笑,一切都很正常。 但严雨露觉得自己再说下去,这保温杯就要被她捏爆了。 喧嚣里的春梦(2) “第二天呢?”丁艺追问,声音有点哑。 严雨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怎么还要问”的哀怨,但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说了。 像是开了闸,那些被她压在意识深处、只敢在深夜独自咀嚼的画面,此刻全都倾泻出来。 “第二天是浴室。花洒开着,水雾很大,他站在我身后,前胸贴着我的后背。他的……”严雨露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的那个,从后面抵着,没有进去,就只是贴着,在缝隙间磨蹭。 他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掌心覆盖着,手指陷进去,从指缝间溢出来。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向侧面,他低头吻我。” “接吻了?” “嗯。他吻得很深,舌头探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攻击性,扫过上颚的时候我会整个人发麻。他吮我的舌尖,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它吞进去。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到我胸口,他沿着水痕往下咬,在锁骨上留了印子。他说——” 严雨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说什么?”丁艺把耳朵凑近了些。 “他说,【你这里面全是水,我手指伸进去的时候你就开始夹了。这么紧,平时自己弄的时候能进去几根?两根就哭了吧?我用这里进去的话,你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丁艺倒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严雨露的脸已经红透了,那种红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一直延伸到领口下方,消失在衣料的阴影里。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面料被撑出明显的轮廓。 “第三天?”丁艺问,声音已经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 严雨露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咖啡,拿铁的奶沫沾在上唇,她伸舌尖舔掉。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她自己愣了一秒,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梦里的邵阳也做过类似的动作,舔掉嘴角的东西,那个眼神…… “第三天是在训练馆。”严雨露的声音飘忽,“更衣室。他坐在长凳上,让我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我的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裙摆堆在腰上。他掐着我的胯骨,把我往下按。”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他说,【自己动。不是世界冠军吗,腰腹力量应该很好。让我看看你能扭到什么程度。】” “他让我慢一点,说要仔细看是怎么吃进去的。他说我水多得顺着他的——” “行了行了,”丁艺抬手打断她,“我大概能想象了。” 严雨露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像是有些意犹未尽。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第四天?”丁艺还是没忍住问了。 严雨露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她终于开口,“他没有碰我。” 丁艺愣了。 “他就只是看着我。”严雨露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站在三步之外,目光从我的脚踝开始往上扫,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内侧、腰、肋骨、锁骨、脖子,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 他的眼神是烫的,那种烫不是灼烧感,是慢慢渗透进去的、让骨头都发软的温热。他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比前三晚加起来都……” 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 丁艺替她补上了:“难熬。” 严雨露没有否认。 她垂下眼,鼻尖有一点红,像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眼眶是干的。 “丁艺,”严雨露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跟他平时连话都说不上几句,见了面连眼神都对不上,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说话,我也……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跟谁交往,他应该有固定的——” “你觉得他有炮友?”丁艺直接问了。 严雨露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算是默认。 “那你呢?你有吗?” “没有。”严雨露回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别人。” 丁艺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覆上严雨露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你有没有想过,”丁艺斟酌着措辞,“也许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 “什么意思?” “那是你的潜意识。你的潜意识不会骗你。如果你梦到和一个人做爱,说明你的身体想要他。就这么简单。” 严雨露沉默了一会儿,说:“但问题是我连续梦到了。而且太真实了。真实到我醒来之后,身体上的感觉还在。” 丁艺的眼神变了,“你是说,你在梦里高潮了?” 严雨露的脸红了,红得像她在赛场上打完一场恶战之后的脸色。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再一次给出了答案。 “你知道还有一种说法是,极度强烈的欲望会产生某种联结。如果一个人对你的执念足够深、足够久,他的潜意识可能会在某个层面上和你产生共振。” “你是说……”严雨露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什么都没说。”丁艺收回手,靠回椅背,“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事情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你说他从来不跟你对视,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 严雨露张了张嘴,丁艺已经拿起包站了起来。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丁艺摸了摸她的头,“别想太多,但如果你想聊,随时找我。还有——”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严雨露。 “今晚要是再做梦,记得多留意一些细节。” 丁艺走了,留下严雨露一个人坐在食堂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丁艺说的那句话。 邵阳究竟是不想,还是不敢和她对视呢? 力量房的自白 同一时间的训练馆。 男双组的上午训练刚结束,邵阳在力量房里做深蹲。杠铃压在斜方肌上,他下蹲到最低点时停了一下,然后爆发式地站起来,大腿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 午饭时间的力量房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和唐硕。唐硕是他的男双搭档,从青年赛一路配上来,默契好到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边跑。 唐硕靠在旁边的龙门架上,手里转着一根蛋白棒,看着邵阳的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你昨晚又没睡?”唐硕问。 邵阳没理他。他把杠铃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拿毛巾。毛巾擦过脸的时候,唐硕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片青灰色。 “兄弟,” 唐硕的声音在空旷的力量房里显得格外清楚,“你这几天状态不对。训练的时候走神,扣杀的力度控制不好,网前反应慢了半拍。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邵阳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卧推凳旁边躺下来。他握住杠铃杆,深吸一口气,推起来。动作标准,节奏稳定,但唐硕看得出来他依然在走神。 “是不是你那个梦还在继续?”唐硕蹲下来,压低声音。 邵阳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推。 “操,”唐硕说,“还真是。” 邵阳推完一组,坐起来。他垂着头,汗水从鼻尖滴到地板上。碎发垂下来的时候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第四天。”邵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运动完特有的沙哑。 “还是那个?”唐硕问,虽然没有明说,但邵阳知道他在问什么。 邵阳没有回答,但他拿起矿泉水瓶喝水的动作暴露了太多。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咽什么多余的东西,手指把瓶身捏得咯吱作响。 “靠。”唐硕骂了一声,不是真的骂,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语气,“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什么情况?你这症状也太离谱了。睡着了就开始?每晚都?” 邵阳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一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粝,是典型的运动员的手,但此刻那双手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却不知道在对抗什么。 “每天晚上。”邵阳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一闭眼就开始,特别清晰,醒过来什么都记得。触感、温度、气味……她头发的味道,她皮肤上汗湿以后的触感,她——” 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唐硕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就踢了踢他的鞋尖。 “你倒是说完啊,憋着不难受吗?到什么程度了?” 邵阳沉默了很久。 “……没到最后一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每次到……要进去的时候就醒了。” “操。”唐硕说,“那你不是更难受?” 邵阳没回答。他把杠铃杆上的杠铃片一片一片卸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力量房里回荡。