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执妹妹今天也在以下犯上》 第1章 [gl百合] 《疯执妹妹今天也在以下犯上gl》 作者:码头豆橛子【完结】 文案: 清冷白切黑隐忍姐vs软懦长情疯执妹 冬夜,安暮棠归家,看到的是给自己开门的安稚鱼。 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各自避开,空气里悬着无声的局促。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人齐了就开饭吧,你们姐妹俩怎么看上去不熟,话也不说。” 她不知道的是: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是在佛罗伦萨的那间出租屋里,刚结束了一段不愉快的五天缠绵。 而这段纠缠是安稚鱼费尽心思,耍尽手段得来的。 在她看来,安暮棠简直是厌极了她。 饭桌上谈起安稚鱼今日的相亲如何。 安稚鱼故作轻松,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那个女孩子的脾气好,性格温柔,包容友善,谁会不喜欢?” 对面,安暮棠抬起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是吗。” 当夜,安稚鱼在熟悉的晚香玉气息里醒来。 而本该锁住的房门却敞着缝。 她那位在人前永远得体、被交口称赞的姐姐,正坐在她床沿。 安稚鱼被迫交换过一个带着血味的吻。 安暮棠的指尖挑开安稚鱼睡衣最上方的纽扣,微凉的触感引起身下人一阵颤栗。 她的声音落在寂静里,字字清晰: “上次我留下的那个牙印,消退了没有?你会告诉你的结婚对象,是姐姐咬的吗?” /她们是一场无人赦免的病态共生。/ 本文阅读tips: 1.无血缘关系,非同一户口本 2.1v1,he 3.私设:同性可婚 内容标签:都市,豪门世家,,成长,正剧,高岭之花 主角:安(沈)稚鱼,安暮棠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们的关系,越界即焚。 立意:好好生活 第1章 。 安霜死了。 跟外婆一样,死在一个寒冷的季节。 只不过没有像她母亲一样葬在温哥华的墓园里,也没有雕刻上回顾一生的墓志铭。没人知道被金钱泡养了一辈子的安董事长为什么立了遗嘱一定要葬在枕河镇,这么一个除了山清水秀以外,几乎一无所有的破落小镇上。 作为她的妻子,赵今仪几乎是全程亲自操办了整个葬礼,神情肃然,依旧穿得得体大方,打扮得一丝不苟,总是让别人跳不出错,虽然她的人生里全是阴差阳错。 沉木棺材暂时被安放在灵堂中,这种小镇子的殡仪馆很简陋,不过一方灵堂,前面摆着几张桌椅,加上天气寒冷,还多搁置了几个火盆供人取暖。 周围无声,除了屋外雪花飞舞的肃静,就只能听到火盆里偶尔传来“劈里啪啦”的炸响音。 安稚鱼今天穿了件灰色绒毛的大衣,手指伸直放在火上取暖,余光里是依旧看不出疲累的赵今仪。 赵今仪同样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安稚鱼擦掉鼻尖的汗,仿佛想起那一场经历还会不自觉感到后怕。她自诩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不过这个家族各有各的疯病,她的那些所作所为简直是不值一提,才显得那样懦弱罢了。 整理了衣摆起身走到棺材面前,棺盖并未合上,安霜的尸身就这样明晃晃的映入在她小小的眼瞳中。 她走出灵堂,雪点从夜晚的空中洋洋洒洒,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和唇瓣上,冰冰凉凉的毫无感情。 殡仪馆并不设立住宿的地方,而这种自带恐惧感的地方也会建立在郊外,所以这方圆十里几乎就没什么店铺,更别说酒店旅馆,偶尔能从田野上看到一些亮起灯的屋子。 安稚鱼掏出手机看这儿能不能打车,发送订单之后静等屏幕上的动静,然后再追加车型和车费,再继续等待。 良久,她得到一个没人接的事实,这种荒郊野岭,又是半夜下着雪,哪个真的不怕死的那么缺钱来这儿接一个人的单子? 安稚鱼向来是个特别乐观的人,连生死都经历过还怕这些么,只不过这3,4公里的野路实在难走,她是莽撞而不是蠢笨,对自己无益的事还是少干,虽然她也干了不少。 于是她拿出手机,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回回温,然后给游蓝发消息—— [老婆饼不要老婆]:这儿打不到车,怎么办ovo. [游到海水变蓝]:哪儿,你还在殡仪馆? [老婆饼不要老婆]:对。 [游到海水变蓝]:我去,我真是搞不懂葬在那里干嘛啊,你那些亲戚有没有人开车走的。 安稚鱼环顾四周,如实回道没有。 她看见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反复复出现,本以为对方要发什么,但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如数几次,安稚鱼有些烦躁起来。 [游到海水变蓝]:你姐呢。 等了好半天的安稚鱼看见中间那个字,胸口逐渐停止起伏而平息下去,直到发白的脸色被窒息染成绯红。 [老婆饼不要老婆]:不知道。 然后熄灭掉了手机屏幕。 一想到那张万年如同古井无波的脸上显出不耐和薄怒,她就忍不住扬起一个苦笑。 这儿一直站着也不是个办法,她准备出去看看有没有顺等车搭一个。 安稚鱼拢紧衣衫,朝着唯有的一条乡间路直走,两边是光秃秃的无尽田野,连棵树都没有。 她抬头望天,无星无月,只有雪花融进眼膜里,激起一身凉意。 耳边刺起轮胎猛烈摩擦过路面的杂音,两抹直光闪过黑黝黝的眼,安稚鱼下意识闭上眼,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仔细感受着四肢是否分离而传来的剧痛。 良久,什么都没有,只有脖颈上薄薄的冰冷。 她才敢缓慢的睁眼,抬手摸着自己脖侧,那里从深部蹦出动脉的热响,一下又一下,挣扎着。 还活着,没死。 安稚鱼吐了一口气,空中便扬起白雾,飘飘散散的蔓延到四方去,白雾消散得快,从里走出一个高挑清瘦的人影,她不免眯起眼,还以为是山里的鬼魅。 在她双眼还没聚焦认出对方之前,心脏就已经加速扑动起来,砸得她胸口泛起一阵一阵的疼。 那是安暮棠,是自己曾经的姐姐,虽然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这是别人都知道的,不过有一件事倒不是众所皆知。 她和安暮棠上过床。 有过五天的抵死缠绵。 oooooooo 作者留言: 阅读必看: 1.本文没有完美人设,主角和配角各有各的疯。 2.自割腿肉,大纲已全部完成,不会因为差评而突改走向。 3.同性可婚。 4.希望阅读愉快。 第2章 雨水砸在鼻尖上,顺着半圆弧线滑落到唇瓣上,填满了那一条直线。 又冰又涩。 温哥华现在正处于冬时令,连带着雨水都要寒到骨子里。 十五岁的安稚鱼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再揉了揉已经哭肿到无法再流出任何液体的眼。 外婆的葬礼上是入目一片的青绿,乌黑,灰白。 雨丝在空中飘洒,席卷空气的尘埃,但又给葬礼覆上一层寂静,平添了几分沉重。 安稚鱼比这些人早早就哭过几场,眼已经哭干了,牧师还在墓碑旁读圣经的时候,她就已经神情恍惚,死亡对于一个十五岁的人来说,既轻又重。 葬礼全程由本地的funeral director来办,她们只需要跟着步骤走,偶尔表表哀思。 她年岁小,举止动作并不被人严格对待,念她体力有限,又遭此一行,于是被带回位于郊区的独栋别墅里,那是外婆的家,也是她的家,虽然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 壁炉里没生火,屋子里宛如冰窖,但安稚鱼太累,裹着毛毯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一觉。 梦里她又看到外婆那张布满的皱纹的脸,总是在叹气,仿佛是被重重心事压得无法言说。 她嗅到熟悉的晚香玉的味道,带着温暖向她靠近,驱散了一点周围冬季的冷。 安稚鱼下意识想去抓住,呢喃了一声。 一声清浅的笑在耳边响起来,抓不住,听不清,顺着耳膜传入脑中,勾住每一根神经,醒不来,哭不出。 安稚鱼被突然闪起的灯惊醒,对上茫然又稚气的脸,安霜跟这个女儿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怎么睡在这里,不回房间睡觉?大冬天的,很冷呐。” “对不起……” 安稚鱼对于这个打扮得体又优雅的母亲有些拘谨,自从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和外婆住在国外,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家里又太过冷清,就让这个小女儿陪在身边。 郊区人少,环境安静,安稚鱼又是个喜静的性子,自然也不拒绝,没事就待在画室里画画,这样一待就待到十五岁,直到今天外婆下葬。 第2章 “说什么对不起,今天的事情已经都结束了,辛苦你了。”安霜如是说,还抬手摸了摸安稚鱼的脸。 安稚鱼被那双温热的手摸得发毛,“妈妈你更辛苦。” 安霜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安稚鱼盯着她好看的眼眸许久,黑色的眼珠里有疲惫,放松,完全蚕食掉那丝丝缕缕的悲伤。 好像安霜跟外婆没有感情,宛如一对陌生人。 安稚鱼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立马逼着自己打消了。有些人的爱只是不外溢。 “你晚上吃过饭了吗?” 安稚鱼摇头,悲恸占满了五脏六腑,胃已经被撑满了,容不下别的东西再进去。 安霜把女儿从地上抱起来,“对不起,妈妈忙着葬礼疏忽你了,你想吃什么,等会儿mommy带你去好吗?” “mommy?” 安稚鱼无意识念出口,比起这个少见面的妈妈,那个所谓的妈咪赵令仪更像是完全不存在。 她只知道她们是联姻,在特定场合下才会共同出席,感情状况如何也不清楚,但是外婆说她们是从小到大的青梅,这种数十年的感情更加珍贵,又有谁会去质疑这段婚姻。 外婆这样说只是想要安稚鱼不要因为安霜没有给予她足够的亲情,就寄希望到另一方身上。至于自己的出生,外婆没有说,只是揉揉她的头,问她正在画的女人是谁。 小安稚鱼的声音也带着稚气和天真,“这是希腊神阿尔忒弥思。” 安稚鱼虽然不属于机灵的那一类,但是也能看出来外婆不想多说,她也就不问,有着寡淡的亲情,优渥的生活,足够的绘画工具,已经打败世界上大多数人,已经能够很好地活下去了。 这一尾鱼注定只喜欢静待在鱼缸角落,不去触碰便不游动,总是喜欢闭着眼沉底。 安稚鱼坐在安霜的腿上,一动不敢动,只是揉眼,让自己的视野清明一些。 见状,安霜开口:“那你先去洗洗脸,换身朴素的衣服再下来。” 安稚鱼点头,立马从她身上下去,只不过她也没上楼去,因为她的卧室在一楼,她不爱多走动。 一关上门,房间里有些浑浊的空气不算好闻,但是却像是给了鱼一口含氧丰富的水,安稚鱼往床上一扑,微张着唇呼吸,像是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努力鼓着鱼鳃翕合唇瓣。 外婆死了,她以后要怎么办。这不是唯一的亲人,但对于她现在来说宛如唯一的。 安稚鱼开始恐惧这个问题,她坐起身来,扫过屋里的陈设。 屋子没开灯,唯有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整个房间像披上了一层蓝薄朦胧的纱,雾蒙蒙的。 “砰!”一声巨响毫无预兆的在她耳膜里炸开。那声音严格意义上不算真的巨响,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就显得格外刺耳。 安稚鱼陡然看向门外。 这房子隔音不算好,能隐隐约约听到门外的对话声。 “不是说好今晚忙完就回去吗,你为什么总出尔反尔?” 安霜的声音依旧柔和:“我妈妈去世了,我不过是太难过了,多待一天怎么了。” “可是我的工作都已经安排好了,那些事项挪不开了。” “那你就自己回去好了,我已经是个大人了,不需要你再处处为我做事。” “不需要我了?!” 吵闹陡然停止,周遭恢复莫名的沉静,静到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啪!”又是一声巨响,不过比刚才的清脆不少,不像是摔门而出,更像是摔破了杯子。 家里的杯子餐具都是外婆闲暇时亲自去挑选的,不一定昂贵,但对于安稚鱼来说一定珍贵。 方才还无生气的鱼立马甩起了尾,她也来不及多想,开了门就要急着冲出去。 不过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两人,是三个人。站在安霜旁边的女人穿得倒不是黑裙,而是一身剪裁利落合体的西服,发丝上还残留着薄薄一层雪霜,但不掩矜贵。 “你们做什么。” 轻飘飘的三个字从楼梯那传过来,如果不是她脚边碎着玻璃片,安稚鱼差点以为那里空无一人。 “在外婆的家里吵架,不合适吧。” 话落,女人抓过沙发上的大衣,朝着安霜最后怒了一句:“我们回去再谈。”说完,扫过安稚鱼一眼,她神情古怪,停了一步,随即又立马走开了。 安霜也没多给她一个眼神,眼睛一撇,恰好看到站在暗处的安稚鱼。 她那张带着疲惫的脸立即扬起没有死角的笑容。 走过去拂上安稚鱼瘦薄的肩背,“有没有把你吓到啊?” “没有,就是有点吵。” “妈妈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安稚鱼乖巧地点头。 “啊,这是你姐姐,你们小时候见过的,现在应该不记得姐姐了吧。” 说完,她推着安稚鱼往亮处走去,看到所谓的姐姐,也是刚才出声阻止争吵的人。 温哥华的冬天不算太冷,她的上半身套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一张脸愈发小,眉目愈发清绝,伴上几乎无太多血色的薄唇瓣,任由淡漠在她眉眼间流淌。 她走近安稚鱼,从暗处走到光亮,昏黄的光打在脸上,被高挺的鼻梁分割出阴阳昏晓。 安暮棠仿佛只由黑与白两种颜色组成的水墨画,站在着黄的灯下,红的壁画前,屋外还有着紫色的雷电,交织成一幅浓烈绮丽的油画,两者在安稚鱼的眼里形成了碰撞,让她移不开眼,她突然想到之前画的希腊神,阿尔忒弥斯——野性,冷艳,自由。 安稚鱼呆呆地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股逼人的疏离感让她不自觉去抓衣角。 “怎么你们俩都不说话啊。”安霜勾起笑,看向安暮棠,嘴角弧度一僵。 安暮棠主动先开口,“给你吃巧克力。” 说完,白净的掌心上摊着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安稚鱼没吃过这个牌子,她很挑食,没吃过的东西她一般是不要的。 “为什么给我巧克力啊?”她下意识开始打太极。 “怕你低血糖。” 安稚鱼盯着这不轻松的气氛,不敢不接,只好伸出手去。但指腹还没碰到那块巧克力,安暮棠又收了回去。 她垂下头,包装纸在她指尖摩擦,发出杂音。安稚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从自己的视角可以放肆窥探对方好看的眼睛,瞳如山涧水,密长的乌睫如林中草,眨眼时,山涧水轻晃。 安稚鱼想多看两眼可又不敢,只好全神贯注在那块巧克力上。 不多时,被脱掉包装纸的巧克力又送了回来。 “吃吧。” 对方的嗓音很好听,如敲冰戛玉轻轻砸在耳膜上,但是说出的话又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随着安暮棠的递送动作卷起身旁的风流,连带着她身上气味。 是安稚鱼熟悉的晚香玉味道。 这人,是不是在她睡觉的时候就进来了? 安稚鱼突然冒出这个疑问,她只是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含着,任凭对方手心的温度与自己口腔的温度融为一体,然后静静感受着晚香玉和巧克力的香味弥漫。 这种感觉很奇怪,安稚鱼觉得像是对方的手指在自己口腔里搅动,捏起舌头又戳住,都被这香味吞噬掉。 安霜摸着安稚鱼的头顶,把她睡翘起的呆毛给压下去。 “那妹妹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安稚鱼不太想同意,回国意味着剥离掉在这生活十五年的痕迹。更何况,她们还不熟。 “所以我们要住一起吗?”她顶着一双杏眼问,乌黑的眼珠像是浸在白水中的黑橄榄,清冷冷的没有任何攻击力像只羊羔。 “当然啊,只有妈妈,姐姐还有你一起住,除了平常负责饮食起居的阿姨,没有别人会来打扰我们。” 这么说来,好像依旧可以跟别人隔绝,安稚鱼这么想着,心里的紧张松了一点。 但是一看到安暮棠,她又卷起了衣角,总感觉对方冷这一张脸很难相处,而自己并没有与人相处的经验。 大概是感受到手里的肩背开始发僵,安霜将安暮棠拉过来,把两只手叠放在一起,安稚鱼嗅到对方身上浅淡的晚香玉,让她想到外婆,不免将手指抓紧。 安暮棠只是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勾起一个浅笑,眼眸微弯,乌睫往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睛呈现出湿漉漉的暗沼,仿佛水墨画都透着未干的湿意。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好好相处,如果姐姐欺负你要告诉我,我平常比较忙不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家,你有事的话可以去找姐姐。” 说到这,安暮棠反而先把手抽出去了,惹得安霜不满地睨了她一眼,像是在无声反抗安霜的话。 “你需要跟朋友或者邻居告别吗?”安霜问安稚鱼。 “不用,我没什么朋友,但是我和外婆养了一只蓝眼睛的布偶猫。” “这样啊,到时候把小猫一起带上回去,平时呢姐姐会带你出去玩的,俩人要相亲相爱,你说呢。”安霜看向安暮棠。 第3章 安暮棠淡淡道:“我记住了。” 安稚鱼从小在国外长大,对于国外热情大方表达喜爱的方式已经非常熟悉。 她学着隔壁邻居的方式,上前抱住安暮棠,往她脸颊侧边轻轻凑了一下。 “我会学着爱你的,姐姐。” 这话在安稚鱼看来没什么稀奇的,但在从小生活在东亚家庭里的安暮棠听来,那就非常古怪了。 细长的手拍了拍安稚鱼的后背,她应了一声。在安稚鱼听来,那很像猫儿快乐时候发出的咕噜咕噜音。 但是安暮棠脸上又是冷的,像是逢场作戏过后枯槁的海棠。 oooooooo 作者留言: 这下好了,真的没有存稿了。[化了] 第3章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4点。 按15个小时时差来算,现在差不多是加拿大是凌晨一点。 即使没有刻意倒时差,安稚鱼也不太困,她一上飞机就裹着毛毯和眼罩睡过去,她不太喜欢在交通工具上用眼,不论是看电影还是玩点别的,每次一睡醒,她就逼着自己再睡过去,直到睡无可睡。 可以说,除了用餐时间保持清醒,她几乎都是睡过去的。 所以到家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精神抖擞,其他人都不同程度的感到疲倦,早早回到房间里去休息。 她的行李很少,除了带一些必备品,几乎都留在了外婆家,安霜说她会额外添置,不需要再带回来。 安稚鱼抱着布偶猫,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揉猫猫头,坐在一楼正厅不敢到处乱走动,生怕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没礼貌。 对于母女关系来说,在家走来走去这算不上什么,但是她就是怕给安霜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安稚鱼觉得自己和寄人篱下没区别,如果亲情寡淡如水。 安霜让阿姨给她倒了一杯水,指着楼上说,“家里房间很多,不知道你喜欢住哪一层,你自己挑一间可以吗,阿姨会定期打扫,每个房间都很干净。” 她看向布偶猫,家里有一只德牧养在院子中,但没有人养猫,所以屋里并没有专门饲养猫的房间。安霜思考了一下,又对安稚鱼说道:“这只小猫可以暂时先和你住一个屋子么,等过两天收拾一个新的房间给它住。” “可以的,其实也不用让它再住一个房间。”安稚鱼突然急起来,想连忙说服对方。“它和我住一个房间习惯了,醒了见不到我会叫的,可能会很吵。” 安霜捏了一下猫的爪子,没直面回答这个事。“它长得真漂亮,叫什么名字?” “跳跳,因为它很活泼。” “屋外有一只德牧叫西卡,注意别让它跑出去了,西卡不喜欢猫,要是被咬死了可不好。” 说完,她又用暖和的手掌揉了揉安稚鱼的头顶,跟阿姨又嘱咐了几句家里的事,转身上了电梯去休息了。 人一走,安稚鱼坐直的身板就忍不住软了下去,眉毛往下,两只杏眼就被压了下去,像是很无辜的狗狗眼,她挠着跳跳的下巴,用气声说道:“以后就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说完,安稚鱼又想到猫没有人那样百年的寿命,活了十几年就已经算是老猫了,要是真活那么久,估计是成精了。 于是她又改口:“活二十年可以吗。” 跳跳听不懂她的话,只是躺在她的膝盖上给自己顺毛。 久坐的木沙发让她不太舒服,虽然看上去很大气,但是完全没有舒适感可言。 阿姨在厨房里忙,时而走来走去,头顶上有着滚滚热气,大概是在熬汤。 安稚鱼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的事,只好自己先在一楼逛了逛,一楼几乎是给客人住的,所以每个房间装潢都一样,透着一股“客气”的味道。 但她对于房间并不挑,有一张床和窗户就够了,思来想去,她挑了一间位于尽头的房间。 跳跳已经成年了,对于陌生环境来说不会再轻易躲到床底下三四天不出来,它从安稚鱼的手里钻下去,在新房间里像个老大一样巡视,安稚鱼没太多精力管它,只是把自己的小行李箱放在地上开始整理。 