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邵阳忽然说。 “梦里,”邵阳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对她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我控制不了,在梦里我就是……不装了。” 唐硕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话?”他问,声音也放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在梦里叫她宝宝,叫她老婆。”邵阳的声音很轻,“我在现实中连她的小名都不敢叫。” “兄弟,我说真的,”唐硕把毛巾扯下来,“你这样下去会疯的。你每天晚上做那种梦,白天见到真人又装不认识,你不分裂吗?” 邵阳把最后一片杠铃片放回架子上。“她上周在电梯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然后呢?” “然后我‘嗯’了一声,出了电梯,走到停车场,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 唐硕等着他说下去。 “我在想,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句话。”邵阳说,“她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还是只是对我。还是因为我是她邻居。还是她只是随口一说。” “你有没有想过,”唐硕深吸一口气,“她可能只是关心你?” 邵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自嘲,有疲惫,有一种被自己的念头困了太久的茫然。 “她关心所有人。”邵阳说,“但她不知道她关心别人的时候,别人会想多。” 唐硕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兄弟很可怜。 将近一米九,体脂率低于百分之十,长相被网友说像东欧模特。目前羽球男双世界排名第二,杀球时速超过四百公里,在球场上能把对手打到怀疑人生。 但在一个女人面前,他连叫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唐硕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你想想,你们现在住同一栋楼,你家跟她家上下层,又是从小一个大院长大的,两家父母都认识,你们之间的交集比你愿意承认的多得多。而且你十五岁就开始——” “闭嘴。”邵阳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很硬。 唐硕耸耸肩,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你自己琢磨吧。”唐硕把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回头,“但是邵阳,有件事你得知道,你不可能永远不跟她对视。下周有表演赛,到时候全场的镜头都对着你们,你能躲到哪去?” 门关上了,力量房里只剩下邵阳一个人。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比他想象中更狼狈。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 他的身体状态明明处于巅峰期,力量、速度、爆发力、耐力,所有数据都在上涨。 但精神上,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蛀空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镜面,手指沿着镜面慢慢下滑,像是描摹一个不存在的人的轮廓。从肩膀的高度滑到腰的位置,然后停住。 如果她站在这里,他可以一只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 邵阳猛地收回手,转身走向淋浴间。水开到最大,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灌进眼睛、鼻子、嘴巴。 他的呼吸在狭窄的淋浴间里回荡,粗重的、压抑的、带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在梦里对她说的话,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是他压在心底将近十年的东西,终于在意识的缝隙里找到了出口。 他十五岁那年刚进省队,她已经站在领奖台上,侧脸被灯光照得发亮。 那一年她二十岁,已经是世界冠军。而当时的他连给她递毛巾的资格都没有。 八年了。他从一个连网前球都处理不好的毛头小子,长成了男双世界第二,而她因为伤病从世界第一的位置上滑落下来,排名第五,还在咬牙撑着。 他看着她每一次起跳落地时膝盖上缠的绷带,看着她训练结束后冰敷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练习发球时一遍一遍纠正动作的侧脸。 他想走过去,想蹲下来帮她把绷带缠好,想告诉她“你已经够好了,不用再逼自己了”。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怕一开口,说出来的就不是这些话。 他怕自己说出来的,是那些在梦里肆无忌惮的、下流的、带着这些年的压抑和渴望的—— 邵阳关上花洒,站在淋浴间里,水滴从他的发梢、下巴、指尖滴落,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淋浴间惨白的灯光。 不是不敢看她。 是不能看。 看了就完了。 心照不宣的刑期(1) 周五上午的训练馆比往常热闹。 教练组在公告栏贴了一张表:下周六表演赛的分组名单。 严雨露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着那张A4纸,视线定格在混双组。 四个混双组,八个人,一队带二队,老人配新人,明面上说是“促进梯队交流”,实际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给下周的公开赛预热造势。 第一组:邵阳(男双/一队) + 姚遥(女双/二队) 第二组:唐硕(男双/一队) + 蒋茹(女双/二队) 第三组:严雨露(女单/一队) + 姜云起(男单/二队) 第四组:谭浩(男单/一队) + 王宝旗(女单/二队) 她的目光在第三组上停了两秒,然后不由自主地往左飘了两格。 邵阳。姚遥。 姚遥,去年刚进二队的小姑娘,娇小可爱,说话时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撒娇。 训练馆里私下叫她“队宠”,因为她确实很会讨人喜欢。每次被教练批评了就眨巴着眼睛说“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改”,软绵绵的语气让教练都不忍心多说。 她听说过队里许多人在追姚遥,邵阳会是其中之一吗? 严雨露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微妙,因为她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丁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下巴搁在严雨露肩膀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哦——”丁艺拖长了尾音,“第一组啊。” “我在看第三组。”严雨露说,语气过于平静。 丁艺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喝了口咖啡。 严雨露转身走开,耳根有点热,却控制不住地在想,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会在训练场上怎么跟邵阳搭档。 会撒娇吗?会拉着他问这问那吗?会—— “雨露姐!”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脑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念头。 严雨露回头,看见姜云起朝她跑过来。 她知道这一位二十岁的二队男单,去年刚从青年队升上来,身高大概一米八三,肩宽腿长,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只被阳光晒透了皮毛的大型犬。 他在队里的人缘很好,性格开朗,训练刻苦,球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侵略性,教练组的评价是“有天赋,但还需要打磨”。 “姐,我们是一组的!”姜云起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小撮,“我刚看到分组表了,下周六表演赛,我们搭档混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尾音上扬,像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刚才看到分组表的时候还以为是看错了,教练真把我分给您了?我?跟您?”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场馆顶部的灯光,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严雨露被他那种毫无保留的兴奋感染了一点,嘴角微微翘起来,“怎么,不想跟我搭?” “想!”姜云起的音量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之后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姐,我是太想了。 我进队之前就看你比赛了,你拿世锦赛冠军那年我还在看直播呢,我妈当时说,你看看人家,世界冠军,你连省队都没进去。我说妈你别急,等我进了国家队我就跟严姐打混双——” 他顿了顿,脸忽然红了一点,“虽然现在只是表演赛,但、但也算是实现了。” 严雨露笑了。 “行,”严雨露握着球拍在掌心转了一圈,“那今天就好好练,别让我丢人。” “明白!”姜云起的眼睛更亮了,那种不加掩饰的兴奋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我一直想跟你搭档,你网前的手感太好了,我后场杀球你放心,我最近练了一组新线路,角度很刁——”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右手握着虚拟的球拍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身体跟着微微侧转,动作舒展而有力。 严雨露被他那股热乎劲儿感染了,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孩子说话的时候像一阵风,呼啦啦地往你身上扑,不带任何心机和保留,纯粹就是开心。 姜云起见严雨露笑了,自己也咧嘴笑了,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对了雨露姐,你知道网上有人给你和我剪过一个混双集锦吗?就去年全锦赛我们——” “我不知道。”严雨露被他那股兴奋劲儿逗笑了,“你还刷这种东西?” “不是我刷的,是推送的!”姜云起辩解道,耳根有点红,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大数据嘛,它知道我喜欢看什么——” 严雨露被他逗得又笑了一声,弯腰去调整鞋带。她俯身的瞬间,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下方那片细腻的白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她没注意到,但姜云起的目光恰好落在那个方向。不是刻意的,只是她弯腰的方向正好对着他,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迅速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拍线。 这个画面,从头到尾,被邵阳看在眼里。 他站在四号场地的边缘,球拍竖在地上,双手迭放在拍柄顶端。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趴在草丛里观察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身体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懒散,但瞳孔是收缩的,肌肉是绷紧的,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他看着严雨露笑了。