客房里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但是阳台上有洗衣机和烘干机,这对于她现在来说几乎没什么作用。 安稚鱼握着自己的电动牙刷不知道放哪里比较好,若是放在一楼的卫生间里,那个算是公用吧,放在那里会不会惹人嫌呢。 她歪着头看着自己的牙刷,指腹无意识按下按键,电动牙刷便发出“嗡嗡”的响声,在寂静到有些可怖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砰!”门被扑开,安稚鱼循声望去,刚才还在床上打滚的猫不见了,只留下一扇掀开半边缝隙的门。 安稚鱼在屋里快速转了一圈,刚才果然是跳跳跑出去了。 她不敢让自己的猫在这个房子里乱跑,耳边响起安霜的话,她怕那只德牧有进门的机会。 安稚鱼只好出去找,又不敢发出太响的声音,更不敢出声唤它。只是加快速度挨着找,不知不觉又回到正厅。 中央站了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一张娃娃脸,唇瓣又红,那双扑闪的大眼睛很让人容易心生好感,穿着很随意,不过是一身简答到极致的运动装,上衣显出汗液分布的痕迹,看上去像是刚跑完步。 “诶,你谁啊?”声音又响又亮。 安稚鱼如实回答,转念一想大概没几个人认识自己,她只好补上一句:“安暮棠的妹妹。” 话落,对方皱起眉,连唇瓣都撅起,透露出几分不耐烦的模样,显得高傲又瞧不起人。 “我怎么不知道安姐姐有个妹妹,亲的还是表的啊?” “亲的。” 说完,对方的态度明显软和起来,但脸上的排斥还是很明显。 “噢,这样啊,听说她回来了,我来找她玩。” 安稚鱼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个人默默的找猫。 游蓝在她身后毫不掩饰地打量对方,安稚鱼还没成年,一切都还处于发育状态中,身形偏瘦小,鹅黄色的上衣显得她整个人更白嫩,整个人又很温和,简直像个bjd娃娃。 和她姐姐的气质完全是两个极端。 游蓝突然对她生了点兴趣,跟在她身后走,看她一脸紧张地一直左顾右盼。 “你找什么呢。” “我找我的猫。” “不见了?” “一转眼不知道跑哪去了。” 游蓝撇嘴,抱着手,“那你喊一嗓子不就行了。” 安稚鱼连忙摇头,“不行,会吵到大家的。” “可真稀奇,你不是这家里的一员吗,年纪又小应该很受宠吧,有什么在家里不能做的。” 安稚鱼抿嘴不语,只是猜测对方应该在家里恃宠而骄。 “哎呀,你这人真无聊。” 安稚鱼一时无语,跟在无聊的人身后念念叨叨,还不知道谁更无聊。 “你的猫叫什么?” 安稚鱼怕她真的喊出来,一脸警惕,“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随口问问啊,问个名字有必要这么怕吗,你这人好不合群。” 这话倒是一下子戳到她的痛楚,不合群这个标签大概要一辈子打自己身上,气一上来,安稚鱼索性直接告诉了她。 “跳跳?这名字真土。” “你!” 游蓝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无所谓,她向来“直抒胸臆”。 “算了算了,我给你找。” “你怎么找?” 说罢,游蓝直接冲着整个屋子喊猫的名字,吓得安稚鱼忙抬手去捂住她的嘴,游蓝见这么个无聊的人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笑声止不住地从安稚鱼的指缝里溢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二楼的护栏出现了个人影,是穿着真丝睡衣的安暮棠,大概是被吵醒,脸上还带着一些不悦。 见状,游蓝立即止声,“噢,给你妹妹找猫。” 安稚鱼的唇瓣嗫嚅几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静静地盯着安暮棠。 两人的对视持续不过一秒,安暮棠便移开了视线看向游蓝。 “你不是说你晚上才来?” “我爸妈都不在家,我忍不住,就提前来了。” “为什么不提前給我发个消息。” 游蓝不乐意,“那怎么了,我以前不也是想来就来吗。” 安稚鱼在旁边看着游蓝撒泼又撒娇,仿佛这两个才是一对亲姐妹,自己像个局外人。 安暮棠从楼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落在木梯上,那些份量好似打在安稚鱼心里似的,让她不想在继续待,只想回房间里去睡觉。 “你不是要去看电影吗,自己去房间里弄。”这话是对游蓝说的。 闻言,游蓝像只雀跃的鸟儿一样立马就跑开了,仿佛刚才的那些事与她无关。 一时间,这地方又只剩下两个人,安稚鱼也不敢再找猫了,转身要回房间去。 第4章 “你住哪儿?” 带着还有些睡意的声音会变得柔和,这种温柔比冷漠和无视更让安稚鱼不知所措。 因为温柔是爱意里的一种,而陌生的人释放出这种温柔会很奇怪。比如安霜越是表现得和蔼,安稚鱼就越是惶恐,总觉得很不真实。 “一楼。” 安暮棠看了一眼远处的走廊,“你住一楼?” “嗯。” “妈妈给你安排的?” 安稚鱼抬眼,觉得不看着人家的眼睛说话好似不礼貌。 “不是,她让我自己挑一间,一楼怎么了,不可以吗?” “带我去看看。” 安稚鱼有些疑惑,自己家还有什么不熟悉的吗,有什么要去看的必要。 走廊偏宽,足够容下两个人,但安稚鱼不想和人并肩走,那人比自己高,气场还比自己强,一同而行会让她无意识同手同脚。 是的,她真的会顺拐,像个年久失修的,零件缺失的玩偶。 但安稚鱼不论是往后走,还是鼓着一口气往前走,安暮棠都会不动声色的,不急不慢将两人放在同一个水平线。 “是因为养了猫,所以你的声音也像猫儿一样小?” 安稚鱼摇头,这屋子这么空旷,她说话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小声一些,生怕让人觉得她粗鲁。 越是贫穷的人,嗓门似乎会更大。 “那大概就是你的胆子和猫一样了。”安暮棠看向她,这个发尾都带着一些泛黄的胆小鬼。 人总喜欢看到反差感,喜欢看清冷的人因爱欲冲动,喜欢看天之骄子落入泥尘,以及现在,安暮棠想看一看一个十分内敛的人情绪外露,不论是伤心还是怒气。 安稚鱼长得又像个乖巧的洋娃娃,安静、有教养、克制水平已经超出这个年龄段。 大概是多说两句狠话都会被欺负到落眼泪,自己躲在被子里哭的那种。 真是个极其没用的妹妹。 安暮棠觉得刚才游蓝的话简直是大错特错,怎么能是无聊呢,分明是惹人怜爱到让人生出破坏欲和占有欲。 她真的是太没品味了。 要想得到极致的反差和让心理得到极强的爽快,现下的关系还不够。松软无弹力的线只是线,而有韧性紧绷的线为弦,只要没有超过上限,无论多少次,弦依旧会晃动回到原位,然后周而复始地扯动,才会弹奏出美妙的交响乐。 安暮棠突然放松了脊背,任由脊柱微微向下弯曲一点,这是她感到愉悦时会做出的动作。 她自诩自己是个特别恶劣的人,毕竟这是一种“母系遗传”。 oooooooo 作者留言: 好吧,姐就是这种性格,和善良是完全不沾边的那种,真救赎什么完全不存在的。 不过妹不会一直这么窝囊下去的[墨镜] 第4章 “这间。”安稚鱼推开门。 闻言,安暮棠进去,但对于装潢看也没往里面多看几眼,自己家还能不了解吗,这些客房无非都是复制粘贴。 安稚鱼站在门边,不知道这个姐姐为什么执意要来看自己选的房间,难不成一楼有什么禁忌或者是不好的房间? 一想到这儿,她就开始折衣角,把衣服折出好几个褶子,然后再撒开,又开始折。 客房不如楼上精心装修的主卧,只有简单的衣柜,而没有衣帽间,安暮棠垂着眼皮看着地上还为收拾好的行李箱。 下方整整齐齐折着一些衣服,并没什么显眼的风格,放眼过去是一片浅色,大多是偏明艳点的。 她将视线淡淡抬起,不急不慢放到还未关上的柜子,里面可以看到一些被挂上的衬衫,和自己基础的黑白灰不同,有些粉和蓝,甚至能看到衣领是带着可爱风的娃娃领。 初步看一个人的审美和行事风格,穿着打扮是最快且高效的方法。 安暮棠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这个妹妹还真是意料之中的寡淡无趣。 安稚鱼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直逡巡自己的衣服,难道是季节不对带错了吗?只不过背对着,完全看不到对方眼里的情绪。 她皱起秀气的眉,“怎么了嘛?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安暮棠转过身,坐在偏硬的床垫上,双手往后一撑,上半身微微后仰,细长的脖颈线条更显有力漂亮。 安稚鱼几乎是立马察觉到这种放松的举动是在对自己释放善意。更何况对方并没有嫌弃自己选的房间不好,这种接纳让她生出一丝细微的好感。 “嗯?没什么,只不过——” 这声清浅的疑惑像是平静地海浪猛然撞上岩石。安稚鱼的眼一瞬不瞬地盯在对方身上。 “事先不知道你养了猫,这儿虽然是一楼,但是有个对着后院的阳台,没有封窗的话猫儿会跑出去吧。” “但是,这里的房间都没有封窗的。”安稚鱼实话实说。 “噢,是的,那怎么办呢,后院还有只西卡。” 安暮棠不徐不疾地抛出疑惑,似乎在思考,但那双暗沉沉的眼却始终落在面前这只呆掉的小鱼身上。 鱼待在鱼缸角落,甩了甩尾巴,投出几分无措来。 “我会……保护好它的。” 安暮棠从床上起身,“放到我那里养吧。” 安稚鱼没吭声。 沉默表示对抗。 “小时候我也爱养动物,什么鱼乌龟金丝熊之类的,妈妈还专门给我在卧室旁边装了个小间,很适合养宠物,至于猫,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也养吗?” 安暮棠点点头,“嗯,人小嘛,对于小动物总是心怀怜悯。我不会随意动你的猫的,你要是想陪它玩,随时来。” “妈妈会同意吗?” “会的,她现在还无暇顾及你的猫。而且,你现在需要这只猫。” 安暮棠吐字很清晰,但语气总是很淡,像是说什么都像是风或雾,轻柔得很。 安稚鱼本来是对这话抱着半信的态度,毕竟方才安霜对她的猫闭口不提,仿佛很不喜。 但后半句又像是云雾化作了雨水,轻飘飘地砸在心坎上。她确实很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来暂时当精神寄托。 于是,姐姐的话就平添了几分说服力。 “我去你房间里的话,会不会很打扰你啊,姐姐。” 安暮棠瞥向一旁静静看着自己的妹妹,流畅的鹅蛋脸显得很乖巧,像是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小狗。 她上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只不过一瞬就收了回来。 “不,小间不是建在我卧室里,你上去看就知道了。” 安稚鱼“喔”了一声,因发出音节而要撅起的唇瓣像是吐泡泡的金鱼嘴。 “那,你小时候怎么没想过养只猫呢。” 安暮棠越过她的肩侧走出门外,透过落地玻璃窗的光线很喧嚣,安暮棠侧过大半张脸,微突的眉骨连着直巧的鼻梁将光利落地切成两边,另一边几乎隐没在阴影里。 “其实,是养过的。” 她咬字依旧轻,因此很难从里面分辨出明显的情绪。 “只不过死掉了。毕竟养狗有用,养猫没用。” 安稚鱼本想顺着她的身后跟着走,这话一落,她不自觉停下脚步。 “喵~” 轻微的猫叫声从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安稚鱼猛地一回头,方才找了大半天的布偶猫从床底下钻出来,乖乖巧巧坐在地毯上。 她蹲下去将猫抱起来,下巴蹭在跳跳的头顶上,语气里带着点愠怒和着急,却依旧压低音量:“我刚才怎么没找到你!” 跳跳不会说话,只是睁着圆润的眼看着安稚鱼。 安暮棠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组合,鱼养猫。 两人一同上到三楼,平层整体划分为东西两边,安暮棠的卧室位于东面,与安稚鱼一间单独的房间不同,还有着配套的小客厅和厨房,几乎算是她一个人的“房子”。 而那养宠物的小间是由偌大的书房分割出来的一角,能窥见以前用过的养猫工具还没丢掉,全都整齐干净地摆放好。 “你平时想来就来。”她如是说。 “真的不会打扰你吗?” “每个房间的隔音都很好,尤其是书房。” 安稚鱼点了点头,把跳跳放下来熟悉这里的环境,给它喂了些猫条。 游蓝半躺在外面的沙发椅上,完全葛优躺,一条腿搭在边缘,一晃一晃的,悠闲自得。 看到安稚鱼从里屋出来的那一瞬,她笑盈盈地挥挥手。 “怎么样,找到猫了吗。” 安稚鱼心里还有团没发泄的气,也不是很想搭理她,但挨着安暮棠还在这儿,又不能做出没礼貌的样子。 于是她只能闷声闷气地“嗯”。 游蓝满不在乎,起身从茶几上摘了一块切好的芒果,递给安稚鱼。 “不好意思啊,说明我刚才那个方法还是有效果的。” 安稚鱼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她眉毛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活像变戏法跳舞一样,只不过对方对于自己的情绪统统无视掉了。 第5章 “和你没关系。” 说完,她接过那块芒果,也没吃,只是捏着叉子,连电梯也不想坐,因为还要站着等一会儿,直接踩着拖鞋就走下楼梯。 目睹一切的安暮棠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回自己单独的小沙发上,一边不急不慢地插着芒果吃,另一边找出了本书看,像座会呼吸的死物雕塑。 游蓝看着那抹鹅黄色的倩影在眼里晃动,像是春日里随风浮动的花海,这人看上去怎么像个软包子一样好捏。 她连忙跟了上去,把手臂往安稚鱼肩膀上一搭,对方猛然停下来,看了自己一眼,然后神情古怪地拂开手。 “你生气啦?奶黄包?” 安稚鱼:? “什么奶黄包?”她一不耐,鹅蛋脸上的两颊鼓起来,游蓝忍住想捏两手的心。 “喊你啊。” 安稚鱼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连话都懒得说,只想回到房间里躺着休息。 “你叫什么来着,安稚鱼是吧,你没觉得我们俩名字特别配吗?我有水,你是鱼,很有缘分诶。” 安稚鱼觉得应该是孽缘,如果自己是奶黄包,那这人一定是狗皮膏药。 走到门口,安稚鱼推开门,前脚刚进去准备锁上门隔绝噪音,那门忽地关不动了,一只白生生的手掌抵在门上,凑过来的是游蓝笑嘻嘻的脸。 “看得出来是真的生气了,给你说个对不起,原谅我好吧。” 安稚鱼抵不过这人的力气,大概她是常撸铁的,一来二去索性不管了,背对着她就躺上了床。 看着那个无情的背影,游蓝扯了一边的嘴角表示无奈。 “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无聊吗。奶黄包,你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啊。” 安稚鱼闭上眼。 “你喜不喜欢球类运动啊,比如排球网球高尔夫之类的,或者像她们都爱学的音乐类,弹琴之类的?” 游蓝从她背后爬过去,安稚鱼越不说话,她就越要逗。 “看展你喜欢吗?各种艺术类型的,雕塑摄影绘画?” 说到这儿,安稚鱼掀起眼皮,只不过没看游蓝,而是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把被子拉到鼻尖上,呼出的热气喷到被子上又落到她的面部,带上一股温和的灼热。 一提到画画,她突然想到自己的那些工具都没带来,安霜说的一切从简,回国了什么都能买,那里的东西就都留在那儿比较好。 话是这样说,但是谁能真的坦然做到说出:“妈妈,你拿钱给我买。” 更何况,她们没什么感情。 这和在路边手心向上乞讨没什么区别。 至于画室,安霜也没提这一嘴,大概是真的对自己不太上心来着…… 陌生的房里涌动着长久未住人的奇怪味道,尴尬又无措的人际关系搅动着空气。 安稚鱼眨着眼,湿润的乌睫抖动落下一片落寞的阴影。 原来那种奇怪的味道叫做窒息的孤独。 一想到这儿,仿佛是发酵的苹果酸水倒入鱼缸里,随着金鱼的鱼鳃鼓动而进去,微妙的酸涩顺着肺泡送到全身各个血管,变成细密的针疯狂扎着喉管,最后又转变成咸的泪水流出来。 安稚鱼小心翼翼地抽了一下鼻子,连声音都不敢放出让旁人听到,她用被角轻轻掖掉眼尾的泪,奶黄包还能蒸口气呢,偏偏她还这么不争气。 小金鱼,真没用。 安霜走之前也没和她提过零花钱的事情,虽然她知道自己是不会冷着饿着的,但这种是不一样的。 自己赚来的钱总是比掌心向来要来的钱更舒坦一些。 她想画画,咸鱼也不是完全瘫着不动的。 安稚鱼揉了揉嗓子,声线因默哭而带上一丝沙哑,“游蓝?” 游蓝倒真像一汪自由的海水,整个人懒洋洋倒在床上,听到人喊,她翻了个浪坐起身。 “诶哟,奶黄包从蒸笼里冒出头了。” 安稚鱼撇撇嘴,“这里离市区近吗,或者说最近有什么店吗?” “这里是郊区,当然远啦,至于店嘛,人家为了赚钱都尽量为市区里凑,不过这里倒是挺多超市和便利店的。” “怎么,你要买东西还是要逛街玩?” 安稚鱼摇了摇头,她们俩又不熟,还是少说点的好,以免转头告诉安暮棠了。 “没什么,就问一下。” “你性格怎么软绵绵的,你小时候会不会经常被人欺负啊?”游蓝是真的好奇。 欺负?安稚鱼顺着她这个问题想了一下,然后透出几分茫然。 “没有啊。” 这倒是真的,小时候她就不怎么爱和人交流,外婆年纪大了,也不能经常带她出门玩,大人裹着毛毯看书,小人就趴在地毯上画画,因为见识的东西并不多,凭借一点印象和想象就创造出很多天马行空的画。 安稚鱼也不孤独,自己沉浸在小世界里怡然自得。 “那你还生气吗,能原谅我吗?” 安稚鱼一愣,她不是很会处理这种事情,不知道哪一种抉择更有利,只是外婆常说世界太复杂,跟随自己的本心来。 她看着不远处的游蓝,少年总是很有活力的样子,和她截然相反。 真好啊。 安稚鱼思考了一小会儿,说道:“好吧,我暂时原谅你一下好了。”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挤出两个梨涡,但又把被子拉高蒙住不让对方看见。 “不过,你知道有什么好用的导航地图吗?” 游蓝拿出手机,“国内嘛这几个都还可以,你看看。” 屏幕上呈现几个颜色各异的app图标,安稚鱼默默记下。 她想偷偷赚一点钱,除去买绘画工具以外,也能有兜错的底气。另外,还可以多和外面世界接触,减少在这里待着的时间,不再把自己的头埋进沙子里。 第5章 安稚鱼站在一家自营便利店前,反复确认了一下这里是自己要找的。 现在是白日,店里有两个店员,她刚一推门进去,头顶上的电子女声就喊出了“欢迎光临。” 安稚鱼在店里随便逛了一下,直到最后走到前台的关东煮,店员看到了她,走过来。她看清对方的胸牌上的职位:店长。 “你好。” 店长已经拿起了纸桶准备装了,没想到客人突然对自己打了个招呼,还含着一双水汪汪的眼。 “要买什么吗?” “我在软件上看到你们发的兼职信息。” “哦,你是来应聘的?” “嗯。”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店长朝着在柜台面前装货的店员喊招呼了一声,便带着安稚鱼走到后面去。 后面的房间其实是个仓库,空出一处长方形放了桌椅电脑来当休息室兼办公室。 美人大多在年纪小的时候就出落的亭亭玉立,店长看着面前的安稚鱼,不大能确定年纪,直到知道不过15,16左右,便犯起了难。 “你没成年,我不敢收。”她直接说出来。 “兼职的也不行吗?” “不行。” 安稚鱼还想做最后一次挣扎,刚一开口,对方又是直截了当的:“不行!” 她只好又闭上嘴,“好吧,谢谢你,占用你时间了。” “小姑娘。” 安稚鱼以为事情有转机,又抱着一丝希冀转过身。 “你不用再挨家试了,除了那种做外卖的店一般没人收未成年。” 原来是往希望上再泼盆水的。 安稚鱼点头,依旧道谢。 走出店门,头顶上的电子女声依旧在“欢迎光临。”比起来时要刺耳不少。 这家便利店离家不远,安稚鱼没走多久就到了家。 安霜常常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并不回来,安稚鱼和她很少能碰面,大多都是她和安暮棠两个人在家。 但是安暮棠也要上学,见面时间也并不多。 阿姨照旧给她准备了下午点心,不过是一碟黄油多士和橙汁。 安稚鱼味同嚼蜡地吃完,本想着回房间换套衣服再上去撸猫,没想到走到走廊尽头,看见抱着手依靠在墙边的姐姐,玻璃窗的光逆向打在她身上,只能看清五官轮廓和高挑的身形,像是孤立在角落的竹,脚边依偎着猫。 安稚鱼一走过去,跳跳就跟着过来,在她面前打滚翻了个肚皮。 “姐姐,你站在这里干嘛呀。” “小猫想你了。” “你可以进去坐的。” 安暮棠歪了一下头,发丝垂落在颈侧显得肌肤细腻白皙,像是抹了不菲的珠光。 “刚才敲了三下门,没人应我,我以为你没起,不方便进去。” 现在已经是下午2点了,谁这么能睡啊。 安稚鱼觉得有些好笑,难不成在对方的眼里自己是猪么。 她拧开把手,门纹丝不动,才想起来下意识锁了门,其实这家里不会有人乱进房间的,但是安稚鱼莫名就是想圈出个自己的领地来,虽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第6章 这话听上去不免有些可笑了。 于是当着安暮棠的面,她又只好略带尴尬的用钥匙拧了门锁开门。 见状,安暮棠轻挑了一下眉尾。 不过她并不进去,上半身只是轻蹭着门框。 “最近,你好像有事?” 安稚鱼立即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自己这几天出去找兼职的事。 有钱人家的女儿还要出去苦哈哈地打工,怎么听都觉得是脑子有问题。 “就是,出去逛一下。” “没发生别的什么?” “没有,怎么了吗?” 她突然把问题甩回来,安暮棠反而没什么话可说了。 “作为姐姐,担心。” 话一撂下,她没再多说,把发丝往耳后一撩,便转身走了。 安稚鱼不明所以地眨眼,她不确定这话是发自肺腑的担心,还是只是因为怕被安霜责骂而被迫担心。 她倾向于后者,毕竟这个家实在没什么亲情的气氛。 一进电梯,安暮棠拿出手机翻了翻,指腹停留在一个电话号码上,悬停良久始终没有落下。 冬季的夜黑得快,饭菜几乎是与天落黑时一齐端上桌的。 姐妹俩各占据两边的位置,安暮棠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看到妹妹捧着手机大约是在翻找什么,神情肃然,很是认真。 安暮棠垂下眼,破天荒地进厨房去端菜。 一盘糖色极佳的鲍鱼红烧肉端到安稚鱼面前的时候,她下意识放下手机,却看到姐姐没有坐对面的位置,反而是落座在自己身旁。 