对着姜云起笑了。 那种笑。 他没见过那种笑。不对,他见过,只是没见过对着他笑的版本。 严雨露在电梯里对他笑过,在快递柜前对他笑过,在食堂里隔着几张桌子对他点头的时候嘴角也带过弧度。 但那些笑都是温的,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不烫嘴,也不暖心。 她对着姜云起笑的时候,是热的。是那种眼角挤出细纹的、不加控制的、带着一点点少女感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热。 邵阳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 “嘿。”唐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用拍框戳了戳他的小腿,“看什么呢?” “没什么。”邵阳收回目光,站直身体,把球拍从地上拔起来。 “没什么?”唐硕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严雨露正在和姜云起商量战术,两个人头凑得很近,姜云起的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严雨露点头,然后姜云起又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哦,”唐硕拉长了尾音,“确实没什么。” 邵阳没理他,开始做手腕的热身运动。 “你就打算这么看着?”唐硕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教练就在那边,你现在去说想换搭档还来得及。你跟严雨露都是老队员,配合起来肯定比带新人效果好,这个理由说得通。” 邵阳的动作停了一秒。 “不用。”邵阳打断他。 “为什么?” 邵阳没说话。他走到凳旁边坐下,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唐硕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刚才看见她了。”唐硕的声音放低了,“跟姜云起在一起,聊得挺开心的,对吧?” 邵阳的指节攥紧了一点。 “那个小孩会逗她笑。”邵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会对他笑。那种……真的在笑的笑。” “所以你更应该去——” “然后呢?”邵阳抬起头,“我跟她一组,她就不会对姜云起笑了吗?她会对我笑吗?她什么时候对我笑过?唐硕,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连嘴角都是平的。” 唐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申请跟她一组,”邵阳的声音愈发沙哑,“她会不会觉得我在故意靠近她?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她会不会……更躲着我?” 唐硕转过身来,看着邵阳。邵阳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但他的眼睛,唐硕认识他那么多年了,太清楚那双眼睛在不同状态下的样子。 平时冷的时候像结冰的湖面,怒的时候像暴风雨前的海。现在呢?现在像一块被烧红的铁,表面还是硬的,底下全是滚烫的、流动的、随时会溅出来的东西。 “兄弟,”唐硕的语气软下来,“你这样不行。” 邵阳知道这样不行,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想,严雨露喜欢的究竟是像他大哥劭锦那一类型的,还是像姜云起那样能逗笑她的? 反正不可能是他。 心照不宣的刑期(2) 邵阳没说话,转身走向场地中央,姚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姚遥比他矮了将近三十公分,站在他面前像一只仰头看人的小猫。她扎着两个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训练服是粉色系的,领口别了一枚卡通别针,整个人的气质和严肃的竞技场馆格格不入。 “邵阳哥!”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娇气,“教练说让我跟你搭,我好紧张啊,我从来没跟一队的搭档过——”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拽了拽邵阳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怯生生的亲密,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拨弄你的袖口。放在任何正常的人际交往里,这都不算什么。但放在邵阳身上—— 严雨露看见了。 她正在和姜云起练习网前搓球,余光扫过四号场地的时候,恰好捕捉到姚遥的手指搭上邵阳衣角的那一瞬间。她的球拍微微偏了一度,球擦着网带落在地上,没有过网。 “哎呀,差一点。”姜云起弯腰把球捡起来,没注意到她的走神,“姐,再来一个?” “嗯,再来。” 她重新摆好姿势,目光落在对面的球网上,但她的大脑在处理另一个画面。 姚遥的手指。邵阳的衣角。 邵阳会怎么反应?他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抽开吗?会冷淡地说“专心训练”吗?会—— “姐?”姜云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球来了。” “好。”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专注在球上。 搓球,放网,推挑,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她的技术是刻进骨头里的,不需要大脑指挥,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所以她的大脑有余裕去想别的事情。 比如,她没有听到邵阳说“专心训练”。 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姚遥笑了。 那种被逗笑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哎呀你怎么这样”,然后是邵阳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像在拒绝。 严雨露的下一个推挑球出界了,球飞出去老远,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姐?”姜云起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严雨露深吸一口气,把球拍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手腕,“再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看四号场地。不要看姚遥有没有再拽邵阳的衣服。不要看邵阳有没有笑。不要看—— 但只要姜云起一喊她姐,她就会想起,邵阳似乎很多年都没喊她‘姐’了。 从前邵阳还是个小团子时会喊她姐姐,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看她,不亲呢地喊她姐,只会冷淡地、连名带姓地叫她‘严雨露’? 她的目光还是飘过去了。 只是一瞬间。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没忍住往下看了一眼。 她看见姚遥站在网前,邵阳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两个人的站位是标准的混双前后站位,没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接触。邵阳的注意力在球上,姚遥也是。 什么都没发生。 严雨露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还是—— 她不愿意想那个“还是”后面跟着的是什么。 而邵阳,在严雨露第三次看向他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回头了。 他在一次回合球结束后的间隙里,借着擦汗的动作,侧过头,目光掠过三号场地的方向。 严雨露正在和姜云起说话。姜云起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放松,仰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锁骨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 她的训练服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胸口那道饱满的弧线。她笑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那两团丰盈的重量在衣料下轻轻晃了一下—— 邵阳把目光收回来。 太快了。快到姚遥都没注意到他看了别处。快到他自己都怀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但他知道是真的。因为他的心跳比刚才打完一个多拍回合还快。 但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看,尤其是姜云起不停地在喊严雨露‘姐’。 唐硕曾用那个网络热梗调侃他‘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他确实无法否认,他从十五岁那年起就喊不出来这个字。 他不想叫她姐,也不想像其他人一样叫她严雨露。 他想和梦里一样,叫她宝宝,叫她老婆。 “邵阳哥?”姚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你耳朵好红。” “热的。”他避开了她试图触碰他的手,走到场边拿起水瓶。 他拧开瓶盖的时候,唐硕正好从旁边经过,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邵阳没理他,仰头灌了半瓶水。水流得太急,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落,顺着喉结的滚动一路往下,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 他用拇指抹掉嘴角的水渍,余光里,三号场地的方向又传来一阵笑声。 这一次是姜云起的笑声,爽朗的、毫无心机的、带着男孩子气的“哈哈哈哈”。然后是严雨露的声音,她在说“你够了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逗得没办法的无奈,但那无奈是甜的。 邵阳把瓶盖拧回去,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严雨露在淋浴间里多待了十分钟。 热水浇在身上,蒸汽弥漫开来,她闭着眼,让水流冲刷掉一天的疲惫,但冲不掉那些黏在脑子里的画面。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觉得在某一瞬间,邵阳在看她。 她不确定。 相比姜云起一整天几乎不冷场的连续话题,今天邵阳只和她说了一句话。 那是在训练结束后,严雨露在更衣室外的走廊与邵阳偶遇,空间逼仄,身体被迫贴近。 “让一下。”他说。 她侧身让他过去的时候,胸口几乎擦过他的手臂。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根,明灭不定地闪。他的呼吸落在她额角,热的,不太稳。 她往后退了半步。他侧身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下周表演赛,别太勉强。” 然后他走了,剩下严雨露一个人僵在原地。 刚才在训练馆时,他观察到她的膝盖又在发疼了吗? 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因为就连姜云起都没察觉。 严雨露关掉花洒,用浴巾裹住身体,站在镜子前。镜面上蒙着一层雾气,她的轮廓在模糊的水汽里变得柔和。她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清晰的倒影。 她想起梦里邵阳的手。