安稚鱼握着手机的五指赫然抓紧,其实她不是很习惯这种“姐妹情深”的日常。 更何况,安暮棠平时也不会上演,浑身散发的疏离感比自己的更甚,两人活像是两块磁铁,只不过是同性相斥的那种,有一方靠近,另一方就会退到安全距离内。 “外婆会教你喝酒吗?”她突然开口问。 安稚鱼摇头,“小时候偷偷用手指尝过外婆的葡萄酒。” “好喝吗?” “好难喝。”她实话实说。 对于嗜甜的童年期,苦涩还带着后劲的酒精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简直是自讨苦吃。 “幼年时遇到节假日,她们会开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妈咪就会让我喝小半杯,我不喜欢,她就逼着我喝,最后妈妈看不下去,往杯子里兑了些别的饮料来淡化酒味。” 仿佛遇到应该开心的事,这个家里会喝点红酒来庆祝。 但安暮棠没有拿红酒,手里的是一个透明的蓝玻璃瓶,不光滑的棱角瓶身反射出光华,却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我酿的,你要不要尝一点。” 闻言,安稚鱼微微睁大了眼,“你还会这个呀。” “之前参加过一个暑假活动,不过技术比不上那些专业的。” “尝一尝?”安暮棠抛出钩子。 “嗯。”然后鱼咬钩。 粉红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中,安暮棠往里加了些捣碎的青提,绿与粉的结合像是冬季里绽放的春意,让人很有品尝的欲望。 “这是花酒,度数不高,在冬季喝到微醺会很舒服。”安暮棠解释道。 安稚鱼捧起来,花香味和酒精混在一起,里面还顺带夹杂了点别的香味,她仔细嗅了嗅,好像是安暮棠身上的晚香玉味道。 她没敢直接灌上一大口,只是微微探出舌尖去蘸了一下液面,晚香玉的味道从舌尖缓缓蔓延到鼻腔里。 安暮棠轻柔的声音从耳畔边响起,“好喝吗?” 安稚鱼转过头,才惊觉她与自己靠得如此之近,还好没喝下多少,不然非得呛上一大口。 还没喝醉,脸先红了,比粉色的液体还要嫩。 安暮棠撇过眼,把杯子举起来大概是示意碰杯。 安稚鱼也学着拿杯子,即将要撞上对方的杯子时,她突然想到自己看过的书里,说对上前辈应当把杯口放低,才显得尊敬。 当然了,这种饭桌文化安稚鱼当时是很茫然的,不过想到安家很像书里写的那样,为了显得自己圆滑一点,她把杯口放低了一些。 即将双杯相碰时,安暮棠突然扶了一把她的小臂,两人的杯口位于同一水平线。 “哐。” 安稚鱼看到自己的杯子液面撒出一点落在对方的食指上。 刚才没拿稳。桌上有餐巾和纸,她扭过身子准备拿起,一转头却看见安暮棠将那根残留着粉色水渍的手指放进唇瓣里,柔软的舌尖舔过她的酒。 安稚鱼突然就不敢多此一举了,只好乖乖坐下。 方才还算和谐的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安稚鱼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肉,往松软的肉里戳了几个洞,仿佛话语都灌进了洞里。 刚才自己举杯的动作是不是让安暮棠生气了?否则她干嘛要纠正自己,完蛋,好像又自作聪明了。 两人无声吃着饭,眼见饭碗快要见底,安稚鱼举着酒杯从桌上滑过来轻轻磕在安暮棠的手指上。 “你生气了吗,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空中滑落的羽毛勾在心上。 “嗯。” “给你赔罪?” 安暮棠侧过脸看着那杯酒,莞尔。 一杯酒下肚,安稚鱼觉得自己浑身都热,神经一兴奋,总忍不住雀跃起来,只不过她又忍着不敢让安暮棠发现,生怕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直到微烫的脸颊滑过什么,冰冰凉凉的,让她浑身一颤,她追着看过去,是安暮棠细长漂亮的手指。 “才发现你的脖颈线条很可爱。” “可,爱?”安稚鱼傻眼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继续说道:“比起喝醉更兴奋刺激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安稚鱼诚实地摇头,直到海妖一般蛊惑人心的声音在耳畔又响起。 “要不要试试看。” 话落,安暮棠的手心拂上安稚鱼的脖颈,随着一仰头,肌肉群被拉长显出清晰有力的线条,手心下传来一蹦一蹦的心跳。 她的五指一点点放出力道,安稚鱼开始微微皱眉,太阳穴随着心跳一齐跳动,仿佛被握住的不是脖,而是肺,一点点捏住了肺泡,酒意在胸口乱撞,冲上有些缺氧的脑子,一切感官被无限放大,本是占上风的痛苦里却突然撕出个口子,从里面生出了些莫名的欢愉。 突然间,那只手不见了。 不知是酒意还是方才的禁锢,安稚鱼脱力地倒在安暮棠的身上,馥郁的晚香玉仿佛钻进每一个细胞,那种劫后余生的窒息般的欢愉像是生根发芽。 她紧紧抱着安暮棠,身下的人是软的,香的,绵的,是赐予极致感受的阿尔忒弥思。 安稚鱼费力睁着眼皮,像是被抛上岸的鱼跳动着汲取氧气,她觉得自己都快疯了,心口依旧在加速跳动。 生与死的界限这么模糊。 安暮棠轻拍着她的后背,听着安稚鱼无意识的哼唧,安暮棠低下眼,动作轻,快,准的得到妹妹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的光亮打在脸上,安暮棠的指腹在上方快速移动着,这种事情虽然很久不做了,但是还是记得很清楚。 确定那个图标完全透明隐藏到无法分辨出,安暮棠才把手机放回到妹妹的身上。 然后像是哄着孩子睡觉一般,把人抱在怀里,边哼着轻快小调边把人带回房间里休息。 身后,桌上的菜皆冷掉,唯有粉色酒液冒着咕噜的泡。 oooooooo 作者留言: 虽然但是,得说明一下,姐没有暴力倾向[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不接受这种人设的及时止损呀[眼镜][眼镜] 第6章 晨曦被厚重的深色窗帘严密遮盖,只有四角渗出些许微光,整个房间沉浸在适合安睡的昏暗之中。 然而安稚鱼却睡不安稳。即便是昨夜醉酒,她的生物钟依旧在早上八点准时将她唤醒。她扶着头坐起身,仿佛那些酒精还在颅内晃荡,脑仁像是被搅拌过的呕吐物,神经被酒精麻痹得几乎要裂开,口中残留着怪异又苦涩的味道。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虾线的虾,无力地站着,眼神涣散。她摇摇晃晃走到客卫,打开水龙头,冬天的冷水刺骨般寒冷,激得她浑身一颤,总算清醒了大半。 走出房间,陈姨早已备好早餐,她是家里最晚起床的一个。陈姨是安家多年的老佣人,总是笑眯眯的,看安稚鱼的眼神里带着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稚鱼小姐,今天想吃点什么?”陈姨声音温和。 “有粥吗?”她哑着嗓子问。 “有的,八宝粥,炖得很烂。” 话音未落,一碗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已经端上桌,配上几碟精致小菜。就连硬邦邦的花生都炖得软糯,入口即化。 安稚鱼的胃还在灼烧,她一小口一小口逼自己往下咽。她环顾四周,除了陈姨在厨房忙碌的声响,整栋别墅安静得令人窒息。 第7章 “陈姨,姐姐呢?” “大小姐半小时前就去学校了。”陈姨顿了顿,“她留话,让您好好休息。” 安稚鱼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完后她自己洗了碗,然后回到卧室的卫生间照镜子。 她下意识抚摸脖颈,那里既没有昨夜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愉,甚至连一丝痛楚都没有留下。细腻的皮肤上不见任何红痕,仿佛一切只是醉酒后的幻觉。 但那种生死夹缝的感觉太过真实。仿佛执行人已经非常熟练,衬得她自己像条毫无还手之力的鱼,只能被人掐住腮而等死。 就在她恍惚之际,记忆中似乎飘来柔和的歌声,像是幼时有人在她耳边哼唱的摇篮曲。 熟悉的晚香玉味道萦绕着温柔的曲调,配上带着一丝甜味的花酒,像是一场难以忘怀的美梦。 她想着这些,又一次像无脊椎动物般瘫软在床上。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剧烈震动,嗡嗡声直刺耳膜。安稚鱼费力地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只有归属地显示是本地。 她其实讨厌打电话,因为必须句句回应,但又怕是家里人的电话,不敢不接。指尖悬在接听键上片刻,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对方沉默了一秒才开口,是个女声,但安稚鱼并不熟悉。 “您好,是安稚鱼吗?” 安稚鱼轻轻“嗯”了一声。 “您前两天是不是来我们店里应聘兼职了?” “不好意思,您是哪家店呀?” 对方迅速报出便利店的名字和地址。安稚鱼快速翻看着自己的备忘录,发现这正是那家以她未成年为由拒绝她的便利店。 “我想起来了,是我。有什么事吗?”她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抱歉啊,之前我把您和正式长期工搞混了,所以说了不收未成年人。但其实兼职是可以的,只要您别到处宣扬就行。” 安稚鱼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这家店的态度转变太快,实在蹊跷。但以她的社交能力和处世经验,还不足以让她提出更多疑问。 她只知道自己的需求:钱和消磨时光。 对方接着报了兼职时薪和工作时间,问她是否愿意来。安稚鱼沉默片刻。她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否则整天呆在这座大房子里,和一条烂咸鱼有什么区别。至于学业,她不明白为什么安霜从未过问。 “好。” “今晚能来吗?” “问一下,需要通宵上夜班吗?” 店长突然停顿了几秒,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不,你不用上夜班,晚上11点就可以下班了。” 安家规定的门禁是12点,刚好可以卡点回家。安稚鱼暗自庆幸,觉得这些天总算有一件好事,听着店长又交代了一些事项,不一会儿便挂了电话。 手机放下的瞬间,安稚鱼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两个小梨涡,接着又一次倒进枕头里。 便利店的活儿不算多,只是琐碎。客人大多拿了东西就结账,很少纠缠。 店里安排了两个店员同时值班,但因为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所以有一个人需要上通班。店长和另一个店员轮流值夜班,唯独安稚鱼例外。 但若有一个例外存在,则会引起别人的不满,这有点类似于侵占了她们的利益,哪怕是休息它也是一种利益。 刚来没几天,安稚鱼做的都是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杂活。但即使是杂活,也有出错的时候。 “小妹!我不是说过卖不掉的关东煮要拍照上传系统吗?老板又来问我了。”店长看着手机,皱眉对安稚鱼说,语气中带着一些明显的不爽快。 便利店有规定,当天的卖不掉的食材不允许店员食用,必须拍照后全部丢弃。安稚鱼这才想起自己忘了拍照。 “对不起,姐姐,我当时顺手就倒掉了。” “真是的,这下又要扣我工资了,我对你们这种富人家真是——”店长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安稚鱼等待着接下来的责骂,但这种悬而未决的沉默比直接骂她更让人难受。 “算了算了,你去后面点点货吧,没事的话打完卡就回去吧。” 安稚鱼点点头,到后面仓库清点货物,整理完毕后又回到前面向店长道别。店长仿佛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摘下工作牌离开了。 工资是日结,从不拖延。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金额,安稚鱼下意识地换算成cad,愣了片刻才想起这毫无意义。 她上网查了查想买的绘画工具的价格。那些都是知名品牌,自然价格不菲,她兼职攒的钱还差得远。于是她又找了些平价的替代品,但仍然不够。 回到家,安稚鱼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仿佛害怕引起谁的注意。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一个平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稚鱼浑身一冷,回头看见安暮棠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平板,不知道在看什么。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冷漠。 “没事做,想着出去逛两圈熟悉一下环境。” “都逛三天了还没熟悉吗?”安暮棠垂下眼皮,视线回到平板上。 安稚抿了抿唇,连圆润的唇珠都被抿成一条直线。 “没事做嘛……”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记得和姐姐说。”安暮棠特意加重了“姐姐”两个字,仿佛只要加上这个头衔,就能名正言顺地过问妹妹的一切。 “好。”安稚鱼乖巧地点头,或许是出于撒谎的心虚,她罕见地补了一句:“晚安。” 安暮棠没有回应,只是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目光回到电子屏幕上,上面的指示三角停留在某个位置不再移动,只是偶尔微微变换方向。 “真是一点都……”安暮棠转动着电容笔,笔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圆弧。 “不乖呐。” “咔哒”一声,笔被收回保护套内。 * 一到夜间,来便利店的人就少了许多。 安稚鱼今天和另一个店员一起值班。 “妹妹,你能不能把后面的饮料拿来去装货,记得日期靠后的放前面,别放错了。” 安稚鱼点点头,把额边的碎发撩到耳后就往后面钻。 后方都是各种纸箱子堆在大货架上,轻的东西习惯性放上方,比较好拿。 她的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抱起来也不费劲,只是不大熟悉区域,于是在仓库里停留了一些时候。 找到苹果醋的货箱,她小心翼翼抱起来放到小推车上,玻璃瓶在怀中轻撞听起来让人神经紧绷。 把东西往外一推,她就蹲在冰柜前把瓶子都塞好。 “喂,来包中华。”收银台前出现了个人来买烟,一说起话来能看到嘴里包着的黄牙,喷洒着热乎的酒气,令人作呕。 店员回身抽出包烟递给他就要扫钱。 “诶诶诶,等会儿,换成利群吧。” 那条形码都扫进去了,店员无奈,又只好删掉回头去换成利群。 一转身,那人的眼光就黏在她身上。 “不换了吧?” “还能换吗?”男人又开口问。 “换成什么。”店员有些不耐烦,双手撑在台面上,上半身微微倚靠着。 男人的手拂上来碰她的手指,“换成你行不行。” 店员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快速抽了手,“不买东西就出去,这儿有监控。” 她尽量提高音量想威慑对方,但音线中还是不可避免带着些颤动。 “诶哟,唬谁呢,有监控能干嘛,刚好拍了能发网上去是吧,记得到时候发我一份我好好欣赏。”这话说得又恶心又暧昧,比他的黄牙还要黏腻,仿佛整段话都被烟熏得恶臭。 说完,男人就想找寻有没有小门进去。 他才刚想往上扒拉,就听到身后有急促的的脚步音,还带着些紊乱的呼吸。 回过头去,只见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生扬起瓶子,本来是往他头部砸来的,这么一回头,那瓶子全都猛烈地往五官上砸来。 男人的面上还来不及做出惊恐状,就感到几股热流顺着脸流下来,而后是爬满的细密痛感。 “卧槽,哪个贱人砸的。” “砸的就是你!”安稚鱼手里的瓶子已经碎成几瓣了,空气中都是苹果醋的酸甜和血腥味交织,就连关东煮都显得作呕。 店员被吓得说不出话,没想到这个关系户居然敢直接上手。 她哆嗦着拿手机要报警,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当防卫,万一把安稚鱼抓进去了怎么办,犹豫之间,她看向那个少年。 15岁近乎1米67的个子居然和那男的一样高,手里紧攥着瓶身,以往人畜无害的乖巧脸蛋上现下都是愠怒和坚定。 第8章 疯了疯了疯了,店员嘴里不停念着这两个字,还是报警了,因为她看到那个男的抹了一把脸,朝着安稚鱼就要扑过去打。 一时间,三人扭打在一起,因为推搡,那男人的血沾染在彼此的身上,看上去很骇人。 安稚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勇气,大概是想到这段时间的委屈和孤独,朝着那个男的身上狠狠泄火,瓶子握不动了就将五指握成拳,朝着男人的身上乱挥着,打不动就连踢带咬。 两个女生打一个男的,加上男的喝醉使不上力,倒是形成了制衡的局面,便利店里的货架被撞得歪斜,上面的货物落在地上噼里啪啦,整个干净的店面顿时汇聚成五彩的水面。 只有鱼才在水中自在。 * 安稚鱼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灯发呆,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警察。 “走。” 安暮棠瞥过她手指上包扎的绷带,肿到不能握拳。 一出公安局的门,安稚鱼吸了一口鼻子,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哭的。 两人站在路边,周围的路灯通明,冬季的夜风吹着高树,偶尔卷着几片枯叶飘下来砸在安稚鱼的头上。 安暮棠拿着手机低头看着什么。 “对不起。”安稚鱼没了刚才那股架势,只是小声嗫嚅出一句话。 安暮棠的手指停顿在屏幕上,看着她,好半晌才问出口:“对不起什么。” “麻烦你大半夜来接我。” “那你确实该说对不起。”安暮棠的话还是冷的。 “更何况还要给你处理这些烂摊子,你应该庆幸你未成年。” 安稚鱼捏紧了手心缠圈的白色条带,一握紧那些小伤口就会被绷带挤压而溢出点点的痛感。 “我是打车来的。” 安暮棠突然说道,“因为妈妈回来了,如果坐家里的车,妈妈一定会知道的。” “准确的说,我是偷跑出来的,因为你,我的好妹妹。” 她这话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毫无喜怒哀乐,但是阴阳意味明显。 安稚鱼心里发慌,那两句“妈妈”更是像温柔刀一样割着她的神经,心里涌出大股的恐慌和对安暮棠的愧疚和自责,“对不起……” 手机在她面前亮起,上面显示司机还有2分钟到达目的地。 “2分钟,告诉我今天的来龙去脉。” 说完,安暮棠的下颌又放进了围巾中,只露出一双像鹰一样的眼。 2分钟太短,几乎没有可以在脑中快速加工删减的时间,至于晚上出现在便利店这件事就很难找出一个理由,更何况她还是连接着几天都晚回家。 安稚鱼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便涌入肺中乱撞。 她快速利落地把事情讲完,直至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听不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暮棠没说话。 她忽地唇角小幅度扬起,在黑夜中微不可察。“今天的事,你想要妈妈知道吗?” 安稚鱼几乎没有犹豫,快速地摇头。 “那你觉得我会告诉妈妈吗?” 安稚鱼说不准,心鼓如如雷,手心渗出冷汗,那里的伤口显得更疼,让她整个人高度紧张。 “姐姐,你能不能别告诉她……” “不告诉哪件,是你兼职,还是打人?” “两件都不。” 安稚鱼一紧张,杏眼便无助地睁得更圆,像白水洗过的石子一样发亮,唇瓣无意识地嗫嚅,像沙滩上被迫搁浅等死的鱼。 她不知道,这种样子只会让人生出一种破坏欲。 安暮棠抬起手来,弯起微凉的指节从妹妹的凸起的眉骨向下滑落,感受着对方细小的颤动,然后落到她小巧的鼻尖上,一点。 “好。” “你欠我一个人情。人情知道么。” 安稚鱼迟钝地点头,她听说过亲人还要明算账,人情应该也是如此吧。 安暮棠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就什么都不剩。 “人情,就是日后要还的,至于是什么,我还没想好。” “说实话,我今天很生气。” 安稚鱼小心地抬起眼去看安暮棠,神色依旧平淡,只不过嘴角似乎要往下压一点,她记住这幅面容,在未来二十年都不会忘记。 “生气的不是你打人,而是你在发泄情绪之前不掂量一下你和对方之间的差距。” “小到拌嘴,吵架,斗殴,大到谈判,勾心斗角,背刺。你要做事之前总得先看看双方的钱权地位名声力量!” 安暮棠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入鼻腔刺得生疼。 “就拿今天打架来说,你应该庆幸你15岁的力量成功偷袭了一个醉汉,做事之前,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否则就是因小失大。” 安稚鱼点头,“我只是觉得当下太紧急了,想不到这么多……” 安暮棠垂眸看向她手心的绷带,刚想说什么。 “滴滴!”身前停下一辆白色的比亚迪。 安暮棠看了一眼手机对照车牌号,将刚才的话吞咽回肚子里,又牵着妹妹的手坐上去。 看上去姐妹俩的关系很好,亲密无间。 第7章 晚上回家的时候近乎是半夜了,西卡听到门开的声音就开始狂吠。 看到路灯下的人影是安暮棠的时候,又敛了嚣张的声息。 安稚鱼整个人还处于亢奋的状态,她生怕安霜出现在某个意料不到的地方。 安暮棠却好似无所谓,脚步的重音照样,冬天的拖鞋在地板上没有太多声响,饶是如此,安稚鱼还在踩得极轻,像个幽灵似的飘。 