那双手在镜子里做过的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指尖向下,再向下—— 严雨露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走出淋浴间。 那天晚上,邵阳没有发朋友圈。 严雨露躺在床上刷了十分钟手机,刷新了五次他的主页,最新的一条还是之前的那三个字:“睡不着”。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掉台灯,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比大脑诚实,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拖进了睡眠的深处。 而梦,准时赴约。 跪姿与计数(1) 严雨露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被子被推到床尾,皱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什么都没穿。完全的赤裸,像一枚被剥开外壳的果实,汁水淋漓地暴露在空气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胸口,但手刚抬到一半就被按住了。 “别遮。”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笃定。 邵阳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把她的手按回到床单上。 他的另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别遮,”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贴着她的耳廓,热气灌进耳道里,激起一阵从脊椎末端蔓延到四肢的酥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跪着的时候,从后面看是什么样。” 严雨露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从小腹往上移,缓慢地,那种慢是故意的,每一个毫米的移动都带着明确的、审视的、近乎残忍的耐心。 他的指尖触到了她胸口的下缘。 “腰这么细,”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这里又这么大,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的手掌终于覆盖上去。 像捧起一枚沉甸甸的果实,掌心完全贴合着底部的弧线,手指张开,指腹陷入柔软的乳肉里。 邵阳的手掌很大,指节修长,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覆盖住那团丰盈的分量,边缘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他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找到了顶端,指腹压上去的时候,严雨露的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拇指在抖。那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通过指尖传递到她身体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最后汇聚在大腿根部,变成一股温热的、黏腻的潮意。 “你知道今天在训练馆,”他的拇指开始画圈,缓慢的,有规律的,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接近中心,“你跟那个姜云起说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严雨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说“不知道”,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被压扁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的另一只手转而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侧面。 “我在想,”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耳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笑成那样的时候,胸口是不是也在晃。” 他的拇指加重了力道,碾过那枚已经硬挺的、像小红豆一样凸起的顶端,严雨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腰窝深陷,臀部的弧线向后顶,恰好抵在他的胯骨上。 她感觉到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他唯一还穿着的运动短裤,那根滚烫的、微微上翘的硬物抵在她尾椎骨的下方,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块被火烧透的铁。 她本能地想往后蹭,但他掐着她胯骨的手收紧,把她按在原地。 “别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随时会崩断的紧绷感,“你蹭了我就——操——”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把她往前轻轻推了一把,让她趴伏在床上,胸口压着枕头,臀部高高翘起。 邵阳盯着她的臀部看了几秒。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去。 他的舌尖沿着腰窝的边缘描了一圈,然后探进去。湿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触感,从腰窝传遍全身,严雨露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别,”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破碎的,带着哭腔,“那里不要——” “为什么不要?”他的嘴唇从腰窝移到脊椎,沿着那条凹槽一路向上舔舐。“你今天跟他笑了五次。” 严雨露的身体僵了一下。 “上午训练之前一次,”他一边说,一边用牙齿咬住她后背的皮肤,轻轻磨了磨,留下一圈浅红色的齿痕,“练网前的时候两次,中场休息的时候一次,下午结束的时候一次。” 他的嘴唇移到她的肩颈上,舌尖在边缘游走。 “五次。”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陈年烈酒一样浑浊的情绪,“你对他笑了五次。你从来没对我笑过。” “你——”严雨露想说,你也没对我笑过,却被打断了。 “别说话。”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向前探,抵达了小腹。指尖沿着小腹中央那条浅浅的、从肚脐向下延伸的线慢慢滑动。“你现在说什么,我都会更过分。”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 越过那片平坦的、被汗水浸得微湿的小腹,越过那丛柔软的、修剪整齐的毛发,抵达了那个已经被湿意浸透的、柔软得像被泡开的蜜桃的入口。 他的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严雨露的臀部本能地缩了一下,膝盖在床单上又蹭开了一段距离。 “这么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暗沉的、被压制的惊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开始了?还是从你跪下的时候就已经——” “别——”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求饶的、破碎的颤音。 “叫我的名字。”他的指尖在那个入口处打转,蘸着那些黏腻的液体,在周围画圈,就是不进去。“你平时不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吗。严雨露对邵阳。多礼貌。多生分。” 他的中指终于滑进去了。 只是一节指节,浅浅的,堪堪没过了第一个指节。但那个瞬间,严雨露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腰部拱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臀部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大腿内侧的皮肤泛起一层潮红。 “放松。”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每说一个字就轻轻碰一下,“你夹得太紧了,进不去。” “你——你出去——”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每一个字都被喘息切割成碎片。 “不出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等了太久了。” 他的中指又推进了一截。第二个指节没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内壁的肌肉在痉挛式地收缩,像一张小嘴在吮吸他的手指,那种温热、紧致、湿润的包裹感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一下,指尖刮过内壁顶端那个—— “啊——!”严雨露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然后迅速压低,变成一连串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那里、那里不行、太——” “这么敏感?”他的指尖抵着那个微微凸起的、像一枚小核桃一样的软肉,轻轻按了一下。 邵阳的拇指同时按上了前端那枚红肿的凸起,配合着中指在内壁上的按压,两个点同时被刺激的瞬间,严雨露的腰部彻底塌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严雨露的眼泪直接涌了出来,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臀部的肌肉一阵一阵地痉挛,内壁绞紧了他的手指,湿润的热度从深处涌出来,顺着他手指的根部滴落在床单上。 “五次。”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低,那样哑,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更重了,“你对姜云起笑了五次。我要让你——哭五次。” 跪姿与计数(2) 邵阳又加入了另一根手指。 他的食指和中指开始动。带着某种被触发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急切和粗鲁。 两根同时没入,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碾过那个最敏感的点。 然后刻意地在她即将攀上顶峰的前一秒突然抽离,换成最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把她从悬崖边硬生生拉回来,如此反复。 第三次的时候,严雨露已经开始求饶了。她的声音湿湿的,带着鼻音和哭腔。 “求你——求你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 “说清楚。” “让我高潮——” 她说出这几个字的瞬间,邵阳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严雨露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臀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内壁的空虚感在无声地尖叫。 “看着我。”他说。 严雨露没有动。 “看着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命令的力度没有减少半分。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掰过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 她的脸湿透了。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肿起来,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渗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连续的、不间断的、稳定的刺激,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个点,拇指同时在前端画圈,力度均匀,节奏稳定。 严雨露的身体弓起来,又塌下去,又弓起来。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嘴唇张着,舌尖微微探出。她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小提琴最高把位上的长音。 她到了。 那种感觉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的,是从整个身体同时开始的。 像一颗炸弹在胸腔里爆炸,碎片飞向四肢,经过手臂的时候手指痉挛,经过大腿的时候膝盖夹紧,经过小腹的时候深处的肌肉反复地、猛烈地收缩。 这个男人只是用手指,就让她高潮了两次。 她的眼前是白的,只有身体深处那个反复收缩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点,在一下一下地泵出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濡湿了床单,濡湿了他的手指,濡湿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距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她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全身的肌肉微微颤抖。她的腿还维持着跪姿,但膝盖已经撑不住了,身体向一侧倾斜,半趴半卧地倒在枕头上。 邵阳的手指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湿润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拔出一瓶塞得太紧的红酒。 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了五次。”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第二次。” 严雨露的大脑还没有从高潮的余韵中恢复过来,花了好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五次。还差三次。 她的眼眶又热了。 “你——你变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哭腔和鼻音,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在虚张声势地龇牙。 “嗯。”邵阳居然承认了。 他的手指蘸着那些黏腻的液体,在她的大腿内侧慢慢地涂抹,像在给一块面包涂黄油,那种湿滑的、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大腿肌肉本能地收缩。“只对你变态。” 接着,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舌抵达了那个已经被蹂躏得红肿的、微微张开的入口。 “等、等一下,”严雨露的手伸过去,试图按住他,但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根本使不上力。“你先回答我——” “什么?”邵阳没有抬头看她,嘴唇贴上了她的大腿内侧。 “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够勇气,“你今天跟姚遥——”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 “我和姚遥?”他的声音变了。更低哑、更暗沉,更危险。 “我看到了。”严雨露的声音也在变,从刚才的破碎和求饶,变成了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带着一点赌气的、一点试探的、一点“我也有武器”的意味。 “她拉你的衣角。她跟你撒娇。” 严雨露顿了顿,然后问出了那句在清醒时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你对她笑了吗?” 邵阳没有说话。他还停留在那个位置,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就那样悬在边缘。 “你对她笑了吗?”严雨露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邵阳忽然笑了。几乎可以称之为气声的笑。 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你在吃醋吗?”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的迟疑。 “我没有——” “你在吃醋。”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肯定了。 他的舌尖忽然探进去,那种被突然被刺激的感觉让严雨露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尖叫。 “你吃醋的样子,”他的声音哑着,“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他向上找到敏感的阴蒂,然后开始轻吮,像在品尝一道甜点,耐心得可怕。 “你流了好多。”他说,声音里有一种低沉的的笑意,“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碰你,还是因为吃醋让你更敏感了? “我——没有——啊——吃醋——”她断断续续地否认,但每一个字都被他的吮吸弄得变了调,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没有?”他重新含住她的敏感点,舌尖快速振动。 “有——”她投降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笑意。 在眼泪和喘息之间,她居然也笑了。带着羞耻和释然,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我吃醋了,”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行了吧?你满意了?” 邵阳停下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在这五夜的梦里从未做过的事。 梦醒之时(1) 严雨露是在身体被撑开的瞬间醒来的。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被从内部缓慢占有的钝痛与饱胀交织的触感,真实到她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然后她醒了。 邵阳的那个东西,在梦里,只进去了一个顶端。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感觉,被撑开的、近乎撕裂的饱胀感。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眼泪直接涌了出来,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用哭泣来释放。 她还记得邵阳在她身后的声音。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声音。 他说:“……操,你太紧了,进不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破碎的。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然后他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但那个角度、那个深度、那个被缓慢撑开的饱胀感—— 严雨露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机。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点开了邵阳的朋友圈。 上一条还是之前的那条“睡不着”。 她刷新了一次。没有变化。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机放下,应该躺回去闭上眼睛,哪怕睡不着也应该闭目养神。 她每天六点要起床,七点要出发去训练馆,八点有体能训练,九点是战术课,下午还有三小时的多球训练。 哪怕明天是周六,虽然没有一整天的训练安排,但她的膝盖还需要理疗。 她的排名还在往下掉。她没有时间失眠,没有时间做春梦,更没有时间在凌晨四点半刷一个男人的朋友圈。 然而她又刷新了一次。 这次,新的内容出现了。 邵阳在两分钟前发的,只有一个字:“操” 严雨露盯着那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一个字的动态。没有标点符号,没有配图,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是在四点二十三分醒来的。她在梦里感觉到他插入的那一刻,她醒来的那一刻,他也在醒着,或者刚刚醒来。 严雨露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她的掌心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深呼吸了三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胸口的起伏,而那两团沉甸甸的重量在每次呼吸时都会轻轻地晃动,蹭过自己交叉的手臂,带来一阵让她几乎要骂出声的敏感。 她想起了丁艺说的话。 “极度强烈的欲望会产生某种联结。” 她不相信这种玄学。她是运动员,她的世界观建立在秒表、分数、速度和力量上。 她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球网的高度是1.55米,发球不能过腰,膝盖的髌腱炎需要每天冰敷二十分钟。 但她也相信,她在梦里感觉到的东西,不像是她一个人的大脑能够凭空编造出来的。 那些触感,手指进入时的角度、拇指碾过顶端时的力度,太精确了。 精确到像是一段被复制的数据,从某个源头传输到了她的神经末梢。 严雨露感觉身体还在发烫。那种被梦里挑起的、没有被真正满足过的灼热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胸口一直烫到小腹。 她忍不了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严雨露是什么人? 是从十三岁进省队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晚上九点才能回宿舍休息的人。 是膝盖韧带撕裂之后咬着牙做了六个月复建、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几百遍、疼到冷汗把训练服浸透也没有哭过的人。 是世界排名从第一掉到第十五,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严雨露不行了”、“该退役了”、“老了打不动了”的评论时,她只是在训练馆里多待了三个小时,把每一个技术动作重新打磨了一遍的人。 她什么都能忍。伤痛能忍,疲惫能忍,舆论能忍,孤独能忍。 但关于这些梦,这些越来越失控的、越来越真实的、越来越逼近某个临界点的梦。她发现自己忍不了了。 严雨露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红,嘴唇被咬得肿起来,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锁骨窝里汪着一小摊汗,顺着胸口的弧线往下淌,消失在睡衣敞开的领口里。 她看起来像刚被一个人狠狠疼爱过。 严雨露闭了闭眼,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终于恢复了一点人样,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活了二十八年,拿过世界冠军,站过最高的领奖台。