两人走到电梯口要分别时,安暮棠却没即使按电梯,只是看着妹妹的手,和身上衣服的血迹。 那血迹几乎是三人的,杂乱又可怖,安暮棠只觉得恶心。血是这世上最脏的东西。 “你回去要洗澡吗?”她这么问。 这句话把安稚鱼整个人钉在原地,浑身都被血味和汗味泡着,若不洗今晚也别想睡个好觉了,虽然也没几点就要天亮了。 “要。” 安暮棠彻底转过身来,“你这样怎么洗?想单手作战?” 安稚鱼一时说不出话,手臂受伤了最好少碰水,她总不能硬着头皮强上。 “我先拿毛巾擦一下吧。” “呵。”安暮棠对这个回答做出了单字评价。“你最好能洗干净,听说明天妈妈会带你去看学校。” 一听到这话,安稚鱼咬着的下唇几乎要卸下来,她趁着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刹那钻进去,与安暮棠面面相对。 安暮棠挑了一下眉,整暇以待地看着这个妹妹。 “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帮什么?” “帮我擦一下。” “擦?你发丝上还有血凝固,擦得掉吗?” 安稚鱼转过身,两个人面对着电梯门并肩而立。 直到电梯门打开,面向三楼,左边即是安暮棠的房间,离她的卧室门不过几十步,再不快点,她就回房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洗一下。” 话落,安暮棠的脚步一停,唇瓣微张,能看到尖尖的虎牙探头,像是很为难的样子。 安稚鱼刚说完话她就有点后悔,毕竟两人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赤裸相对的地步,不对,是自己在别人面前赤裸。 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冒出头来,她不禁想象安暮棠的身体曲线是什么样的,她刚满十八岁的身体发育是否跟自己不同,也许会更软,更满,更…… 她画画的时候曾以人体作为模特参考,只不过那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笔尖上,客观的把对方当成“物”呈现在纸上。 可现下是要把眼前的人呈现在脑中,脑子是个很发达神奇的器官,总会自动加工一些画面。让人又爱又恨。 “你想什么呢?”熟悉的香味钻到鼻腔里,对上的是安暮棠一双沉静的眼,与之相反的是安稚鱼慌张的,难掩炽热情绪的眸子。 真笨呐。 “呃,我想到忘记拿换洗衣服了。” 安暮棠收回眼,“穿我的吧,你跑上跑下的动静不大么。” “你的吗?” “我不穿的衣服有很多。”她这样说。 安稚鱼舒了一口气。 浴室里开了热气,热风呼呼地往四周扩散,足以脱掉衣服而不感到冷。 安稚鱼站在里面不知道要先做什么,只是盯着花洒和浴缸出神。而姐姐在外面给她找换洗衣服。 这个时光异常的煎熬和漫长。 “你怎么还不脱?”安暮棠抱着衣服出现在门前。 安稚鱼捏着衣角,她不是很好意思在她人面前脱掉全部的衣服,把自己的一切都全部展示出来。 安暮棠放下衣服在架子上,确保它们不会被打湿。 “怎么了,是手臂无法抬高?” 对方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来说明刚才的无动于衷,安稚鱼傻乎乎地走下这个阶梯。 “嗯。”几乎声如蚊呐。 第9章 安稚鱼看到安暮棠笑了,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唇角有着向上的弧度。 她分不清这是讥笑还是…… 干嘛要笑啊。 安稚鱼皱了一下鼻,仿佛还没脱掉就已经非常难堪了。 她望着门,生出想跑的冲动。 “好吧,那我来给你脱。” “啊?诶?”安稚鱼对于对方的举动被吓了一大跳,像是鱼在平静的海面猛地翻跃出来,溅起水花。 这么一退,她就退到洗手台前。 安暮棠无辜地眨眼,“怎么,你不是不能脱,你到底要不要脱?” “我……”头顶上的热风还在吹,把安稚鱼吹得像是刚煮熟的虾,浑身发红。 “脱。” 说罢,安暮棠向前一步,将这尾鱼彻底包围在一方角落。 安稚鱼不敢抬头和她对视,眼神无意识地往下乱瞟。 她看到安暮棠细长又漂亮的手指捏住她的衣角,然后顺着力道将她的毛衣脱下,连同着身上的热源一起掉落,上衣、裤子统统叠在地上,只剩下内里的布料。 浴室的灯光不是死一样的白,而是偏黄,打在她的肌肤上,像是刚剥壳的荔枝一样嫩滑。 安稚鱼近乎不敢呼吸,连乌睫都在颤动。 她看见安暮棠的手臂朝着自己的胸部围了上来,并不是停留在起伏上,只是绕过她转到后面,指腹探索着去找内衣扣子,试探着划过后背肌肤,安稚鱼的肌肤起着一阵一阵地颤栗。 她突然想起来,两人为什么要以这么奇怪的方式来解扣子。 大概是看出安稚鱼的想法,安暮棠说道:“是你自己不转身的,我只能这样了,你总不能让我给你托上去?” 话落,这条鱼红成了十分熟,内脏都在透着热气。 直到所有的阻碍都消失。 安暮棠也没在她身上多流转几眼,只是转过身让她坐到浴缸里。 安稚鱼微微抬起手臂,第一次享受着这煎熬的私人服务,真是要命。 安暮棠的动作很轻,也很慢,揉、搓、抚摸,像是在料理一条鱼。 “你不要睡着了。” 安稚鱼点点头,这种情况下能睡着才真是厉害。 泡沫覆盖在皮肤上,洗去了残留的血味,只有独属着姐姐身上的香味和沐浴露的香,两种味道在鼻子里打架,安稚鱼闻得飘飘然。 热气虽然够足,但水一碰上肌肤再落下去,蒸发的那一刻就在吸取肌肤的温度让人感到冷意,便凸显出那只手的温度十分让人渴望。 安稚鱼从排斥那只手,到接受,最后是主动,渴求着下一次的抚摸。 洗澡很快也很慢,安暮棠把浴巾盖在她身上,细细擦掉身上的水珠,再把自己的睡衣给安稚鱼穿上,一样的步骤,一样的窒息,只不过没有之前那么的害怕。 又拿了吹风机给她吹着头发,指腹擦过头皮,像是春风在按摩,吹得安稚鱼舒服得想睡觉,热气让身上的香味更加馥郁。 直到噪音停下,安暮棠的声音再度响起。 “好了,去睡吧。” 安稚鱼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镜子里的自己,被水蒸气泡过的脸很嫩滑,白里透红,被照顾得很好。 她揉了揉眼,想到刚才那句话。 去睡。 去哪睡? 回自己的小房间睡还是和安暮棠的大房间一起睡? 这人说话干嘛不说清楚啊。 安稚鱼也没好意思问,显得自己上赶着缠着人家似的。 她站起身,将蓬松微乱的头发往后撩。 “噢,好,那我走了。”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收拾好洗手台上的发丝用纸包裹住丢进垃圾桶里。 好吧,那应该是回自己房间去睡。 安稚鱼携带着自己的身上属于安暮棠的香味气息,走出去。 外面的温度比起热气十足的浴室自然是要凉不少,她打了个喷嚏,立马坐了电梯回一楼房间里去。 盖上被子,身上的气息就会不停地反扑上来,像是在不断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事。 安稚鱼躺在床上,脸依旧红扑扑的,脑子像被蒸熟了一样混沌。 她拿起手机准备看时间,才看到微信有消息弹出来。 是那个被骚扰的店员,陈小雨。 这个点对方并没有睡,发生那种事情谁还能睡得着。 [陈小雨]:你到家了吗? [老婆饼里有老婆吗]:到啦。(爱心emoji) [陈小雨]:你家里人都处理好了? [老婆饼里有老婆吗]:是的,我姐姐来接我的。 [陈小雨]: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好啊,关系这么多,不像我们只能忍着了。 安稚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这句,安慰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更不可能承认吧,显得自己多欠啊。 [老婆饼里有老婆吗]: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陈小雨]:还行,我没受什么伤。只不过一想到店长那个女人又要骂人了我就烦。 [老婆饼里有老婆吗]:她应该要因为我被骂吧……?话说她好像本来也不喜欢我。 [陈小雨]:肯定啊,这店又不是她的。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不喜欢关系户啦。 关系户?这词出现两次了,明晃晃的很扎眼,安稚鱼虽然不习惯人际交往,但是明示暗示还是能感受到的。 [老婆饼里有老婆吗]:怎么说(问号黄脸emoji) [陈小雨]:诶?你不是家里托关系才能来我们店兼职的吗,就是因为来得太轻松,显得她这个打工了好几年才升到店长的特别不舒坦。而且你的薪资比起兼职的要高两倍,她更不爽了hhhh。 [老婆饼里有老婆吗]:啊,这样吗。 [陈小雨]:诶哟,反正你肯定不在这儿干了,告诉你也没事。 [陈小雨]:不过你今天真的特别让我意外,以为你是那种软柿子,没想到你居然刚拿瓶子砸人,我去,对你刮目相看了,有时间来找我玩请你吃饭。 安稚鱼抱着聊天记录发呆,她没跟谁说过自己去兼职啊,谁能去给她找这个关系啊,见鬼。 唯一能有点牵扯的只有游蓝了,但是……安稚鱼摇摇头,不可能。 至于安暮棠,今天兼职的事她才刚知道,要不是自己说出来她估计还一直蒙在鼓里。这也不可能了。 陈小雨还在对面发着消息,但是安稚鱼已经没心思看了,偶尔敷衍几句,见她回复得没意思,对方再发几条也就说晚安了。 盯着黑暗,安稚鱼睁着眼思考,却揪不出头绪来,只是脑子还是混着的。 oooooooo 作者留言: 正常合理洗澡,什么都没有,求求别锁我[抱抱][求求你了] 第8章 安稚鱼在后半夜体温烧起来,不知是情绪起伏太大吓着还是吹了夜风再洗澡的缘故。 她恨不得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寿司,紧紧抱着。 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攫住了安稚鱼。她蜷缩成更小的一团,指尖因用力攥紧被子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锁住体内正在飞速流失的微薄热气。 身上的被子抓了又握,安稚鱼甚至不太敢把头探出去,只觉得浑身都在冰窖里。 她看见外婆慈祥的、布满皱纹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是每个冬日发烧时唯一的暖源和依靠。可幻影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鼻梁上迅速蒸发变凉的泪痕。 几乎每个冬天,安稚鱼都会发烧一次,不多不少恰仅一次,这个时候外婆总会把她搂在怀里,祖孙俩窝在柔软的床上一起靠着沉沉睡去。 安稚鱼快速擦掉眼泪,踌躇和尴尬在求生的欲望面前不值一提。 她快速伸出手去抓住手机,那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四方电子设备拿在手里像是干冰。 白光在黑暗的房里忽地亮起,她下意识眯着眼想挡住一些刺激,联系人翻了几个来回,她不知道该打给谁。 其实她心里门清,自己压根就没有任何选择,唯一的“正确”答案已经在眼前了。 电话很快打通,发出冗长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 安稚鱼不敢把手机贴近耳朵,闭着眼又不敢去看那通电话会不会被拒绝。 良久,几乎在电话要挂断的最后一刻—— “什么事。” 安暮棠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刚醒但未清醒的朦胧温和。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冷淡疏离,像蒙着一层暖雾,陌生得让安稚鱼怔了一下。 “姐姐,打扰你了,我好像有点发烧了,很冷。”她讲话的声音都带着抖。 电话挂了。 安稚鱼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居然挂了。 还好,自己也没抱什么希望,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心情不会被影响。 她叹了一口气,把手机又递出被子外,然后再把脑袋缩回去。 现在不过是凌晨五点,再挨两个小时,她就可以起床了,因为那时候有人,可以照顾自己。 第10章 不舒服让她完全难以入睡,在被子里睁着眼望着无尽的虚无。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安稚鱼只是小声地给自己哼着歌,断断续续的很难成调,微哑的嗓子哼出的歌,简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噔噔——”房间木门传来闷重的声响,不过来人并没有要询问她意见的意思,仿佛只是告诉她自己要进来了。 门被打开,安稚鱼依旧被吓了一跳,她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的被子攥得死紧,她不是怕,而是冷。 整个屋子都没有开灯,她连身影都难以看见,只能看到一个很模糊的轮廓走进来,然后到床边站立。 比起对方的触碰,先迎接自己的是晚香玉冷冽的味道。 而后才是一只温热的手心拂上她的额头,很快就移开。 “吃药。” 安暮棠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仿佛片刻前电话里那点罕见的柔和从未存在过。她打开床头一盏光线昏黄的小灯,暖光只照亮一隅,将她大半身影仍留在阴影里,面容晦暗不明。 接过水杯和药片,安稚鱼一饮而尽,然后又缩回床上躺着。 安暮棠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动作,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短的交汇了一会儿,安稚鱼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是在等自己的道谢吗?也对,人家大半夜被吵醒下来给自己吃药,确实该说一声谢。 于是她勉强地拉下盖在鼻上的被子,瓮声瓮气道了句:“谢谢姐姐。” 安暮棠转了一下眼珠,断开两人的对视。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别人照顾,还没照顾过别人,其实她不太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才能拿到完美分数,一时的思考让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只知道生病应该是要吃药的,更多的医疗知识和见识大多是从书上来。 安稚鱼看到姐姐转过身,大概是要回房间去了,她闭上眼尝试着药效发挥而入睡。 眼皮还没来得及发沉,一块被凉水浸透的毛巾便覆上她的额头,激得她猛地一颤。 ——安暮棠往她的额头上放了一块被凉水打湿的毛巾。 “谢谢。”她小声惊呼。 安暮棠没说话,看着她拼命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样子,问道:“还很冷?” “嗯……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再加一床被子。”安稚鱼顺杆爬。 “不能。”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懒得多解释,但顿了一下,还是用一种近乎背诵医学指南的平淡语调补充,“高热过度包裹影响散热,你想烧坏脑子?” “本来人也不聪明。” 安稚鱼委屈地摇头,“不。可我冷怎么办。” “忍着。等药效。”安暮棠下达指令,理性到近乎冷酷。她很难设身处地去共情别人,大多时候像个只会执行程序的ai似的。 赵今仪有时候会打趣她说她很适合去学医。 安稚鱼瘪嘴,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抗拒的、缩得紧紧的背影。昏黄灯光下,那团被子看起来确实可怜又无助,像被随意丢弃的打包好的垃圾袋。 没人要,真可怜。 安暮棠的视线在上面停留片刻,阴影中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需要姐姐在这里陪你?”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居高临下的穿透力。 安暮棠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她忽地笑了一下,“要还是不要?” 被子下的身体动了动。 她的半张脸隐在暗处,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安稚鱼犹豫了一下,声音从被子里溢出来,“要。” “那你求我。” 安稚鱼:…… 安稚鱼:“求你。” 安暮棠坐在她床边,两人中间堪比隔了一条宽阔的银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扰我清梦,还这么没诚意。” 闻言,安稚鱼挣扎着翻过身,烧得通红的脸从被沿露出来,眼含水光,带着浓重的鼻音,伸手怯生生地捏住安暮棠冰凉的睡衣衣角,轻轻拽了拽:“好姐姐…求求你了…” 烧得迷糊的她,脸颊被枕头挤出柔软的弧度,嘴唇微嘟,看起来确实格外惹人怜爱。 安暮棠静静地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尖先是轻轻捏了捏那滚烫柔软的脸颊,眸色微深,像在评估什么物品的质地。随即,修长的手指缓缓下滑,忽然略带力道地掐住了安稚鱼的下颌,迫使她微微抬起脸——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甚至有一丝隐晦的危险。 但很快,痛觉还没来得及往上传递,她就松开了手,只不过没来得及抽回去,因为安稚鱼渴求那一点多余的体温,情不自禁反擒住她的手,然后紧紧锁住指节。 安暮棠蹙了一下眉,似乎极其不适应这种被主动钳制的触感,觉得像是待宰的羔羊,她几乎是立刻冷淡地、毫不犹豫地甩开了那只手,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 寂静的房间里唯独剩下一点安稚鱼不满的呢喃。 果然是烧得神志不清。 她颇有些嫌弃地想着。 “……姐姐,”安稚鱼因这拒绝而发出不满的呓语,意识更加昏沉,“你能不能上来…陪我睡…求你了……真的好冷,睡不着。” 话落,安暮棠却没有动静,只是站在床边,阴影将她笼罩,看不清神情。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安稚鱼昏昏沉沉,本能地向着感知中热源的方向挪动,连人带被子,笨拙地滚过去,将发顶靠在了安暮棠的腿边。柔软微潮的发丝如水流般泄在安暮棠微凉的手背上。 安暮棠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她垂眸,看着腿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着隔着一层布料传来的、异常滚烫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规律地熨烫着她的皮肤。 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昏暗中静止了很久很久。 安稚鱼开始做梦,四周盛开着花,香气扑鼻,暖和的太阳不在天上挂着,而是在地上铺着,空间方位一切颠倒形成漩涡,整个人漫游在梵高的星空夜里。 而后,她又化作一条鱼看着自己往星空夜里沉,而鱼鳍和鱼尾完全不能摆动,只是无力地向下,又被人用叉刀刺穿了全身,从水里拎起来,血液和星子顺着鱼身向下落,砸进太阳里。 安稚鱼不禁微张着唇瓣。 恍惚间,她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如同幻觉的叹息。那声音褪去了所有冷硬,竟染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怜悯,却又缥缈得如同海妖的低吟,带着致命的迷惑性。 “真是……” 那声音微微停顿,仿佛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最终落下几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字: “蠢笨的可怜虫。” 她的指尖悬在安稚鱼散开的发丝上方,仿佛想要触碰,最终却只是虚虚地掠过,未曾真正落下。 第9章 安稚鱼是在一阵不失礼数却不容拒绝的敲门声中被唤醒的。 声响精准地切入她昏沉疼痛的颅脑,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分割开混沌。她从这道意识的缝隙里挣扎出几分清明,艰难地睁开了眼。 她脚步虚浮地去开门,看见了陈姨那张总是恪守本分、情绪滴水不漏的脸。 一瞬间,某些灼热的记忆碎片翻涌而上,安稚鱼猛地回头,视线仓皇地投向她凌乱的床铺—— 皱褶的丝绸床单上,只有孤零零的枕头和羽绒被。另一边空空如也,平整得仿佛从未有人躺过。 昨夜的一切,包括那场雾气氤氲中、指尖划过腰窝引发战栗的沐浴,难道只是她病态脑热衍生出的荒唐梦境吗?可那触感为何如此真实,却又在光天化日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醒了?来吃饭吧。” 安稚鱼迟钝地点头,目光垂下,注意到自己身上昂贵的真丝睡衣领口微散,她下意识地将滑落的衣角紧紧拽下,试图遮掩某种无形的慌乱,这才趿拉着柔软的拖鞋走出房门。 窗外天光大亮,没有一点暗色,显然时间不早了。 餐厅里,赵今仪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她眉头微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双浅琥珀色的瞳仁,清透如琉璃,却又冰冷似冻湖,仿佛能映照出一切污秽与瑕疵。岁月在她眼角镌刻下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了一种淬炼过的锐利与精神。 安稚鱼愣了一下,这人有些熟悉,但是……好吧,她想起来了。 ——安霜的妻子,赵今仪。 喉咙有些发干,她搜肠刮肚,最终挤出一句最稳妥的问候:“妈咪,早上好。” 赵今仪的回应只是一个轻微的颔首,目光扫向对面的座椅,“坐吧。”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清脆的“啪”声。“安霜让我负责你今后的学业。你有异议吗?” 安稚鱼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迅速摇头:“没有。好的。” “先用早餐。之后我带你去熟悉学校环境。” 安稚鱼顺从地坐下。面前的早餐搭配精致:全麦三明治夹着炙烤牛肉、凤梨片和融化的芝士,旁边是一杯温度刚好的鲜奶。 第11章 她却毫无食欲。她小心地窥视对面:赵今仪的餐盘已空,只剩半杯牛奶被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握着。 她拿起三明治,分量扎实。她不敢细嚼慢咽让赵今仪一直等着,生怕对方不耐,却更不敢狼吞虎咽失了下仪态,让对方不悦。 于是每一口都如同吞咽沙砾,这顿早餐吃得她如履薄冰。 餐毕,她快速回房换上一身得体的衣服,将微卷的长发低低束起。经过走廊转角时,她脚步蓦地停驻——她刚才换衣如此迅速,就是为了此刻能偷得这片刻闲暇。 电梯无声地升至三楼。布偶猫跳跳窝在客厅那张昂贵的贵妃榻上打盹,一身毛发如云朵般蓬松。 安稚鱼上前揉了揉它的下颌,猫咪慵懒地眯着眼,享受却不愿给予更多回应。她收回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至走廊尽头那扇通常紧闭的房门—— 安暮棠的卧室。此刻,那扇门竟虚掩着,透出一道幽微的缝隙,如同神话中诱惑着好奇者的潘多拉魔盒。 她对这位姐姐,怀揣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好奇,近乎于窥探欲。 楼下隐约传来声响,是催促的前兆。安稚鱼心下一急,快步贴近那扇门,乌黑的眼珠小心翼翼地向内看—— 透过门缝,她看见安暮棠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正将身上那件质感极佳的丝质睡袍缓缓褪下。肩胛骨的线条清晰优美,在薄薄的肌肤下滑动,宛如蝶翼振翅前蓄积着力量;腰肢纤细,随着动作勾勒出曼妙又危险的弧度,像暗中蛰伏的灵蛇。 她运气好也不好,目睹了潘多拉魔盒中释放出的、名为“欲望”的魅影。 这具身体与她自身青涩未褪的轮廓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彻底的、成熟女性的身躯,每一道曲线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具有侵略性的美感。安稚鱼骤然明了:自己只是个女孩,而安暮棠,是女人。 一个连背影都充满致命诱惑力的女人。 这认知让她钉在原地。直到安暮棠微微侧身,胸前饱满的弧度随之轻轻晃动,在朦胧的光线下划出圆润的轨迹。 安稚鱼像被烫到般猛地闭上眼,脸颊灼烧——她素来觉得女性的胸脯是极私密的独特印记,性感且神圣,就算以同性的身份去看,也构成一种冒犯。 她慌乱地转过身,又觉得刚才自己的行为很可耻,转身时,指尖还揉了揉发热的眼眶。 跳跳不知何时醒了,宝石般的蓝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尾巴尖优雅地轻摆,仿佛将主人方才那番逾矩的窥探尽收眼底,无声地审判。 安稚鱼将食指抵在唇边,对猫咪做了一个恳求保密的手势,旋即像逃一般匆匆奔向一楼。 赵今仪已在玄关处等候。时间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她并未出声指责,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那个微小的动作比任何斥责都更具压力。 黑色的轿车内,空气净化器无声运作,散发着雪松的冷调香气。窗外景物飞速流窜。安稚鱼安静地望着车顶璀璨的星空顶饰,试图让自己隐形。 “妈咪,”她小声打破沉默,“我和姐姐…会上同一所学校吗?” 赵今仪正用平板电脑浏览邮件,闻言指尖未停:“不。” “她已临近毕业。综合你在温哥华生活情况下考虑,我和安霜都觉得,一所顶尖的中外合作艺术学府更适合你。” “艺术学校?” “走艺术设计路线,未来申取顶尖院校的offer更具优势。国内的高考赛道,”她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安稚鱼一眼,“不适合你,也毫无必要。” “还有…这样的学校?”安稚鱼无法想象将艺术作为正式学科的模式。 赵今仪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的认知边界需要大幅拓宽。” 安稚鱼立刻抿紧嘴唇。默默地在心里将那点微弱的、对母性温柔的期待再次调低,分数栏滑向负值,先扣个十分。 “外婆一直为你聘请家庭教师吗?” “嗯。” “为什么不去正规学校?”赵今仪罕见地追问了一句,虽然目光仍未离开她的平板。 安稚鱼蜷了蜷手指:“因为…我小时候有些特殊。” “什么?” “外婆说,我小时候生了一场重病,直到三岁才重新开始开口说话。”她尽量说得平静。 赵今仪滑动屏幕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当时不是她挑的这个孩子,所以她并不清楚这件事。 “好。”片刻后,她再次开口,声线似乎缓和了半分,但也可能只是错觉,“如果集体环境让你难适应,你可以及时告诉我,我们还可以进行调整,好吗。” 安稚鱼怔了怔,轻轻“嗯”了一声。这是今天她第一次从赵今仪身上感受到近乎于“考量”的态度,虽然依旧冰冷得像条款。 她即将入读的学校采用a-level体系,学生拥有相当大的课程选择自由,只需根据未来专业方向,精深研修三至四门核心科目。对安稚鱼而言,艺术设计将是重中之重。这种高度专业化、尊重个体差异的模式,确实远比高压统一的高考更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喘息之机。 今日仅是参观熟悉,但置身于开阔、熙攘的陌生校园,她还是感到一阵难挨的紧张。 “听说学校里有很丰富的社团活动?”她试图寻找话题。 赵今仪目光扫过走廊上陈列的学生作品,略一颔首:“校方投入了资源。不少社团与外部专业机构有合作项目,偶尔能请到行业内的顶尖人物来开讲座或工作坊。”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她身量高挑,踩着高跟鞋,更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绘画这条路径,”她语气平淡,“变现的方式很多元,就算你学业不好,也不用担心日后的问题。” “开画展吗?”安稚鱼对“赚钱”的概念实在模糊,她自幼生活在无菌的温室里,金钱如同空气,无处不在却从未需要她亲自呼吸。 “画展?”赵今仪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更像是对某种天真思维的怜悯,“算是渠道之一吧。”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重新聚焦在这个小女儿的脸上:“你听说过‘洗钱’吗?” 安稚鱼诚实且茫然地摇头。 赵今仪并未流露意外,反而用一种奇特的、近乎“怜爱”的姿态,轻轻拂过安稚鱼的头顶,动作流畅却不带温度。 “很好。但最好记住这个词。对于某些‘艺术家’而言,这日后或许会成为家常便饭。” 参观结束,赵今仪看了眼时间:“如果没有其他需求,今天就到此为止。手续已办妥,下周一开始正式入学。有问题吗?” “没有。谢谢。”安稚鱼轻声道。 赵今仪对于这句感谢似乎觉得有些意外,她仔细看了看安稚鱼的脸,最终评价道:“你某种程度上……很天真。” 安稚鱼下意识地又回了句:“谢谢……” 刚出口,她觉得自己又踩对方雷点,显得自己真的很蠢。 她看见赵今仪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讥诮的笑意。那不是亲切的笑,细密如针,刺得人眼眶发疼。 这一天,安稚鱼心底冒出一种荒诞的好奇:温文尔雅、永远滴水不漏的安霜,与眼前这位锋芒毕露、冷硬如铁的赵今仪,到底是怎么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的? 虽是说青梅,但这真的能容忍彼此吗? 但相较之下,安霜的温柔似一层完美假面,而赵今仪的冷厉,反而有种扭曲的真实感。 她觉得安暮棠那捉摸不定的性情,明明更像赵今仪。 而她自己,则像一尾误入深海的淡水鱼,周遭是莫测的暗流与庞大的掠食者,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 返回家中已是傍晚,正赶上晚餐。 安稚鱼紧绷一整日的神经终于送下来,但实在没什么胃口,她也不想待在这儿,只草草吃了几口便想回去休息。 房间里过于空旷冷清,她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上楼去看看跳跳。 安暮棠正蜷在客厅的沙发椅里看书。她似乎没事的时候很喜欢看书。 修长的双腿曲起,踩在椅垫边缘,一只手压着被窗外微风吹拂的书页,另一只手则懒洋洋地从旁边的果盘里拈起水果送入口中。 盘子里是色泽深红的莲雾。 莲雾盛产于夏季,但在这里,钱能轻易地抹平季节的沟壑,没有什么是不能种,不能买的。 安暮棠咬了一口饱满的莲雾,汁水润泽了她的唇瓣,但她的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刚上楼的安稚鱼身上。 跳跳依旧窝在早上的老位置,似乎一天没挪动过位置。大概是冬天,猫咪会变得格外慵懒。 安稚鱼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指了指沙发上的猫,示意自己只是为猫而来。 安暮棠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书,眼睫未抬:“今天这小猫不太乖。” 第12章 “怎么了?” “它偷偷溜进了我的房间。”安暮棠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一句话,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安稚鱼心里激起千层浪。她今早的确……但安暮棠指的应该是猫,抠字眼来看的话,她确实没进去。 心虚的她强作镇定,轻轻拍了拍跳跳的爪子:“是它不乖。我会教训它的。” 安暮棠终于将书扣在并拢的双膝之间,手肘支在旁边的玻璃小几上,十指交叠抵住下颌,好整以暇地望向安稚鱼。 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吃莲雾吗?”她忽然问道。 安稚鱼其实并不想吃。但她莫名觉得,安暮棠主动递出的东西,像一种罕见的赏赐,带着试探的意味,拒绝或许更危险。 “谢谢。”她伸出手。 又是这句下意识的、过于礼貌的感谢。话音未落,安稚鱼便想起白天赵今仪那个讥诮的笑容。 ——而与眼前安暮棠脸上浮现的笑意,几乎一模一样。 安稚鱼指尖微颤,刚要碰到那枚红得发亮的莲雾,安暮棠却手腕一抬,轻巧地避开了。她将莲雾径直递到安稚鱼唇边,动作自然,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制性。 安稚鱼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嘴,贝齿小心地磕碰在冰凉的果肉上,咬下一小口。清浅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她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像在吞咽一块浸水的木头。 安暮棠收回手,目光落在莲雾上那圈细小的齿痕上,若有所思。旋即,她自然而然地将莲雾送到自己唇边,就着那处齿痕,张口咬下。红唇白齿,果肉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汁液沾染了她的唇角。 “所以,”安暮棠咽下果肉,声音轻柔得像耳语,目光却锐利如刀,“今天早上,你在我房间外面做什么呢?” 安稚鱼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后退,又强行稳住。 “我只是上来看跳跳。”她声音发紧。 “哦?”安暮棠微微歪头,眼神纯真又残忍,“究竟是在看猫,还是在看我呢?”她依旧坐着,仰视着站立的安稚鱼,却散发出全然掌控的气势,让安稚鱼感觉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难以呼吸。 “妈妈说过讲话要准确。” “所以,”安暮棠的笑意加深,步步紧逼,“准确地说,你是在偷窥我,对吗?” 莲雾是红的,在她的齿间晃动咬出汁,唇瓣也是红的,说出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见血。 安稚鱼攥紧了衣角,被彻底洞悉、赤裸裸地揭穿的羞耻感瞬间上涌。 “对不起。”她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蚋。 寂静中,只有安暮棠缓慢咀嚼莲雾的清脆声响,一声声,仿佛咬碎的不是水果,而是安稚鱼紧绷的神经和可怜的自尊。 然后,安暮棠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愉悦的恶劣。她脸上的无辜神情瞬间褪去,换上一副狡黠的、懒洋洋的胜利姿态。 她眨了眨眼,凑近到安稚鱼的耳边,小声道:“笨,我诈你的。” 讥诮与故作的天真,生出一种恶劣。 安稚鱼僵在原地,她被这种居高临下的戏弄弄得无措和尴尬。 她眼光一转,看向安暮棠,平日里总是冷淡如冰的一张脸上因恶劣而生动漂亮。 这个坏女人。 她讨厌她。 oooooooo 作者留言: 非必要剧情不会多描写校园日常,毕竟咱们这本书不是校园文[眼镜] 第10章 安稚鱼又像早上一样,逃跑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因为她忍不了,也不敢看对方含笑的眼,她有点不明白,笑不应该是表达友好和开心吗,为什么在妈妈和姐姐的脸上,这笑意总是扭曲的,带着相反意味,甚至比冷着一张脸还要让人无措。 这导致安稚鱼有一段时间都不敢笑,她好似不会笑,也笑不出来。 她把头蒙在枕头里,耳边还萦绕着安暮棠说的话。 你在偷窥我。 顺着“偷窥”这两个词,她又忍不住回想起安暮棠窈窕的曲线和细腻的肌肤。 仿佛这句话像魔咒一样。 于是这几天,她都没敢和安暮棠说话,更是尽量避开见面。 按理说她该抱着一种愧疚和歉意,但是就是因为如此衍生出来的难堪才让人畏手畏脚。 周一是她要入学的日子。 学校虽然有发看上去贵气十足的校服,但是并没有平时着装的要求,除了校庆或者是别的重要日子。 安稚鱼没穿那身,但还是挑了一套看上去很有学生气的衣服换上。 她正坐在餐桌旁快速吃着早餐,因为上学意味着她和安暮棠的时间有见面重合的可能。 粗糙的全麦面包噎在嗓子里,她举起橙汁往嘴里灌,试图把它们“淹死”顺下去。 这么一抬眼,余光中瞥见从楼梯上走来的安暮棠,她今天穿了件驼色的短毛呢外套,深色的牛仔裤包裹着双腿显得长而直。 安稚鱼将那口橙汁快速咽下,也顾不得嘴里的还没吃完,腮帮子鼓着就要端起盘子放到厨房去。 她站在转角处,正犹豫着自己应该从哪边走才能完全避开安暮棠的视线。 想了一会儿,仿佛都不行,毕竟餐桌就在正中摆着! 她扒在墙边,小心翼翼探出眼去逡巡,还想着姐姐会不会偶尔看她两眼。 不过可惜又庆幸的是,安暮棠只是静静垂头吃着自己的早餐,偶尔腾出手去滑动手机。 安稚鱼撇撇嘴,脚下力道放轻,快速走了出去,拿了挂在椅子上的外套。 她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安暮棠,对方依旧没什么神情变化,也没肯抬眼看自己。 按照平时,安暮棠会跟她说一声“早”。 但今天没有,而昨天还恰好发生了偷窥。 安暮棠应该在生气。 安稚鱼肯定了这个猜想,其实她是想道歉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把“偷看”这两字从嘴巴里刮出来就很困难。 晚上吧,晚上她放学回来说。先做一天的心理准备,就算姐姐骂自己也不会这么难受。 她抠在红木椅上的手指终于移开,像是暂时地放过自己,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然后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想当个隐身人转身—— “等等。”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毫无分量,但又像定海神针一样把安稚鱼死死定在原地。 她嗅到晚香玉的味道越发清晰,椅腿擦过地面发出的刺耳音,牛奶液面轻微晃动在玻璃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白膜。 安暮棠圆润修长的手指突然靠近自己的脖侧,这让安稚鱼想到醉酒的那晚,这只手也是这样握紧在自己的脖颈上,然后一点点收紧。 只不过那五指没有落在她的皮肤上,而是往后去,随着香味的浮动,她感到什么东西从衣领里被抽出,填塞的暖意换成虚空,随之而来的是皮肤泛起的细小的冷。 “头发没扎好,有一截掉下来了。”安暮棠这样说道。 安稚鱼抬起眼,乌睫还因紧张和疑惑而轻微发颤,这种没有来由的举动引出的恐慌,还不如直接掐上自己脖子来得情感真实。 “噢,我立马重新扎。”她抬高手去碰发圈,摘了就要重挽。脸上因姐姐的主动而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意。 安暮棠一转眼,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慢条斯理地扯着吐司。 安稚鱼的笑又随着屋外呼啸的冬风而凝固。 她慢慢弯下嘴角,走之前又不死心地试探一波。 “姐姐,我走了。” 她非要自作聪明地在前面加上称呼,示意对方回自己,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对空气道别。 良久,另一头都没传来什么回复,只有牛奶杯偶尔碰桌的轻微响声。 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驱赶。 安稚鱼套好衣服,立马跑了。 屋外的车早就等着了,一坐上去就是扑面而来的暖风,关上门后,车便开始匀速行驶。 学校的上课模式是工作室制,教室里有足够的画架和静物台,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炭笔的味道。 安稚鱼来得不算晚,找了个靠后的位置。 课上学习方式完全不同于一笔一划跟练形式,完成一节基础训练课后,老师便抛出一个主题,让她们自行调研完成创作,到时开展评论会共同接受学生和老师的提问和评价。 安稚鱼敛起眉头,这种上课形式对于提出自主灵感要求不小,可不是窝在家里刷几个视频就能完成的。 她从教室里走出来,冬天的太阳都是凉的,灰蒙蒙的撒下一片光,即便是高楼林立这儿也显得萧瑟死气。 学校占地面积很阔,闲来无事她准备去逛逛,否则回去又跟安暮棠对上了怎么好。安稚鱼拢了拢围巾,把下半张脸往里缩,眼睛往下面看着。 脚尖沿着水泥地走,偏向安静的楼房里突然有哪处传来纯音乐,淡淡的笼在空旷的高楼里散不出去。 第13章 安稚鱼顺着那音乐走过去,直到在一间舞蹈教室前停下,音乐就是从里面传来的,非舞蹈学生在上课时间是进不去的,有一些女生路过时偶尔会往里投去驻足的目光,但很快又快步走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主角,没有谁会一直停留在别人的光辉前。 安稚鱼也凑过去看,看到里面站了一排穿着tutu群的女生,有些正弯腰一字马热身,有一些坐在地面上往中间齐齐看去。 三个老师坐在桌后,手中握着笔给正在跳舞的女生打分,那女生背对着安稚鱼,正因无非以面容吸睛,所以安稚鱼的目光全然落在对方的舞姿上。 她立起足尖,轻盈旋转。纯白tutu裙如花朵绽放,纱裙飞扬间,身姿优雅灵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美的令人屏息。 一舞跳毕,传来零散的拍掌声。 女生也转过身,额角残留着细密的汗珠,肌肤瓷白。眉眼清澈如秋水,整个人自内而外散发着一股天然的柔和。 门“咔哒”一声,女生出来刚好对上安稚鱼的目光。 安稚鱼的脑子里又想起那两个字“偷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 “什么?” “我只是无聊,在这儿转转。”安稚鱼指着周围的景色解释,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脸色泛起一阵红。 “那有什么的,”女生的唇角向上扬,笑容真诚又漂亮,没有安暮棠隐含的恶意。“想看就看,总会有人没事来这儿看我们上课。” “你也是舞蹈生吗?”她看出安稚鱼的拘谨,率先提出话题。 “噢没,我是楼上学画的。” 门又开了一次,有人问女生要不要一同离开。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安稚鱼点点头,把下半张脸又埋进围巾里,这样近乎窒息的感受却让她仿佛吸入空气一样得救。 女生擦过她的肩头时,由衷评价了一声,“你真可爱啊。” 寒风凛凛,这话像是带着春天里的暖意。 安稚鱼看了看天色,发觉自己在这儿花掉的时间有些久了,捏紧背带快速走了出去。 今天的晚饭只有她一个人吃。 陈姨告诉她安暮棠回来后只喝了水就离开了。 