她熬过了每天六小时的高强度训练,熬过了膝盖手术后的漫长康复期,熬过了排名下滑的至暗时刻。 但她此时却被一个男人,一个比她小五岁的、见了面连话都不愿意多说几句的、永远板着一张冷脸的男人,连续五夜在春梦里折磨她。 她在梦里被他翻来覆去地压在身下,她在梦里差一点就让他完全进入了。 荒谬。太荒谬了。 严雨露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身走出浴室,赤着脚走过客厅,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冰水顺着食道滑下去,胃被激得缩了一下。她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上,深呼吸了几次。 然后她看见了那包饼。 梦醒之时(2) 台面的角落里,靠近微波炉的地方,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满满一袋饼,圆形的,巴掌大小,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撒着芝麻和一点点糖粉。 昨天到的。妈妈从老家寄来的饼。 严雨露走过去,把袋子提起来。饼的香味透过塑料袋的缝隙飘出来。 饼的味道其实很普通,但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饼香,是家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她把袋子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中带甜,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这种饼外地人吃不惯。她刚进国家队时曾带了一包给室友,室友咬了一口就说“又咸又甜的什么鬼”。 她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对错。 但妈妈不知道这些。妈妈只知道她女儿喜欢吃,所以每次上街看见了就会买一大包,回家加固打包,塞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寄过来。每次都寄很多,多到严雨露一个人吃不完。 每次寄来的时候,妈妈会给她发一条语音,“露露,饼给你寄过去了,你可以给队友分点,也给邵阳分点。他妈妈上次跟我说他也喜欢吃这个,你给他分点,别一个人吃完了。” 严雨露每次都说“好”。但“好”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妈妈不知道她和邵阳之间的微妙关系。 在她妈妈眼里,邵阳是邻居家的孩子、是故交的儿子、是一个“挺好的小伙子”。 她让严雨露给邵阳分饼,就像让严雨露给楼下的保安分一盒月饼一样,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邻里之间的善意。 但严雨露知道,每一次妈妈提起“给邵阳分点”的时候,她脑子里会闪过邵阳的那张脸,然后心跳都会莫名地快几拍。 她不是没有想过给邵阳送过去。但她不确定是否该送过去。 不确定的原因有很多。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她怕太刻意。训练馆里那么多人,她拎着一袋饼走过去只给他一个人,所有人都会看见,所有人都会问“严雨露你怎么只给邵阳不给别人”。 她解释不了。她没办法说“因为两家是世交,因为妈妈让我给的,因为——”因为这些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她怕太突兀。直接去敲门?拎着一袋饼站在他家门口?说什么?“我妈让我给你的”?然后呢?站在门口聊两句? 聊什么?聊天气?聊训练?聊他大哥劭锦最近有没有休假?哪个话题都不对,哪个话题都会让气氛变得奇怪。 她也怕看见他的脸。 怕看见他开门时那张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怕他说“谢谢”然后关上门,留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所以她的做法是:把饼收在包里,然后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等快递柜前偶遇的时候。等刚好碰上的时候,像特务接头一样,迅速从包里抽出一袋饼,塞到他手里,说一句“我妈让我给你的”,然后迅速离开。 他每次都会收。每次都会说“替我跟阿姨说谢谢”。每次都是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严雨露从来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吃,也从来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两人之间会更尴尬,虽然她其实也不清楚两人之间为什么突然就这样疏离了。 大院的孩子其实并不多。她记得邵阳刚搬来大院时才五岁,长辈让他叫人,他奶声奶气地对着十岁的严雨露喊了‘姐姐’。 后来他会跟着劭锦和严雨露,以及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一起打羽球,直到严雨露在十三岁那年进了省队。 寄宿制,一年回家的次数五根手指都能数完。 但每次回家,邵阳还是会喊她姐,他们还是会一起打羽球。那时他进了校队,成绩不错,但邵家似乎没有意向让他往职业发展。 严雨露十八岁初征奥运那一年,劭锦去当了兵,十三岁的邵阳最终还是进了体校。 邵阳好像就是在那段时期抽高,变得沉默寡言,但在长辈的注视下,还是会吐出一声“…姐。” 严雨露只当他是青春期闹别扭,所以还是一样会和他切磋,替他分析球路,和他分享一些国家队传授的技巧。 再然后是她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捧回了世锦赛冠军。 家人说要替她庆祝,请了大院里的好多人,据说决赛时大家都守在电视前看直播了。 劭锦也回来了。妈妈甚至给她买了新的裙子,让她一定要换上。 十五岁的邵阳这时已经比她还要高,而这是严雨露第一次觉得邵阳不对劲。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严雨露忙着帮妈妈切蛋糕给小孩,忙着微笑着接受长辈的表扬,忙得没空注意到劭锦和邵阳。 所以当严雨露端着空盘子走进厨房的时候,正好听见劭锦在里面说话,她本能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厨房门口听见了邵阳的声音。 那声音不对。太响了。在安静的厨房里,在油烟机微弱的嗡鸣声里,那几个字响亮得像一记耳光。 “我不喜欢年纪大的。” 严雨露的手指在盘子边缘收紧了一下。瓷器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腹。 “她比我大五岁。我对她没有任何那种意思。行了吗?你满意了吗?” 邵阳从厨房里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她想叫他,但她的嘴巴比大脑慢了半拍。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走廊尽头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劭锦靠在柜子旁,表情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邵阳他……怎么了?” 劭锦抬头看见是她,表情迅速收敛了。 “没事。青春期。” 然后邵阳的‘青春期’从那时延续至今。他开始不和她对视,直到现在。 距离她第一次获得世锦赛冠军已经过了八年,邵阳已经从男孩长成了男人,依然不看她。 严雨露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半个饼,看着台面上那一大袋饼,忽然觉得自己的犹豫很可笑。 她连续五夜被这个男人折磨到失眠。 这个男人曾说过“她比我大五岁。我对她没有任何那种意思。”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年。每次电梯里偶遇的时候、每次在训练馆擦肩而过的时候、每次妈妈发语音说“给邵阳分点饼”的时候,这句话就会冒出来。 而现在,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捏着一个又咸又甜的饼,在纠结要不要给这个不看她的男人送一袋饼。 严雨露把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不想再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一旦冒出来了,就再也压不回去了。 她不想再等电梯偶遇了。不想再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了。 她要主动。 门里门外(1) 严雨露点开了邵阳的微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你在干嘛?” 打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几秒,觉得太突兀了。不对,重新打。 “起了吗?” 太亲昵了。好像她很关心他几点起床一样。不行,重新打。 “你——” “你”什么?“你在家吗”?“你在忙吗”?“你要不要饼”?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全部删掉,只留下最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一句话: “你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 她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忍不住了,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在跳动。输入中,停一下,又输入中,又停一下。反反复复,像是在打一段很长的话,打了一半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严雨露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整整一分钟。 然后它来了。邵阳回复了一个“在”。 他用一分钟打了一个字。 他之前在打什么?他在犹豫什么?他删掉了什么? 严雨露没有时间想这些了。既然邵阳醒着发朋友圈,也回复了他在家,那她就不能再退缩了。 她抓起台面上那袋饼,在玄关套了一件薄外套,走向楼梯间。 走楼梯。不等电梯。 等电梯需要时间,时间会让她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想明白之后她就会回去,把饼塞进冰箱最底层,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严雨露拉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她不给自己停下来的机会,停下来就完了。 她不是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年纪大的。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她只是……不习惯。 一个从五岁就喊她“姐姐”的小孩,突然不看她了、不说话了、在电梯里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换谁都会在意。对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了。人天生需要为变化寻找原因,找不到就会反复想。 之前她一直没有去问。不是不想,是不敢。 万一他说“我就是不想看你”呢?那她连 “他只是青春期” 这个借口都没有了。 但刚才的那场梦,虽然只进了一个头,但她让他进去了。 那头名为春梦的大象,已经从房间角落里被拽到了正中央,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邵阳发来的:“怎么了?” 她没有回。她推开防火门,走进十五楼的走廊。 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第五个门。1505。邵阳的家。 她站在门前,手里拎着那袋饼,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门里。 邵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半夜从梦中惊醒后,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再睡在那张铺着深灰床单的床上。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严雨露发来的那条消息。 刚才他看了整整一分钟。打了一行字:“在,你还没睡?” 删掉。又打一行:“在,你醒了吗?” 删掉,只剩一个字:“在” 发送。一个字。最安全的。最不会暴露的。但发完之后他立刻后悔了。 她难得主动发信息给他,而他只回了一个字。 一个字太冷了。她会不会觉得他不想聊?她会不会觉得他在敷衍?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怎么了?”发送。 然后他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怎么了”。 她问了“你在家吗”,他回了“在”,正常的对话就该结束了。 她可能会回一个“嗯”,或者什么都不回。但他再接着问了“怎么了”? 这听起来像是他觉得她找他一定有事。这听起来像是他—— 邵阳闭上眼睛,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开个门?” 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他坐起来了。动作太快,脖子扭了一下,他没管。 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开个门。她在门口?他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严雨露在门外。凌晨四点五十二分。她在他家门口。 邵阳冲到玄关,然后停住了。他看见了玄关镜子里的自己。 赤裸的上身。运动短裤。灰色的,松紧腰,睡觉会穿的那种。 头发。他伸手摸了一下,头发还是乱得像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额前的碎发翘着,后脑勺有一块压扁了。 他没有抓头发。 他从来没有不抓头发就出现在她面前。 每次去训练馆、拿快递、倒垃圾,他都会在出门前用发胶把头发弄好。 不是过于注重形象管理,是——万一碰见她呢。 但现在,凌晨四点多,她就在他门口让他开个门,他没有时间去浴室抓头发。 邵阳的手在门把手上攥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裤。灰色的布料在某个位置被撑出一个不容忽视的弧度。半硬的。比全硬更难掩饰。 操。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没用。他深呼吸了第二次。还是没用。 他越想着“别硬了”,越硬。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从梦里醒来之后他就没有真正软下去过。那个梦,他进去了一个头,然后醒了。 他的身体还记着那个感觉,现在脑子里依然全是他在梦里进入她时,她的脸、她的腰,和她漏出的那点呻吟。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转身想去换一条裤子。或者套一件卫衣。卫衣够长,能遮住,但他刚迈出一步,小腿撞上了玄关柜,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但他的脑子在这片疼痛里突然清醒了。 她在门口。她让他“开个门”。 这是他等了八年的人。她主动来找他,不管理由是什么,他不可能把她关在门外。 她在等他开门。他不能让她等。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转了一下门把手,拉开了门。 门里门外(2) 严雨露等了大概一分钟。这六十秒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他是不是不在家”、“他是不是还在睡”、“他是不是不想开门”、“他是不是——” 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什么人被绊了一下。然后是带着一点慌乱的脚步声。 严雨露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失控了。 她想跑。她的脚已经在向后挪了半寸。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发出信号:跑,趁门还没开,趁还没看到他,趁一切还能挽回,跑—— 门开了。 邵阳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短裤,赤裸着的上身有一层薄汗。 他的头发和平常不一样,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翘起来,露出眉骨上方一颗她以前从没注意到的小痣。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秒。也许两秒。也许更久。严雨露不确定。她只记得那个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严雨露想让自己的视线从他的腹肌移开,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几寸。 他的短裤裤腰被什么东西撑出了一个轮廓。 严雨露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的视线就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位置。 裤腰下方,大腿根部的位置,有一道被撑起的、不容忽视的暧昧轮廓。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了他的。邵阳的脸瞬间炸脸红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隔着门槛,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她的脑子里无法控制地闪过白天的画面。 训练馆里,姚遥的手指搭在他衣角上。姚遥笑了。他没有躲开。 他发了朋友圈。凌晨四点。他发了“操。” 她发信息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是这个状态? 是‘操完了?’ 还是‘正在操?’ 白天种下的种子,在凌晨发了芽。 严雨露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把饼递过去。 “我妈寄来的饼。”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哑。“太多了。分你一点。” 他接过袋子。“谢谢。”他说。声音比她更哑,“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那你……早点休息。”她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想逃。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身侧,手腕就被拽住了。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她听见他的呼吸从身后传来,不稳的,比正常频率快了一拍。 “等一下。”他说。声音很低。她没有动。 “你嘴唇裂了。” 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是真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干纹,连续一周没睡好,喝再多水也补不回来。 “要进来喝杯水吗? ” 严雨露转了身,但目光没有看他,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方便吗?” 很轻的三个字。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问“你屋里方便吗?” ,还是 “我进去方便吗?”。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这个时间点她的脑子是糊的,判断力不足以让她冷静分析他屋里是否有别人,她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或者那个可能仍在屋里的她。 邵阳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赤裸的上身,运动短裤,半硬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无处可藏。 他以为她问的是“你这个样子,我进去方便吗”。 他以为她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的耳朵开始泛红,从耳垂红到耳尖。严雨露听见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下。 “方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侧身,“进来。我给你倒水。” 严雨露知道她应该走。她只是来送饼的,所以她应该笑着说“不用了,我走了”。 因为她只是想直面邵阳,不想再被他左右情绪了。既然他不喜欢年纪大的,那她也不应该纠结什么时候送饼,就应该像给任何邻居送饼一样,送完就走。 她的理智在说“走”。但她的腿迈了一步,跨进了门槛。 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玄关里了,身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在她头顶亮起一圈暖黄色的光。 “你……随便坐。” 邵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哑的,带着某种被压扁的紧绷感。 “我去换件衣服。” 她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几乎像在逃。 客厅比她想象中整洁。 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上面放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小半杯水。 电视柜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一台电视和一个游戏机。墙角立着一对哑铃,旁边是瑜伽垫,卷起来靠在墙边。 一切都和三年前邵阳刚搬来时一样,只是窗台上那盆绿萝似乎更加繁茂了。 但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没有女生会留下的东西。没有发圈,没有护手霜,没有颜色突兀的抱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些,像是巡视不属于自己的领土。 而邵阳把卧室门合上的瞬间,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他的心脏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静息心率的频率狂跳。 每一下都撞击着那个他拼命想压下去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开门前好不容易稍微软下去一点的轮廓,此刻又以一种更嚣张的姿态重新撑了起来。 因为他刚才看见了她站在玄关灯光下的样子。 严雨露的的T恤和外套都太薄了,薄到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他能看见那两团丰盈的轮廓,能看见顶端那两枚—— 邵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起梦里那个画面,她跪在床上,胸口压着枕头,臀部高高翘起。 他想起自己的手指从背后伸过去,捧住那团沉甸甸的软肉,指尖陷进去的时候她发出的那声— 他转身打开衣柜,扯下一件黑色的长袖速干衣,套到一半的时候才想起,这件太紧了。穿上之后什么轮廓都藏不住。他又扯下来,换了一件加绒的深灰色卫衣,厚的,能遮住一切的那种。 然后是裤子。他犹豫了大概两秒,放弃了那条训练时穿的薄款运动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条深色的、布料偏硬的休闲长裤。 穿上的时候动作太急,拉链差点卡住。他低头确认了一眼,深色的布料有效地压制住了那团不听话的轮廓。