安稚鱼用筷子扒着碗里的芦笋一点点吃着,冬天是个急需大量补充热量的季节,若是只喝水的话身体应该撑不住。 她又塞了一口饭,难道是不想和自己吃饭吗? 安稚鱼想到今早的那个要求:给姐姐道歉。 她回去刷了个牙,确定自己的头发不是乱糟糟的,没有多余的发丝掉下来。 陈姨告诉她安暮棠在电影室里,安稚鱼第一次来这儿,游泳池波光粼粼,旁边掩着门的就是私人电影室。 她敲了敲门,里面没传来人声,她把耳朵贴上去屏息听,偶尔能听到一些嘈杂的动静,那是电影发出来的。 安稚鱼推开门进去,大屏上的蓝光便往她脸上投来,她兀的抬手去挡住眉眼。 她刚要开口,安暮棠便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随后关小了声音,“有事吗?” 安稚鱼把早上打好的腹稿全都抖了出来,像个小学生在念稿子一样板正。 还没念完,她又看到安暮棠把音量给调高了,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电影,只看到电影主角高高举起刀,追杀着另一个人,在蓝色冷调的自然背景下,显得阴森恐怖。 “我知道了。” 她只评价了这么四个字,已阅。 安稚鱼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但她又很清楚这次一踏出去,估计下一次就不会再来道歉了,她很怕安暮棠和自己冷战,那种被刻意无视的感觉今早上已经遭受过了。 精神上的折磨远比□□上的痛更为恐惧,仿佛有人一直握着神经,拉拉扯扯,松了又紧,让人松不下气,一天都是紧绷着。 安稚鱼会疯的。 于是她陡然生出一股勇气,直接爬上安暮棠躺下的那张沙发上。 整个身子挡住大屏,让安暮棠微惊的黑色眼眸里只能映出自己,仿佛她整个人在眼里颤动似的。 “你,还生气吗?” 安暮棠没抬手去推她,只是把身子往后靠,眼眸自然敛着,显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觉得我该生气吗?” 安稚鱼想说不,但是这听上去也太欠了。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应该。” “那你现在做什么?” “压着你。”安稚鱼是从体位上来说的。 她说的也没错,毕竟她的两条腿跨坐在安暮棠的大腿近膝盖处,她生怕对方跑了。 安暮棠呼吸都停了一瞬,她微张的唇瓣又闭上。 第一次,有人竟然会,竟然敢这么和她说话。 虽然她知道安稚鱼不是那个意思,但听起来太冒犯。 “下去。”她给出命令。 安稚鱼摇头,“我要怎么做你才会不生气。” 安暮棠的目光沉沉,加上电影室里昏暗的光线,显得她整个人像是从黑色里生长出来的。 身后的电影还在放着,角色受痛的哀嚎和激烈紧张的bgm环绕着整个房间,再加上那音量分贝高,几乎可以震动着心脏一起高高抛起。 安稚鱼即便是没亲眼看,但也被这声响吓得不轻,她无意识想往安暮棠怀里靠,但是又不敢,只能抓着安暮棠的裤子布料,洇出一些汗。 安暮棠上半身靠近,电影上的红光从上方打下来,落在她的眉眼和额头上,整个人像是盛开的糜烂的花。 “我不许你再偷窥,别人。” “也不许你随便再去盯别人。” 安暮棠一连举了两条要求,但都是对别人的,并不是对自己的。 安稚鱼听着,脑子里积攒些疑惑,但是想来这种不好的行为确实应该被教育一番,毕竟现在养成习惯看姐姐,以后就会养成习惯喜欢看别人。 于是她又立即接受了。 “好,我记住了。” “那就下去,以后没有我允许不准爬我身上来。” 她第一次听到安暮棠快速的,带着一些不知名的情绪说出这么长的话。 第11章 安稚鱼耷拉着眉,“噢”了一声,从安暮棠身上爬下去。 “如果你不气了的话,我走了。” 安暮棠:…… 安稚鱼站在一旁看她不说话,也没动作,看到桌上有一盘水果,她捏了叉子插上一块苹果递过去。 “你说呀。” 安暮棠觉得有些好笑,“说什么。” “你说你不生气。” “你这么死心眼。”安暮棠问她。 “不是,我就是怕你回过头又反悔了,然后不理我,把我冷在一边。” “我理不理你,有这么重要吗?” 安稚鱼坐在旁边,屏幕上的血浆还在爆发,她垂下眼不敢看。 “重要,很重要。”她咬字偏重。 “理由。” 安稚鱼脸上带着些诧异,扭过头去看安暮棠,面上分明的线条因五彩的光而被揉成朦胧。 “什么理由。我们不是在温哥华那里就抱过说要相亲相爱吗,但是你都不亲我,我都不敢爱你。” 安暮棠的目光一沉。 安稚鱼看见她把手从毯子下拿出来,手心蹭过自己的脸,她以为那番话让安暮棠感到一些愧疚,准备来抚慰自己。 正等着安暮棠的揉头,结果对方的手指却往下移,指腹点在自己的额头正中,顺着中线一点点下移,滑落到鼻尖。 头部被别人猛然一碰,整个人的天灵感会泛起一阵如海浪拍打的酥麻感,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天然危险预警。 安稚鱼不由自主地往后缩靠,直到那带着“危险可能性”的手指远离自己的额骨。 这种和上次掐她的脖颈是一样的感觉,只不过一种是即刻的恐慌和紧张,而另一种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慢速缺氧、窒息,在别人的掌控里生出诡异的愉悦。 无一例外,像是惩罚,又像是赐予她更深更广的快乐,提醒她时时刻刻珍惜着自己的命。 指尖移开,她听到安暮棠平静的声音在嘈杂爆破的电影音中炸开。 “不要总说模棱两可的话,你有必要去上小学语文课。” “小学?” “对。” 她觉得安稚鱼的语言能力应该被划到小学水平。 安暮棠很讨厌别人把“爱”这种词口无遮拦地摆上来,这种带着禁忌又虚无的东西让她无措,难控。 在这种霓虹流窜、热气蒸腾的迷离之地谈“爱”,听上去轻浮又廉价。要像暗杀一样,从背后扼住呼吸,不容分说、不留退路,在生死摩擦的边缘,再把滚烫的字眼钉进她的耳膜。 她喜欢能直接牢牢握在手心里的东西,但安稚鱼偶尔会让她感到失控。 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流淌出的爱都让安暮棠觉得陌生又刺耳。她不喜欢听,因为从没接触过所以超出了掌控范围。 第14章 但是安稚鱼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不这样,国外热情开放,有爱会大方表达,加上外婆年纪大了,她更不会吝啬表达爱意,比起嘴边的尴尬她更怕心里的遗憾。 两人不是一条路。 安暮棠再把那块苹果反递到安稚鱼的唇边喂她。 “给你吃。”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说完,安稚鱼生怕对方又冷不丁上手碰自己,她将那块苹果嚼烂了咽下,正准备起身忽地又想起什么。但她又怕安暮棠不同意,又悻悻然出去了。 回到地面一楼,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恰好隔着落地窗和屋外的西卡相望。 狗的眼睛圆溜溜转,不带一点攻击性,若不是大型犬的身形,看不出一点能看家的本领。 安稚鱼摸出手机,她没有安霜的微信,只有一个联系电话。 她不喜欢打电话,又想着发消息会不会显得太随意,但也许安霜正在工作,打电话会打扰她? 安稚鱼这个性子真的是拧巴又敏感,她有时候会很讨厌自己的性格,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大大方方没心没肺,比如游蓝。 她又在屋内转了一圈,终于给安霜发了一条消息。 [妈妈晚好,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起吃饭呢,我很想你。] 发完消息,她就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怕安霜回自己,又怕不回自己。怕回得快,又怕回得慢。 很快,手机闷了一声。 [好的,明天。] 短短的四个字让安稚鱼整天都乐呵。 她看出来了,安暮棠脾气再怪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始终要在妈妈面前装一下的,如果是这样,也许能在饭桌上提出自己的那个要求。 安霜是顶着风雪回来的,但从地下车库直接上来,头顶上没落什么水珠。 与之一起站在她身边的还有赵今仪。 一看到她,安稚鱼的脸色白了一瞬,上次的-10的好感度还没归零。 安霜一进门便给了安稚鱼一个带着凉意的拥抱。赵今仪倒没什么举动,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很刻意的示好举动让安稚鱼有些不适应,仿佛自己像个做客的客人。 四人落了座,各占一方的位置,途中赵今仪又起身自己添了一碗饭,然后落座在安霜身边。时不时给她夹点菜说话。 安稚鱼一会儿看着自己面前的东坡肉,一会儿又去看旁边坐着的姐姐。 安暮棠吃饭的举动看上去很悦目,不急不躁,没有明显的声响,嘴角边甚至不会沾有明晃晃的油渍。 大概是注意到旁边的视线,她的筷子一顿,先是转动了眼而后才是掀起了眼皮,像狮子捕食一样飞快扑定着安稚鱼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短暂的交汇,安稚鱼甚至没来得及撇开眼,只好咳嗽两声装作无事发生。 怎么每次都要被抓包?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安暮棠不止有两只眼,也许在耳朵上,背后,手上都藏着一只闭上的眼。在某个时候悄然睁开。 她这么一咳,悄然划破饭桌上的安静。 除了安暮棠无动于衷继续用餐之外,其余的两个妈妈都抬起头看向她。 安霜放下筷子,声音柔和,“呛到了?” 安稚鱼摇头,“不,清清嗓子。”她逼着自己抬高分贝,毕竟这地方实在大,她不想显得自己扭扭捏捏的。 “啊,那就是有话要说了?对了,最近妈妈太忙,还没来得及问你学业怎么样,适应吗?” “我要说的刚好也是这件事。”话题恰好碰上,安稚鱼脸上的紧张也忽地散去几分,嘴角没再紧绷着上扬,透着点真心。 “最近老师让我们交一份作业,主题是‘变形与异化’,但是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想着去看一下别人的画展找找灵感和经验。” “这样啊,那很好,你已经预约好名额了吗,需要妈妈陪你去吗?” “噢,不用,至于名额还没得到,有点难。” 赵今仪看了一眼旁边的安霜,眼里的冷淡被暖意冲刷掉,连带着声音里都有了些情感的起伏。 “谁的画展?” “游万杰。” 话落,众人脸上的探究一点点转为轻松,“她呀,我们家和她们家最熟了,你可以让你姐姐直接带你去。” 安稚鱼知道,她当然知道,她特地问过游蓝了,甚至还不惜带上跳跳去她家短暂地“卖身”才换来的信息。 画家的身份虽然在网上可以查到,但也只针对于个人的经历和得奖,又不会把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全放上去。 但是“游”姓就很少了,安稚鱼那还不算完全迟钝的神经还算是抓住了这点。 安暮棠喝了一口水,灯光打在她高挺的鼻梁上映出起伏的亮光。 她抿了两下唇,“她这么大了,可以自己去。” “你这孩子怎么当姐姐的,她年纪小,你多带她出去玩玩怎么了,别惹你妈妈不痛快。”赵今仪率先出声,“对了,最近怎么没看游惊月来找你玩了。” 安暮棠顿了一下,把微敛着的眉松开,“她最近忙着参加一个比赛。” “好好和人家打好关系,人际关系这种事最重要了。”安霜补道。 “小霜,你以为人际网的背后是真心吗,那是堆起来的钱权利益,这才是最牢固的热胶。” 安霜脸上如春的笑凝了一瞬,她睨了赵今仪一眼。就连擦嘴的帕子丢在桌上时的力度都重了两分。 赵今仪抬起一只手,手腕却还搭在桌面,看似做投降状,又不让对面的两个孩子看到。 安稚鱼把身下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往安暮棠身边靠。 “姐姐,是不是会麻烦你呀。” 按理说,对方应该会客套一下。 但是安暮棠没这个心思,直截了当地来了句:“会。” 她筷子并着放了下去,像是琢磨出点什么。 “你故意这么说的?” 安稚鱼无辜地摇头,“我没跟妈妈提到你,是她自己说的。” 安暮棠不信。 但是她没猜出这其中的缘由。 她在那盯着桌上的餐布脑补安稚鱼这么做的一百个理由,好的坏的全想了个遍。 安稚鱼抿唇,又换上一个稍显谄媚的笑容,“在家这么无聊,你不想出去玩玩吗?” “和你玩?” 安稚鱼被一噎,“不可以吗?” 安暮棠没再说话,因为昨天在电影室的事情她的心情不算太好。 餐厅的光线很足,若把眼神聚焦到合适的距离,安暮棠能看到安稚鱼饱满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像是新生的某些动物身上残留着的,弱小、可爱、无害。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找了个麻烦。” 安稚鱼慢半拍地去思考这句话,她扭回头看着眼前的残羹剩饭,大概是安暮棠不想出去,因为自己而被迫。 她不太清楚。 第12章 有了中间人间关系的枢纽,自然也不需要什么预定名额。 安暮棠今早上告诉她,下午4点再去,看到5点30刚好结束回家。 安稚鱼一天都很兴奋,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主题内容即将有了眉目,还是因为第一次和姐姐出去。 闲来无事,她待在自己的画室里,看着一白到底的画板出神,手中的铅笔在指尖转了又转,最终从高处跌下来,“啪嗒”一下,深色的笔尖被摔出一个豁口。 想着下周的评论会,29个学生和2个老师都会对自己的画发表意见和提问,安稚鱼就感到一阵无助的紧张,再者,到时候她也要对别人的画作出评价,如果言之无物,也不会给她人留下好印象。 家里空空荡荡,装潢精美,但没什么人气味,待久了郁闷会一点点蚕食掉人的各种情绪,这对于创作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她换了厚衣服,将整个人裹成一团,然后检查好小包里揣的东西便出了门。 她没什么目的地,只是随便上一辆公交车,看到目的地就下去逛逛,只不过湖面结冰,银装素裹,处处萧条冷寂,自然风光没有什么好看的。 不清楚上了多少次车,又刷了几次卡,最后一站再下车的时候,天空已经不再是晴蓝,染上一些灰。 安稚鱼早餐没吃什么,她沿着大路一直走,四周是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老旧的居民楼林立在眼前,鳞次栉比,小道横穿其中将每栋楼连上。 在楼里的小店很多,偶尔能飘来各种香辣味。家隔壁就是小吃店,可以说很便利了。 安稚鱼走到一家店面前停下,那是一家冒菜店,招牌上蒙着一些灰,但她在网上看到过有博主推荐过这家店。 天气冷了,屋外没有再设立餐椅,只有方方条条的泛黄塑料片隔绝内外的温差,玻璃门上甚至能看到一些雾气。 安稚鱼走了进去,菜单就在头顶上摆着,素菜和肉类是不同的单价,这儿的冒菜按斤数卖,一个人吃很难全吃完。 她不知道“斤”的具体概念,拿手机搜出来看了看,又觉得肚子饿到要萎缩,然后去要了一斤素菜和半斤牛肉。 第15章 菜还在做,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到安暮棠的消息弹出来。 [在哪] 安稚鱼也不知道这在哪,出去拍了个招牌照片发给了对方。 [。定位] 安稚鱼又捣鼓了一下把定位发过去。 对方没有再回复。 直到满满的一盆红油端上来,藕片豆芽菠菜都溢出汤面来,裹满辣椒和花椒的牛肉沉在下面,偶尔浮上来几片作为点缀。 好大……一盆! 安稚鱼拿起筷子无措,一时不知道先吃点什么,因为她直到这么一大堆自己吃不完。 原来一斤半做出来有这么多!旁边还上了一盆同样多的米饭。这冒菜和火锅差不多了。 她捧起纸碗,夹了点牛肉往嘴里塞,味道有些偏辣,但是她能忍。 直到吃到塞不下也没吃饱,手机又响起来。 [?出来接我。] 安稚鱼盯着屏幕喝了一口水,这口气听上去像是皇帝啊。第一次看到安暮棠也有没头绪的时候,她也不是超人嘛。 安稚鱼放下水杯出去找人,两人开了个实时定位,沿着其中的歪七八扭小道艰难探索。 直到她率先看到不远处穿毛呢外套的安稚鱼,高挑的身形在人群中很扎眼,她撩着被风吹落的发丝,手被吹得泛红。 安稚鱼几乎是边跑边跳过去的,然后像个挂件一样往安暮棠身上扑。然后迅速被拽了下来。 “我说过什么,不准压我。”她的语气比周围的冷风还要凉。 “我没有压你。”安稚鱼实话实说,“我这是扑你。” 安暮棠欲言又止,她看着对方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红油,心里的嫌弃又出来。 “你吃完没有。” “还没。” “剩多少。” “还有特别特别多,我都不知道那冒菜有那么大一盆。”她夸张地划出一个大圆。 “做事之前不做功课调查一下?”安暮棠跟着她身后走。 “有意外才会有惊喜啊。”安稚鱼没忍住笑。 安暮棠没再说话,这个市区她也没怎么来过,更别说还在这种居民楼里转悠。 冬天吃饭要早一些,不宽敞的楼距间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锅铲和锅碰撞的声音、催着孩子别看电视了快来吃饭的叫声、还有废寝忘食仍在搓麻将的碰牌声,全是满满的烟火气。 平常走得偏快的安暮棠此刻也不得已放慢脚步,生怕前方地面就有莫名的水洼或者油污让自己摔跤。 从小生活在高高云端的她,从来没有亲身处在一个楼道内的公用厨房,几家人在一块儿做饭;不想下楼就用篮子装了钱用绳子吊下来,让一楼挑着扁担的菜贩子装两把青菜再吊上来,就连转角都有人蹲着守着前面的两筐竹篓,还有喇叭在喊:“卖豆腐脑——” 这儿的人多,来来往往,一不留神很容易撞上对方。 安稚鱼走在外面,让安暮棠走在里边儿,并肩前行,手臂虚虚拦在她的侧前方,生怕有谁撞到安暮棠。 安暮棠很快察觉到这一点,因为旁边人紧张的身体和体形实在是很难不注意到。 第一次被幼小的一方保护,她觉得有些不解。想把奇怪的感受压下去,又觉得有些可笑,于是她先开口转移注意力:“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知道,随便走的,你不觉得这里很有意思吗。” 安暮棠没应声。 两人回到冒菜店里,安稚鱼递给她一个纸碗和筷子。 看着眼前那一汪红油还混着辛辣的辣椒花椒,安暮棠不由得放下筷子。 “姐姐,你不吃吗?” “不饿。” 不饿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她吃不了辣,随随便便吃一点就会流鼻涕,处理起来很麻烦,所以时间长了干脆就一点不沾。 她不吃,只是静静地看着别的地方,偶尔转一转眼,面上淡然,穿了一身深色倒衬得她气质卓然,在这浸满了油腻的小店里,像是被迫贴上淤泥的皎皎莲花。 不过没有之前那么强的疏离感,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安稚鱼喜欢,很喜欢她这样,像是又窥到很难得见到的一面。 但是这人的情绪都不显露于表面,她又怕安暮棠不悦,然后回家去又变着法子吓她。 她觉得屋外那只看门狗西卡说不定是安暮棠亲自养的,有着一手训狗的好本事。 安稚鱼实在吃不完,想着把贵的一点的牛肉都吃了,筷子便在锅底翻搅了一下,没成想筷子抽出来那一刻,红色的热油随着一到飞溅出来,在空中划出一到痕迹,然后精准地蘸在安暮棠的白色内衬袖口。 明晃晃的十分扎眼又碍眼。 安稚鱼顿时抽吸了一口气,拿了纸就要往安暮棠的袖口上蹭,结果被对方一把擒住手腕,双方体温的差异让她打了个颤。 “别擦了。”她丢下这句话。 说完,她将那截衣袖往里挽了一小圈藏起来,没了任何污点的安暮棠看上去倒真像浓浓绽开的海棠。 “我回去给你洗了吧。”安稚鱼看出那件衣服价值不菲,无论从设计上还是材质上。 安暮棠没应声,对于衣服,除了家居服以外她基本上只穿一两次,因为洗了之后的质感永远不如第一次的,她不喜欢旧的东西,意味着抛弃这两个字随时环绕。 结了账,两人从嘈杂拥挤的居民楼里出来,安暮棠看了一眼时间,画展的地点离这儿大概有1km左右,即便是短短的一千米,也将陈旧破败和发达富丽隔成遥遥两端。 坐车太近,想着衣服上又沾染了那些香辣的油腻味道,两人准备走过去散散味消消食。 这一条路红绿灯偏多,全程安稚鱼都仔细盯着红与绿的秒数,像个尽职尽责的保镖一样守在安暮棠身边,让她走内侧,避开人群。 安暮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仿佛是下意识的举动,能看到她和外婆平日相处的方式。 “小鸡崽。” “什么?”安稚鱼扭过头问她。 安暮棠笑笑没说话。两人并肩而行在雪地上落下几排歪扭的脚印。 游万杰筹办的画展在市美术馆的二楼展出,名为“重构”,一共由三个均大的展厅构成,涵盖着各种尺寸和色彩的绘画作品。 此刻的人不算多,显得展厅看上去有些空,安稚鱼看到两个女人从别的地方过来,一个站着,另一个坐在轮椅上任由别人推行。 坐在轮椅上的那位女士年纪偏大一些,即便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也遮盖不住眼里的精神气,安稚鱼愣了一下,认出她就是游万杰。 而站在后面的那位……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那细长的身段,过裆的腕线,身姿挺拔优雅,亭亭玉立。 是那天在教室里跳舞的女生!游家有三个女儿,大女儿画家游万杰前些年生病无法行走,二女儿则是一心考进俄罗斯舞团的游惊月,最小的那个嘛,自然是在家无法无天的游蓝。 “你们到啦,等了好一会儿。”游惊月走上前,站立在安暮棠的身侧,一双眼亮闪闪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安暮棠脸上也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漠,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得体又礼貌。 安稚鱼看到游惊月的手指拂在自家姐姐的小臂上,而不喜欢亲密的接触的安暮棠却没推开。 两人关系想来是不浅的,也许是很要好的朋友或是青梅。 游万杰朝着安稚鱼招了招手,她便很上道地快步走过去。 “让她们两个自己玩,我们两个看展。” 安稚鱼点点头,正犹豫要不要像刚才的游惊月一样主动去推轮椅,那轮椅的轮子已经往前滚了,静谧的没有一点声响。 