从外面看,不仔细看的话或许看不出来。 他在镜子前站了一秒。 头发还是乱的。他伸手抓了两下,又觉得抓头发这个动作本身就在暴露什么。 最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骂了一句,再从衣柜深处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转身拉开房门。 严雨露已经正坐在沙发的边缘,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这是干净的,刚洗过。你先穿着。”他把卫衣递过来,“你那个……外套太薄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膀上,又迅速移开。 严雨露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薄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了,但面料太软,贴在身上把胸口的轮廓描得一清二楚。 两颗小小的凸起顶在两层布料下面,不是“仔细看才能看见”的程度,是“站在三米外都能看见”的程度。 邵阳没有他看她的脸。但那种 “不看” 本身就是一种 “已经看到了” 的证明。 因为如果真的没看到,他的目光应该是自然的、放松的、随便落在哪里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下颌绷紧,喉结在不自然地上下滚动。 “洗手间在那边。”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你……换好了出来喝水。” 严雨露伸手接过卫衣,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她忘了自己穿的是那件最薄的、领口最大的的睡衣。她忘了外套也是薄的、浅色的。她忘了她睡觉的时候从来不穿内衣。 而她出门的时候太急了。抓起饼,套了外套就冲进了楼梯间。 严雨露把脸埋进邵阳的卫衣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卫衣很大。她穿上去之后下摆盖过了大腿根,袖子长出手指一截。 她把袖子卷了两道,深呼吸了一下,拉开洗手间的门。 门里门外(3) 邵阳坐在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的,加了柠檬片。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腿上放着一个靠垫。方形的,规规矩矩地盖在大腿根的位置。 “那个——”邵阳开口了,“表演赛的混双,你跟姜云起配合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微微发紧,但说“姜云起”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楚。 严雨露看了他一眼。 他在找话说。她知道他在找话说。但她也需要找话说。不然她的脑子会一直想他刚才在门口半裸的样子。 “还行。”她说,“他后场杀球力度够,但网前的手感还差点。昨天练了几个回合,他的搓球落点不够贴网。” “他年纪小,经验不够。”邵阳说,语气像在分析对手,“但他的爆发力好,你网前给他做球,他后场有机会一锤定音。” “我也是这么想的。”严雨露点头,“表演赛而已,不用太认真。” “但你还是会认真。”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伸,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你什么比赛都会认真。”他的声音低下去半度,“哪怕是队内教学赛,哪怕只是训练时的计分赛。” 邵阳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腿上的靠垫。但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你从来不会因为‘不重要’就放松。” 邵阳的目光终于从靠垫抬起来,但随即游移到了厨房,又补上了一句,“教练说的。” 严雨露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柠檬水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微酸,带一点涩。 “对了,”她把杯子放下,从旁边拿起那袋饼,“饼昨天刚到,你尝尝。刚烤出来的时候更好吃,现在凉了,但应该还行。” 她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个饼,递了一个给他。 邵阳接过去,咬了一口,芝麻沾在嘴角。 严雨露看着那颗芝麻,“你知道吗,我妈每次寄饼来,都说让我分你一点。” 邵阳顿了一下。“嗯。” “她说你也喜欢吃这个。” “……嗯。” “那你每次都说‘替我跟阿姨说谢谢’。”严雨露的声音低下去,“但从来没说过,你到底喜不喜欢。” 邵阳沉默了一瞬。“我喜欢。……我是说,我喜欢这饼。”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刚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发的那条朋友圈。” 邵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发那个……是什么意思?” 她没敢看他。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小半块饼,指尖在饼皮上无意识地摩挲,把几粒芝麻搓了下来。 邵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同时茶几上,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唐硕”两个字和一个微信图标,消息内容没有预览。 邵阳看了一眼,没动。 手机在茶几上又接着震了一下,微微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屏幕的亮光在暗调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你不回吗?”严雨露问。 “不用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严雨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唐硕发消息。凌晨五点。而且连发了两条。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唐硕是不是知道他没睡?唐硕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唐硕有时候这个点会发一些训练计划的东西。”邵阳说。 他解释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严雨露“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三次。 邵阳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然后收回来。 他不想在她面前看手机。不想在她面前回复别人。 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和别人聊天,她在旁边等着”,然后她可能就会站起来走了。 但严雨露不知道邵阳需不需要回复唐硕,她只能把手里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她问出去了。但那个问题被唐硕打断了,还悬在空气里。 “你膝盖……最近怎么样?”邵阳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他是在岔开话题。她知道。但她没有力气再把话题拽回去了。 “还行。” “我看到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按了膝盖。” 严雨露愣了一下。 “你做多球训练之后,你蹲下来按了髌骨的位置。” “旧伤。”她说,“队医说问题不大,但要控制训练量。” “你别硬撑。” 邵阳这句话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紧张感的语气。 是硬的,带着一点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的排名在往下掉,”他说,“但你的技术还在。你的手感、你的球路、你的经验,都在。你不要因为排名就逼自己上量。你的膝盖受不了。” 他说得很快,但严雨露却觉得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在上量?” “……你觉得呢?”邵阳的指尖摩挲着靠垫,依旧没有看她。 但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严雨露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柠檬水。柠檬片沉在杯底,薄薄的一片,边缘被水泡得微微发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邵阳。” 她得问清楚。 “嗯。” “你那条朋友圈——” 她的话又停住了,因为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他嘴角那颗芝麻。 黑色的,小小的,沾在他下唇右侧的皮肤上。是刚才吃饼的时候留下的。他不知道。 邵阳注意到了她的注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怎么了?” 严雨露没有回答,但她伸手了。 不是大脑发出的指令,是身体自己动的。像是一个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弹起的缝隙,从她的意识底下窜了出来。 指尖触到他嘴角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动。 那颗芝麻很小,她的指腹碾过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她感觉到了别的。他的皮肤是烫的,比正常体温高出一截,像刚做完一组冲刺跑。 严雨露的手指没有立刻缩回去。 因为邵阳的嘴唇在她的指腹下方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的抿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贴在自己嘴角的是什么,想用嘴唇去确认,又像在克制什么。 严雨露的大脑在这一刻是空的。 连续五夜没睡好的代价,就是她的前额叶,那个负责“你在干什么”、“你快停下来”的部分,已经彻底罢工了。 邵阳也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沙发上。靠垫还在腿上,手指还在膝盖上蜷缩着,但他的瞳孔放大了。 他看着严雨露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面还沾着饼屑。 凌晨五点多,现在她就坐在他面前,穿着他的卫衣,手指贴着他的嘴角。 邵阳觉得那些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正在模糊,他此刻根本分不清他是不是还在做梦。 因为他的大脑也没有在工作,所以他的身体往前倾了。 他前倾了一寸,但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她的嘴唇,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分开了一点点距离。 严雨露觉得她此刻的心跳快到他一定能听见。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在梦里他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邵阳又前倾了半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然后——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邵阳的嘴唇停在了距离她不到两指宽的位置,他温热的呼吸还落在她的上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锁芯转动。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