她连忙跟了上去。 举办画展的本人亲自讲解自然是一份很难得的荣幸,能够深入了解和探讨画里的内涵。 重构的意思是表达对事物、色彩或观念的重新解构,游万杰失去行走能力后萎靡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休整期间又再审视了自己的画和内心世界,从而举办了这个展。 “我听我妹妹说,你最近要交作业?” 安稚鱼摸了摸鼻尖,交个作业怎么弄得这么兴师动众的,怪不得安暮棠会嫌弃自己给她找了个大麻烦。 “嗯。” “有什么想法吗?” 安稚鱼站在一幅画前,红与黑的笔墨大胆地描画出不同视角下人物的每一面,真实且浓厚,汇聚起来整体却又扭曲晦涩。 她眼里闪出细碎的光,望着面前比她几乎要低半个身子的女人,“有。” * 其实安稚鱼是想借着看展趁机和姐姐出来玩,但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以至于将三个展厅看尽,到了闭展时间,她也没跟安暮棠共同欣赏到一幅画。 展厅里暗了大灯,只有四角有晦暗的小灯能看清前路,游万杰早就走了,还剩几个工作人员在处理每日杂事。 安稚鱼给安暮棠发了消息,对方一直没回,不过好在之前的实时定位似乎还没关,她看着地图上的两个点离得很近,说明安暮棠还在展厅内没有出去。 第16章 她朝着对方的位置点挪了挪方位,再抬头时便看到墙顶上的闪着绿光的楼梯通道。 里面亮着白炽灯,光与暗的界限很分明。 安稚鱼没敢直接冲里面喊她的名字,楼梯间很容易形成回声。 她扒着门往前探了一步,看到喧嚣的灯光下,安暮棠和游惊月离得极近,仿佛在交谈什么,不多时,安稚鱼刚要准备退出去,却看到游惊月往前一步,微微仰起头欲往安暮棠的唇瓣上落吻。 只不过,安暮棠此时刚好小幅度侧了一下脸,那吻就偏移到她的唇角上。 因为她看到站在光影交界处,暴露又隐晦的安稚鱼,只要轻轻一动身,照射其上的光影便会有小幅度的转换投过来,这和直接化成巴掌打在安暮棠脸上没区别。 实在挑衅。 两人在楼梯下相吻,其中一人却抬眼越过肩,直勾勾往上锁定着别人直白又偷窥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古井无波,只是单纯地,盯。但安稚鱼却感觉自己浑身被扒了一层皮似的。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找了个麻烦。”这句话昨晚的话赫然在安稚鱼耳膜边炸起。 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安稚鱼下意识将这个“麻烦”往自己身上套,毕竟现在对于安暮棠来说的确如此。 她被那眼神吓得想逃。沉寂在鱼缸底部的鱼忽地激起鱼尾,撞向密不透风的玻璃。 oooooooo 作者留言: 没发现有几章的字数太多了,一下子超了榜单字数,不出意外的话下次更新在周四,这几天我多存点稿,感谢追读。 第13章 安暮棠的眼又垂下去,不动声色擦开和游惊月的距离。 安稚鱼吞咽了一下,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捂着心口生怕那儿蹦出点什么声音,又慢慢地往后退出门后去。 一转身,她立马快步走到展厅中央去,一个工作人员听到脚步声和她对视了一眼,又自顾自地做事情去了。 这种事情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但是亲眼撞到还被反抓到,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从心底里涌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在安暮棠面前总是要犯一些蠢。 一想到不经意打扰那两人片刻的温存,安稚鱼就不敢回想安暮棠的眼神。 无奈、愠怒、不悦……? 安稚鱼看不太懂,她和人来往交流的经验不多,只知道生气未必冷脸,含笑未必开心。 人的表情常常会反着来,也爱说一些不由衷的总戳人心窝的反话。 展厅里的温度依旧偏高,她揉了一下发烫的脸,圆溜溜的眼睛从指缝里撬开,而后眨了两下。 那眼神应该是不屑。 安稚鱼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耳边传来忽近忽远的脚步声,偏轻。 很快,肩头上传来不重的分量,她随着那莫名的力道一并转过头去,对上游惊月那张明媚含笑的脸,像是四月芳菲一样,任谁都能凭空生出好感。 “上次在教室外我们见过的,你还有印象吗?” 安稚鱼点头,余光瞥见安暮棠的半边身影,她下意识将目光全数往游惊月的身上放,尽量不让身后人闯入视线中。 一双水润的杏眼瞪得微圆,将对方的模样映进来,看上去平添了几分真诚。 “记得。” “没想到我们缘分这么好啊。”说完,她抬起手指往安稚鱼的鼻梁上刮了一道。 “听说你过几天就是生日,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安稚鱼怔了一下,其实她不大记得自己生日,外婆总给她过农历的,但是国外不看这个,以至于这么大了她依旧不记得这个一年只有一次的日子到底是哪一天。 只知道外婆什么时候零点给自己唱生日歌,就是什么时候过生日。 “没有。”她讪讪地笑。 游惊月扶着她的肩膀一同往外走去。 “那好吧,到时候我再给你。” 安稚鱼僵着脖点头,随后上了车。 游惊月弯着腰背,趴在车窗上。 “平常在学校里记得找我玩哦。我会替你照顾你妹妹的。” 前半句是对安稚鱼说的,后半句则是对依靠在车座上的安暮棠说的。 安暮棠缓缓地吐了个“好”字。 说完,游惊月对着两人挥挥手。安稚鱼不知道自己该往哪看,只好隔着车窗向后再看一眼,只看见游惊月已经将手揣进兜里,转过身又朝着美术馆里走了,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看了那么久,那么多,还没看够?”安暮棠的话从旁边轻悠悠飘来,倒是听得安稚鱼喘不过气。 这句话彻底将她的身子给摆正了。不知道这是随口一说还是阴阳怪气。 “我没想看。”刚说完,她就觉得浑身燥热,仿佛要做点什么,但肯定不是直视看安暮棠。 她看着今天的自己几乎要裹成一个球,又脱下一件外套搭在膝盖上。 “你来这儿,不就是看你想看的。”安暮棠撑着下颌,眼皮懒懒地闭着,羽睫往下投出一片阴影,车窗上映出她那张总是漠视一切的脸。 安稚鱼一时哑言,不知道安暮棠是在和她聊看展还是看什么……别的。但是那件事也不算什么大事吧,自己还是别显得很感兴趣一样。 “是吧,那三个展厅的画都看完了。” 安暮棠掀开眼,脸上是窗外的灯光,高高举起的暖光像是夜晚的未落太阳,她那漆黑瞳孔也被照得有些发浅,削减些冷意。 “所以,就想看点别的。” 安稚鱼用手指卷着膝盖上的衣角,绕着指尖一圈又一圈,直到勒到血液不通,凉意浮现。 “我没想看来着。” 终于,她听到一旁传来窸窸窣窣的杂音,随之而来的是旁边的皮质座椅往下陷的感觉,连带着她自己一起下坠似的没安全感。 “好看吗?”安暮棠吐出的热气撒在她的脖颈上,激得她泛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安稚鱼不知道这是因为那股热,还是因为那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她努力直起腰背,而后往旁又缩了一点,整个人都快贴上车门,眼神乱飘。 “挺好看的。” 安暮棠发出低笑,很短的一声,近乎冷哼。 “是吗?” “嗯。” “小骗子。” 这话一说完,车厢里陷入诡异的安静,安稚鱼甚至不敢强呼吸,她摸着自己的脖子,那儿埋藏在下的动脉传来心跳的紧张。 安稚鱼闭着眼,平稳行驶的车仿佛也轻微晃动起来,好似能感受到压过哪些石子,转过的角度和路过红绿灯时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一回到屋子里,她就把整个人埋进床里,四肢大张,一天的精力算是彻底用尽。 早知道就不约安暮棠出去玩了,虽然也没玩上什么,甚至那顿冒菜还是她自己一个人吃的,最后还目睹安暮棠和别人的亲密接触,全程都像是自己的自娱自乐。 有病吧。 安稚鱼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是对今天行为的评价。 小骗子。 这三个字又强行挤入脑海里,安稚鱼甚至能幻想到对方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带着怎样的神情,会不会也是一样的不屑。 好看吗。 那阵热气又再次从脖颈深处激发出来,她将自己的头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好看吗,应该是好看的。 学艺术的第一步则是欣赏,光影浮动,逼仄的楼道,相配的人,一热一冷,情动和冷漠,专心与分心,就连两人世界都额外多出个电灯泡。 安稚鱼一闭上眼,浮想中都是安暮棠那时的样子,明明站在下位却又高高在上。 每次一想到这个画面,那股被盯着的尴尬、羞赧和无措就如猛然拍来的潮水打在岩石上,激起千层浪。 可是那股反差的感受让安稚鱼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姐姐对谁都这样吗,她会不会有别的样子。 也许有一天她会反过来,不是上位而是下位,不是冷艳的而是热情的,整个世界都颠倒黑白。 她突然想到游万杰画的那副重构的抽象画。 她那时的灵感是突然想到安暮棠,只可惜自己还没机会看到她的别的模样。 不过,笔在自己手里,安稚鱼在自己的画世界里便是造物主。 一想到这儿,那些痛苦便一点点褪去,从而染上一种奇妙的欣喜和激动。 她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跑进画室里,将崭新的纸铺在画板上调整好角度,取了画笔大胆又快速地蘸了颜色,开始在纸上描摹楼道里的那惊心动魄的眼。 脑海里的灵感因为激动而源源不断涌出,心脏也因眼前的画而剧烈地跳动着,肾上激素和多巴胺疯狂分泌。 画面从几个模糊的大色块一点点开始细化,加上高光明暗对比,脑海里的东西全然搬到纸上。 其实每落下一笔,羞愧就会再度跑出来,将安稚鱼的脸蛋染红,因为楼道里的感受一遍遍冲击着她,这无疑是一种自虐。 第17章 她将那些不好的负面情绪全部转为了笔下的快乐,原来自虐也会上瘾,也会变成快感,各种情绪拉扯着,这和之前掐脖的欢愉不同。 一种是别人强行施加的,另一种是她将其加工转化来的。 但无一例外,不论哪一种,都是她亲爱的姐姐——安暮棠带来的。 原来安暮棠不仅是阿尔忒弥斯,还是她的缪斯。 她的纸上没太多删改在楼道里看到的那一幕,只是在勾勒安暮棠的时候颇废了些功夫。 既然是她自己的小世界,那自然是画成什么样都是可以的,只不过前提是——不要被她的女主角发现。 否则安暮棠一定会杀了她。 不,安暮棠不会用这种最无聊的办法来惩罚自己。 安稚鱼咬着笔尾,那只修长漂亮的手会怎样呢,还会往上掐住自己的脖子让求饶吗,亦或是别的?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安暮棠一定有很多法子来惩罚自己,那张薄唇会说出难听刺耳的话。 但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快乐。 最后一笔她迟迟不肯落下,安稚鱼不知道该如何画那双淡漠的眼,到底要怎么往里添一抹恰到好处的热情,她不想画成谄媚或者是舔狗。 这是对缪斯的一种侮辱。 不行、不准、不可以。 安稚鱼默默叹了一口气,可以透过眼去窥探一个人的灵魂,这眼睛无疑是重中之重。 她此刻有些恨为什么自己的画工这么差,如果再多学一点,再有天赋一些,会不会就能把安暮棠呈现得像她想要的样子。 安暮棠接受那个吻的时候在想什么,眼里为什么一点起伏波澜都没有,是因为自己突然出现吗,要是出现得再早一些就好了。 这样就能看到她冷若冰霜的眼里染上情欲的模样,一定很动人,此刻就不会卡在这儿了。 安稚鱼一直在想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她没喜欢过谁,有时候自己看电影,对于主角之间的情情爱爱,恨海情天她大多时候是不懂的。 因为年岁太小,她不知道在爱什么,恨什么,疯狂什么,但是此刻的多巴胺上脑,她突然有点懂了那种向往。 但只是画者单纯对于笔下人物的爱和恨。无关女女之间的爱情。 她甚至第一次感受到把那种当下的“恨”意转化成爱和崇拜,只不过还不太成熟。 安稚鱼落下笔的那一瞬,手臂肌肉后知后觉的泛酸,连带着手指都不受控制地抖动两下。 她知道那个作业主题该怎样画了。 不过她还需要一个模特来参考一下,当然了,用替身没有正主来得好,那是一种折辱。安稚鱼不能看着别人,脑海里却想着安暮棠。 她站起身,赤脚在地板上走了两圈。 ——“听说你过几天就是生日,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激情褪去,现实一点点将安稚鱼包裹吞噬,游惊月的话又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本来确实是没什么想要的,因为在温哥华时,外婆从来没缺过她什么物质方面的东西。 但是现在她有了,那个生日礼物是安暮棠作自己的模特。 安稚鱼想了一下是否需要跟游惊月打好关系,这样的话就可以让她说服一下姐姐,于是她的脑子就开始艰难又缓慢地转动起来。 要怎么说才显得不奇怪?毕竟这样费尽周折转一圈真的很怪。游惊月又不傻。 她取了耳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无意识撩拨,直到发丝结成一团,眉头不禁皱起。 不知沉思了多久,画纸上的颜料都已经发干了,只剩“安暮棠”那未完工的眼还“盯”着满肚子心思的安稚鱼。 安稚鱼突然放下手,为什么要找游惊月,直接找姐姐就好了。 告诉她,因为我生日要到了,所以要你作为礼物,你无法拒绝我。 就这么简单。 oooooooo 作者留言: 这本文纯属xp之作(挠头)所以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雷点,我也排不出来…… 现在妹对姐还没有那种爱情产生,纯属是一个艺术家初期有灵感的疯癫(bushi),所以里面的爱恨两个字我有时候会打引号,要是被举报的话我没招了。 第14章 夜间,细雨丝刮在窗户上,像是天上下的刀子一点点割着玻璃,留下大片的白伤痕。 安稚鱼纷乱的思绪被远端的一道轰隆的紫雷给劈开,毫无准备的她吓得浑身一抖,连手上的画笔都“啪嗒”一声掉下去,棕色的颜料擦过脚踝。 她走到窗边将厚重的帘子拉开一角,两只眼看出去,只见云端之间穿出一道闪电,天地之间亮了一瞬。 其实她有点怕打雷,自打有记忆开始,她便一个人独睡在卧室里,空落落的大房子里满是昏黑,雷声炸在耳边,年幼的她缩在被子里,不敢去找外婆睡觉,因为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还有几道门。 这和鬼屋探险没什么两样,指不定某天就窜出个什么鬼怪来抓自己。 没有亲人,朋友,甚至身旁连个玩偶也没有。安稚鱼只能自己窝在被子一角,用手紧蒙着耳朵再闭着眼数数。 但等待时间流逝的孤寂和恐慌是慢性毒药,折磨着神经和心脏,长出一道怕雷怕黑的伤口,再长到如今的15岁,变成难以启齿的,无法愈合的陈伤。 现下的画室里灯火通明,吊灯散发出温热的光,房子隔音极佳,即便是雷声再传到这儿也降低了不少分贝,甚至并不打扰入睡。 安稚鱼将画笔捡起来搁好,再凑近看了看未完成的画,确定颜料已干,她扯过一块布盖在上方。 其实这个画室并没有人会进来,大家都很有分寸感和边界,没有得到允许之前是不会随意进出别人的领域。 但是这画是一个不便见人的秘密,对于安稚鱼来说是这样,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在某个夜晚,幻想自己的姐姐。 这听上去很恶心。 安稚鱼走出画室关上门,她看了一眼时间,现下是零点12分,不早不晚。 今天还没来得及去看跳跳,这布偶猫的胆子也小,在外婆家打雷下雨时,它就会蹦上来钻到安稚鱼的臂弯里,找个合适又安全的地方躺下去,安稚鱼一翻身,它也跟着翻过去,像是在追自己的小鱼干。 于是安稚鱼准备上去看看,毕竟养猫的房间和安暮棠的房间并不互通,吵不到她。 这给了安稚鱼一份惊人的胆量,自从上次主动“窥视”之后,她再也没敢在安暮棠在房间里时上去过,就连撸猫都要算着姐姐出门的时间。 她没走电梯,而是绕了楼梯走上去,楼梯间有着昏暗不刺眼的小灯,整夜通明,所以很顺利地走到了三楼。 一推开门,跳跳窝在猫架上甩着大尾巴,看见主人来,冲着她“喵”了一声。 安稚鱼将它抱下来,想拿逗猫棒逗一会儿,但这儿的房间空间不大,玩起来并不爽,于是她抱着猫走出去放到客厅的地毯上。 逗猫棒和红色激光笔来回和猫玩,跳跳蹦跶几下就不想动了,它的岁数已经不小,对于这些东西玩两下消磨精力就不怎么爱动弹了。 安稚鱼拍拍它的屁股,“你怎么啦,今天怎么不追着激光笔跑了。” 跳跳打了个滚,朝着安稚鱼打了个哈欠然后躺了下去。 “太晚了,你困了是不是。” 安稚鱼抿唇,明明它平日里不蹦到1,2点是不睡的。 她又按了一下激光笔,红色的点在地毯上乱晃,照在“墙壁”的点突然消失了,准确的来说是向前“打”进了更深的地方。 安稚鱼对于红光的突然消失感到一阵茫然,陡然间,外面劈了一声雷,带着一阵亮光透进窗户内,像是要把这儿砍成两半似的 她捂着唇差点叫出声,但还是蹲了下去扭过头,自己便形成了一个小土包。 安暮棠靠在门边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她看向外面的景色,黑黝黝的眼瞳里像是吸纳了暮色,显得更深。 “你在这儿做什么。”安暮棠走过去,眼皮子一垂,恹恹地看向地上蹲着的人。 安稚鱼抱着头抬起眼,感觉眼前人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来抓自己。 “来看猫。” “我还以为你又来看我。”安暮棠端起小几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我没打算来偷窥你。”她怕这人又误会。 安暮棠放下水杯,唇角染上一片润色亮晶晶的,她故作夸张地微张开唇瓣,显得无辜。 “我有说你是偷窥吗,难不成你心里整天想着那点儿事。” “哦,还是说,你每次看我都得偷偷的?” 安暮棠也一并蹲下去,直视着眼前的安稚鱼,只不过她的个子还是比未成年的妹妹高出一截,所以即便是蹲下到最低水平线,依旧是俯视着她。 安稚鱼摇头,“没有。” 说罢,她努力睁圆了眼,显得自己的对视是“光明正大”。 第18章 这傻样和旁边的胖猫差不多,同样一双圆溜溜的眼。 “我的猫它怕打雷天,所以我上来陪陪它。”安稚鱼尝试解释一番。 安暮棠点头,撩了撩有些杂乱的发丝就要起身回房间去。 “你把它带回你房间去。”她这么说。 安稚鱼连忙爬过去要去抓跳跳,结果它不愿意,虽然有些胖但身手还算矫健地窜进唯一开着的房门——安暮棠的卧室里去。 ! 安稚鱼吸了一口凉气,站起来腿一麻,一蹦一走地跑进安暮棠的房间里,准备去把它带出来。 安暮棠站在身后,挑了挑眉尾。 一入屋内,安稚鱼就摸不清东南西北,整个房间未开灯陷入一片黑暗里,更遑论卧室里的装潢布局还有些复杂。 她就像掉入深海的淡水鱼,背上突然压来一阵深度压力,慌张之间又看不见黑海的四周。 有点想死。 安稚鱼冲着里面喊了两声,听不到什么回音她就要准备先退出去。 她沿着方才的路线往后退了几步,脚下一硬又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后一仰,先是踩着安暮棠的脚,而后又是直接往她身上倒。 安稚鱼浑身踩了电门一样“唰”的一下立马直起身,嘴里的对不起像机关枪一样吐出来。 双手不知道往哪碰,哪哪都是软的,热的,香的,甚至能摸到起伏曲线的。 紧接着下一秒,安稚鱼感到后颈突然被人捏住,而后是一阵难以抵抗的力道将她往前带,警告意味十足。 “上次是偷看我,这次是明着摸我,下次你要干什么?我亲爱的妹妹。”热气打着圈地撒在她的脸颊上。 安稚鱼立马放下手不动了,突然庆幸两人是在黑暗中,否则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姐姐……你能不能开灯?”她的嗓子有点哑,带这些哀求和哭意。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见,会碰坏你卧室里的东西。” “不要,我看得见。” 说完,安稚鱼闻到那阵熟悉的香味从旁边擦过去,而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子摩擦,大概是安暮棠上床躺着了。 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下安稚鱼一个人还占那,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 噢,也许还有那只不乖的小胖猫,但是安稚鱼已经不清楚它到底还在这儿没有。 下次不给它吃鱼干和猫条了。 安稚鱼闭着眼决定。 这儿对于她来说可谓是十分陌生,不知所措又加上方才不佳的举动,再配上外面闪起轰鸣,她肩膀一抖,感觉整个人情绪在崩溃边缘。 这和坚强脆弱无关,只是觉得莫名的委屈。 好像什么都没做,但是被惩罚丢进世界的夹缝里。 她讨厌安暮棠,讨厌这个姐姐,她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安稚鱼揉揉眼,等在黑暗环境里足够适应之后就轻声出去,她不敢想吵醒安暮棠的后果。 才勉强能分辨出屋内的轮廓,安稚鱼就嘀咕着要走回去,但一转身后面还是浓墨一样的黑,直到身后的话又将她拉回去。 “你怕打雷吗?” “不怕。” “那你一个劲地抖什么。”安暮棠的声音带着一点起伏,如果仔细听,那应该是在笑。 安稚鱼像是抓住什么反击一样,学着她的话:“你不睡觉,偷看我干嘛?” 她看见安暮棠坐起身,被子从肩膀处自然滑落,乍一看像是美人脱衣。 “偷看?在我房间的都是我的,怎么算偷看。” “我不是你的,你别看我。” “那你出去。” 安暮棠这话不带着愠怒,只是随口接着她的话一说。 “我现在不出。”安稚鱼的倔脾气上来,她现在就莫名想跟姐姐对着干。 “好啊,既然你现在暂时算我的所有物,那我有权看你。” 说完,安暮棠还拿了枕头垫在腰后,在昏暗里就这么看她,明明这环境看不清一切,但那黏腻又阴湿的视线像是热胶一样,紧紧粘在安稚鱼的身上,足以让她溺毙。 原来视线也是能够要人命的。 安稚鱼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知道对方是在打量自己,还是处于什么目的和心态盯着自己。 这东西宛若水滴往下一直打在脸面上,起初觉得没什么,但随着时间推进,人的心理防线会破溃。 安稚鱼突然想到方才安暮棠问她的问题,如果她早一点回答实话,不就没这一遭了?可是她又生气安暮棠看出来了还要问自己。 “好吧,我怕雷,你干嘛这么对我,我讨厌你。”她擦了擦没出息的眼泪,觉得脖颈像是万根针一样扎着,酸得厉害,连话音像是被腌过一样,又咸又涩又酸。 安暮棠终于是别过眼,她拍了拍自己的床榻。 “小鱼,过来。” 安稚鱼收起眼泪,快速擦掉,她想到最近有求于安暮棠的目的,现在闹掰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于是她看着安暮棠的身形,慢吞吞地走过去,然后坐上她的床,安暮棠的床很软,身体一接触到便微微下陷。 安暮棠把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丢她身上盖着,扑面而来的是香味,又因体温的作用下加速散发,安稚鱼闻得脑子发昏,这东西像是天然的迷药一样,让她浑浑噩噩躺下去。 周围都是温暖的,香软的,安全的。 安稚鱼把被子拉到自己的鼻尖,湿润的睫毛眨了眨。 安暮棠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躺下去。 一床被子的下方是两个人的温热暗涌流动,彼此交互,呼吸着的是同一片空气。 安稚鱼睡不着,刚才哭那么一阵弄得她头疼,再加上旁边还有个阴晴不定的姐姐,更是羊入狼口不敢睡,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敢躺过来。 不过姐姐和妹妹睡一张床,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吧。 她这么安慰自己,想让自己快速融入这个环境中来获取足够的安全感。 一闭上眼,黑色的脑海里便止不住涌上那些画室里的五彩颜料,交织融合着,画出不同的安暮棠。 安稚鱼翻了个身,听着耳边绵长柔软的呼吸声,静谧到甚至能听到心跳音,那些画上的姐姐突然活了过来,喜怒哀乐开始凸显,一下一下撩拨着她的神经。 安稚鱼没忍住又翻了个身。 却感觉到眼尾有什么飘飘忽忽的东西,她以为是刚才未擦净的眼泪,抬手一抹,才发现是一缕带着幽香的发丝,而那味道独属于安暮棠。 她没忍住又凑近嗅了一下,整个人都像要被这香味点燃了一样热,内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渴望,她想去碰一碰安暮棠,但,别像刚才那样乱碰。 “你是有话要说吗?”安暮棠的话音在幽静中响起。 原来她没睡着。 安稚鱼被这突如其来的审问激得睁开眼,那些生动的安暮棠又“死”去,只剩下眼前融入暮色中的一个,真实但冷淡。就连那些大胆的渴求都一并被浇灭。 刚才那些触动让她生出一股不怕死的勇气,她想拥有眼前的这个人,但并不是她的躯体和灵魂,这两者太遥不可及,安稚鱼只想要一副她的画而已,一副自己亲手描摹的画。 于是她吞咽了一下嗓子,试图用唾液来润喉,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动听一些,不再带着可怜又示弱的哭腔。 “确实有。” 安暮棠翻过身来,两人在墨色里相对。 她在示意自己将那些想法说出口。 安稚鱼不自觉将双腿蜷起,这是一种保护机制。 “我想,姐姐你能不能当我的模特。” “嗯?” 那上扬的尾音如钩子一样勾起安稚鱼的心神,高高举起又不肯落下,是举刀的刽子手,不知来临的是生还是死。 “对,想让你当我的模特,我最近有一点灵感。” “不能找别人?” “你无可替代。” 安暮棠笑了一声,她不是被取悦到,只是觉得有点意思。 “理由。” 安稚鱼张着嘴说不出这个理由,若真要说出内心想法,那实在不太动听,但她的第六感告诉自己,安暮棠不喜欢假话,也一定会识破她的假话。 如果是奉承,那大可不必。还不如闭嘴。 “因为,我想知道你内在世界的倒影是怎么样的。” 闻言,周围又变得安静起来,这和之前的静谧不太一样,仿佛空气变得凝结,连带着一点呼吸热气都会被无限放大。 安稚鱼摸上自己的心口,那儿住了一头鹿,正胡乱冲着,她不知道这话说出口会怎样,只能祈求着对方同意。 “我为什么要同意你。” “因为……”安稚鱼舔了舔发干发燥的唇瓣,但水分一蒸发,反而让嘴皮更加干燥,像被火燎了。“过几天是我16岁生日。” “哦——”安暮棠拉长音调,读懂了她这么肯定的语气。“原来把我当成了你的生日礼物。” 第19章 “真卑劣呀。”她的语气被藏进一阵清浅的笑意里,听得安稚鱼往后靠了一点。 安暮棠却感受到距离的拉开,反而往前靠了靠,她伸手戳着安稚鱼的脸颊,宛如蜻蜓点水轻柔快速。 “你的生日是什么东西?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话落,安暮棠转过身,连同着被子一起拽过去。 “出去,今夜我不想看到你。” 安稚鱼感受到对方隐隐的不悦。 大起大落,原来不过一瞬之间。 第15章 这前后转变得太快,和斥责一条狗来去没什么两样,安稚鱼有一瞬察觉那香热温存完全脱离自己。 她坐在黑暗中,唇瓣微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侧过脸去看发号施令的人,安暮棠翻身背对着,只能瞥见如水泄下来的发丝和被子下起伏的身线。 安稚鱼呆呆地接受指令,然后赤脚下床站着,脚底踩在厚地毯上,却还是能感到一阵阵凉意袭来,从腿缓缓爬到腰再沿着脖颈到大脑,激得她浑身一抖。 在黑暗中睁眼过久,她已经大概能识物,看到房门就在眼前,只要自己朝着出口大走几步,她就能回到自己的龟壳里,缩起来,今天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耳边还是轰隆隆的雷,茫然无措之后是一连串的愤怒和不平。 这女人怎么这样,又坏,又恶劣,又无情! 凭什么让自己挥之则来,挥之则去,她要给这么个无情的人一个教训,哪怕是自己的姐姐也不行。 之前生出的好感又被碎得一干二净,取代的是被玩弄的恨和不甘。 安稚鱼猛然转身,绕着床走到安暮棠那侧,然后掀开被子,愤怒主导了肾上激素,蹦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气,她跨坐到安暮棠的髂骨上棘处,那儿虽然硌人,但却因凹陷突出交错,反而让安稚鱼的小腿契合上去。 安暮棠一时没料到这个软弱的妹妹还敢回来,全身僵了一秒,而后又放松下来,整暇以待地看着这个妹妹能做什么,又敢做什么。 她的唇角边甚至浮起一抹笑,在黑暗中隐匿得很好,黑黝黝的眼珠转了转,像是锁定猎物的猎手,只等着对方率先出击。 窗边闪起了巨光,两人的脸色在此刻亮起来,体位上方的女孩拧着眉,唇瓣微张,因愠怒而胸膛欺负,发出低低的喘息,而体位在下方的女人却一脸平静,带着戏谑的浅笑和不得入睡的慵懒疲倦。 安稚鱼觉得这人一定是拿自己怕雷的软肋来威胁自己,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当狗一样训。 她压低上半身,甚至能感受到安暮棠起伏的温热小腹,膝盖抵着身下人盈盈一握的腰身,小腿和脚踝能蹭到她的大腿。 安稚鱼不想此刻再呈现因身高差而浮现的压迫,所以她将两只手心抵在安暮棠的肩膀处,面部一低,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相碰到,热气打着圈地喷在对方的脸上。 她努力伸长着脖颈,反而显得自己像是引颈受戮的天鹅,她还是猎物。 再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怕雷,现在一点也不怕,你不要想着以这个来取笑玩弄我,我会很讨厌你!” 安暮棠轻轻柔柔地叹了一口气,手指抬高,点在安稚鱼的眉心,以一种极其爱怜的语气:“又讨厌我了呀,怎么办呢。” 安稚鱼那句话像是打在棉花上,她刚才的架势就是想着大不了两人大吵一架,没想到对方压根不接茬,无视了自己的怒气。 这让她更火大。 恶劣的坏女人。 “刚才是谁像小狗狗一样,我拍拍手就过来躺着了,现在又说讨厌我,姐姐不懂,妹妹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安稚鱼一愣,一堆话堵在嗓子眼里突然说不出来。 兔子逼急了还咬人,方才的举动居然变成了对方嘲笑自己的笑话? 那只不安分的手指还在自己的脸颊软肉上滑,像是主人对于不安分的小狗的抚慰。 安稚鱼胸口一起,直接抬起头追着那手就是一咬,她以为对方会猛地抽出来,可没想到安暮棠却没什么动静,直到自己的利齿咬破她的皮,软舌下意识去舔舐那处溢出来的血腥。 血味意味着危险,安稚鱼的理智回笼,她松开牙,又要为自己刚才的举动找补,她不能让对方又抓住自己的把柄,然后再戏弄自己。 于是,她咽下口腔里的那几滴混着唾液的血,仿佛一开口都带着对方的□□味道,然后热气撒在对方的鼻尖上。 “你不能怪我咬你,是你,是你先……先引诱我的。” 她一个结巴,刚才的气势汹汹瞬间土崩瓦解。 就因为单纯嘬了一口对方的□□。 真没出息。 安稚鱼第一次这么评价自己。 她挣扎着就要下去,哪怕明天安暮棠又无视她,冷落她,厌恶她,安稚鱼都不管了,还有什么比如今的情况更糟糕的? 她突然想到便利店打完人之后,安暮棠接自己时来劝诫自己的话,情绪上头跟对方过招时,一定要衡量一下自己,若不自量力则完蛋。 她只是把这句话当做耳旁风,现下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 安稚鱼刚准备起身跳下去,屁股后突然受了一股力——安暮棠的膝盖顶起。她毫无着力点的就往前一扑,手肘立马趴在床单上,额头抵在对方的锁骨上。 “你到底怕不怕雷,妹妹。” 安暮棠的胸膛一震,话音顺着喉管溢出来,安稚鱼觉得自己不是用耳朵听,而是站在对方的心房心室中听到她身体的回音。 安稚鱼的手心分泌出细汗,她刚才的话都放出来了,颤颤巍巍抬起头保持平衡,即便完全看不见,也硬逼着自己对视。 “不怕。” “噢。” 此话一丢,房间里又陷入沉默,这话乍一听像是只是应声安稚鱼的话,但回头再听,像是一句轻而易举的取笑。 安暮棠总是三言两语就能挑起安稚鱼的心弦,四两拨千斤。 这种看不起让安稚鱼感到一阵难堪,她听到外面的雨水下得很大,那从远处林子里传来的动静像是一种远古仪式前的喊唱。 安稚鱼跳下床,攥住安暮棠的腕子就往外走,安暮棠比她大三岁,力气自然也要更大一些,但此刻她只是想看看这小人能做什么,于是装作半推半就不情不愿地起身下床。 毕竟这样一来,安稚鱼内心的不甘会被再一步激发,推着她去做要完成的事情。 屋外是一个露天的泳池,遮阳伞早就敛着,墙壁角落种了一些观赏性绿柱,因为没有屋檐遮蔽,所以天上降落的雨全然砸到水面,像是一颗颗子弹射进去。 天上闪着的紫雷要把天际分裂成几半,显现出不规则的野性美。 风雨太大,两人的家居服很快就淋湿。 安稚鱼看向一旁的安暮棠,雨水顺着她的五官而滑落,洗去倦怠,只留下素净和眼里的兴奋。 她盯着远处被雨打得歪头弯腰的树林,缓缓开口说道:“我小时候是怕雷,觉得那种来自上天的嘶吼不亚于地狱,因为无法规避所以恐惧。” “后来某次我从外面参加一个聚会晚上回家时,天上又开始打雷,伞被大风吹烂,我被迫淋着雨顶着雷跑回最后的几十米,我听到簌簌的树叶,而从里涌出来的是青草土腥的风,我才觉得这是地球吹来的真正景色,是一种馈赠,减弱了人类社会的秩序,我才是我。” 安稚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帘,“那一晚外婆早早睡了,我满身潮湿不敢打扰她,因为一路赶回来所以累在沙发上不想动,那时候的屋子又空又大,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才明白,我怕的不是雷和雨,我怕的是一个人。” “正如之前你问我怕不怕雷,我说我怕,我是觉得我又要一个人走回一楼去,那种被人抛弃的感觉又来了,所以我说我怕。” “我讨厌你,你和她们都一样,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在一旁。” “我不怕雷,我一点都不怕,你以后不准再拿这件事笑我。” 安暮棠垂眼看了一眼她,而后抬起手,指腹擦掉安稚鱼湿润的睫毛,不知道擦掉的是雨还是泪。她擦得又慢又细致,像是在安慰同样被抛在家里年幼的自己。 安稚鱼的陈伤露出来,而安暮棠的被她藏好。 同样的姓氏孕育出的是同一类人。 铜墙铁壁禁锢的不止一个人。 两人坐在冷硬的地板上,黑色的眼瞳是被水洗过后的黑石子,透出明亮细碎的光,也许是远方的雷光。 得不到身边人的回应,安稚鱼还以为安暮棠又在憋什么挖苦自己的话,她回头看向姐姐。 声音软下来,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说的话很幼稚,很好笑。” 安暮棠定定地看着她,半晌,语气淡漠:“有什么可骄傲的,普通人生来就有的东西。” 安稚鱼没太听懂后半句,情绪比理智快一步占据大脑,这人又在嘲笑自己。 第20章 她垂下眼帘,被打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让她又冷又抖,她不想露怯,又发泄不出心里的那团火。 直接抓过安暮棠的手指,找准方才在床上纠缠的那个咬伤,犬齿陷入本就未完全愈合的皮肉,在里面泄气一般搅动,让撕裂来得着实容易,唇舌反复舔舐排挤,助纣为虐。 温热的血液在这冷天气下显得滚烫,顺着肌肤纹理溢出来,流入更加炙热的唇齿间,再进入一轮新的折磨。 活脱脱像一场暧昧的凌迟。 安稚鱼突然将她的手指放开,勾着银丝脱离出口腔,带着完全不餍足的神情看向她:“你怎么不阻止我。”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以那只被咬伤的手指,抹向安稚鱼近乎苍白的脸颊,因为挤压而溢出一道新的血痕残留在上面,在白净的脸上红艳显得惊心动魄。 这像是用自己伤口来给安稚鱼打上一个专属烙印。 两人对视,安稚鱼被雨水打得抬不起眼,看不清安暮棠眼里的东西,像是哀怨又像是了然,在这黑漆漆的夜晚显得鬼气森森。 安暮棠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穿过安稚鱼的眼球,沿着眼神经挖上脑子里,想看看里面的心思是不是如自己一般肮脏。 良久,在凌晨2点38分这一时段,她确认,这个妹妹和自己是同类的疯子。 她的手臂揽上安稚鱼的肩头,两人靠坐在一起,看着疯狂砸进池面的水珠,天地呼啸,雷是秩序裂开的缝隙,而从里涌出来的是青草土腥的风,此刻喧哗,是青春在钢筋森林里找到的野生洞穴。 她们坐在其间,享受着此刻两人暂时交融的孤寂红尘。 安暮棠动摇了之间拒绝当绘画模特的心思,她觉得,也许某天安稚鱼会画出两人都满意的作品。 她们生来互为对方的缪斯。 oooooooo 作者留言: 笔力有点不够写这章有点费劲,出来的东西和我想的不大一样,先这样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6章 最终安暮棠还是同意给安稚鱼当绘画模特,这个惊喜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不打招呼的安暮棠出现在画室门口的那一刹那,安稚鱼差点没往后摔一跤。 现下还没用午饭,安稚鱼纤瘦的身躯挡在房门口,试图掩盖身后大敞着的画——楼梯间的相吻。 没吃饭也还没睡午觉的安暮棠神色不太佳,只是用手肘抵靠在墙壁上,头微向下歪。 “姐姐,能不能换一天呀。” “可只有今天我有时间。” 安暮棠和她差了三岁,学业水平也并不一样,不是每次都有两人共同闲暇的时候。 简言之,安暮棠牺牲自己的午休时间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她的手指搭在手臂上敲了敲,指侧的伤口显现出来,安稚鱼怀疑是不是前两天发疯把人咬伤,对方来安抚自己来了。 她不敢多问,生怕安暮棠直接转身离去,现下只能抓住这个机会。 安稚鱼侧过身,抢先一步进了画室,扯过白布往画上一盖,再取下漫不经心随便丢在角落里,显得那幅画仿佛废了,只是练手。 安暮棠的目光只在上面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 “我坐哪,该摆什么样的姿势?”她甚至没有兴趣环顾一圈室内,只是站在中央。 安稚鱼看着窗外射进屋内的光线,冬季的光不如夏天,总是偏蓝的冷色调,她指着一个光线极佳的位置。 “你先坐那儿,至于姿势等会儿再说,这个暂且不重要。” 不是所有画都需要把模特的姿势像照相一样全部描摹下来,安稚鱼只画自己想要的东西而已。 那儿有一个木椅,上面蘸了些已干的颜料,像是平日里随意摆放杂物的小台子。 安暮棠也没嫌弃,她对于环境容忍度很高,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坐了上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不如之前的那些偏爱的深色,衬得整个人多了些活力和亮色,喧嚣的光再抛下来,整个人像是叛出天堂的堕天使。 安稚鱼快速调整了一下画板位置,她需要观察不同角度的模特面,再展现在画纸上。 安暮棠转了转漆黑的眼瞳,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该看向哪,只好盯着身前的墙壁,看上去仿佛整个人在放空。 安稚鱼握着画笔,用眼睛去率先描摹姐姐的皮肉、骨相、微微显现的淡青色脉络仿佛在呼吸,然后最后落在她的浅色唇瓣上,那儿是灵魂宣泄的出口。 身下的椅子并不好坐,时间长了硌得慌,安暮棠深吸了一口气,想着小幅度移动一下位置,她回过神来,目光恰好与安稚鱼对上。 她看不懂对方是专注自己还是专注作画,眼神赤裸裸地放在她的身上,不过和她往日遇到的那些审视、探究、打量或者龌龊恶心的目光都不一样,不带着个人欲望,只是单纯的……欣赏。 那双湿漉漉的眼看上去像鹿一样温润,毫无攻击性,若不是手指上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安暮棠都要怀疑前几天咬自己的疯子是谁。 安稚鱼的笔尖戳在白纸上,若不是纸后有画板铺着,她估计能无意识地戳出一个洞来,白纸上留了一个铅笔黑点,像是她初始的欲望汇集。 “姐姐,你可以换个姿势。” 安暮棠一怔,“不一直保持不动吗。” “不。” 安暮棠学的是商科,对于艺术并不涉足,于是她听着妹妹的话,偶尔会换着姿势,那些动作并不夸张也不难做,大多数只是小幅度转动,她不清楚这有什么意义。 除了安稚鱼以外没人知道,她会从画板边探出半只眼来,仔细观察着安暮棠因扭动而紧实的肌肉线条,细腻的肌肤,因呼吸而起伏的饱满胸口,修身的腰线,笔下再发出沙沙的作画音。 这种用着眼大胆又小心注视着本人,眼里要表现出平和无波,但奇怪的心思却放肆在画纸上,用只属于自己的方式展现出来,对着她光明正大地幻想,这种刺激紧张的感觉让安稚鱼嘴发干,连手指都在抖,这是一种隐秘的抚摸。 无人知晓的抚摸。 直到她看见姐姐身下的线条被衣服遮挡严实,仿佛那不是遮盖在安暮棠的身上,而是有人拿了一块布蒙在自己的眼皮上,让她盲人作画。 这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让她难受。 安稚鱼想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地在画纸上又落下几笔,而后拧起眉头。 “能脱掉衣服吗?”她的语气很淡,没有什么明显起伏,就连细微的颤动都被她压得很好。 安暮棠一时没动,只是在安稚鱼的面上来回逡巡,确保这人并不是在戏弄她,她不是不知道画室里的模特有裸体的,只是这一时要自己这么做,倒还有些难以接受。 “全脱?” 安稚鱼想到那次窥视,其实她很不敢看,那属于个人的特征,这和闯入别人的私人地带没区别,就算安暮棠全脱掉,她都不敢看。 “不,内衣留下。”她这样说。 安暮棠颔首,只当自己去沙滩游玩穿比基尼,这画室开着足够的地暖,并不冷,暖洋洋的一片,她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既然答应要当模特就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 只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 “这些东西,你也要拿到教室里去展出吗。” 安稚鱼当即摇头,像个停不下的拨浪鼓。 开什么玩笑,让那些外人看安暮棠的样子,她会不悦,这种美只要自己看到就好了,除了需要展示到画上的部分,其余的,她都会偷偷藏起来,谁也不给看,就连母亲也不行。 “不会的,我会告诉你等会儿我画什么,你要是到时候不愿意,我们就换别的。” “然后我又要再这里坐一天?” “如果你想的话。” 这回答没说明坐在这里到底是不是个硬性要求,非常的模棱两可。 安暮棠笑了一下。 偏冷的光线在细腻的肌肤下透出光影,偶尔会因胸前沟壑而明灭,无论是骨相还是皮肉的起伏都会把光切割成不同的大小几块。 安稚鱼近乎是痴迷般的专注,很性感,这不仅是身材,还有点别的东西。 外面吹了些风,带着些簌簌的落叶声,本就光秃秃的树枝更是没剩几片叶了。 唯独安稚鱼内心的欲求渐渐变强,她已经不再满足于纸上的轮廓,她想用手指去感受姐姐的轮廓。 她站起身来,小腿把椅子推开,发出刺啦的摩擦音,安稚鱼走到安暮棠的面前。 “不够。” 安暮棠没表现出疑惑,其实在方才她就已经感觉到这一场的作画有些不大对劲。 她只是静静看着安稚鱼表演,看她这个软糯的妹妹敢对自己做出什么大胆的举动。 若是非常出乎意料,也许安暮棠会看在今天发现安稚鱼另一面的情况下,不甩她几个巴掌。 顶着姐妹情来对自己放肆的话,安暮棠不会让她好过的。 第21章 她只是静静看着安稚鱼,看见妹妹举起旁边的水杯,“也许有点凉,你忍一下。” “你要浇我身上?” 安稚鱼摇头,“只是泼一点在脸上,不会到你身上的。” “理由?”安暮棠挑眉。 “我想看水的光影投射在你立体五官上的样子,波光粼粼的样子很好看。” “噢,是吗?” 是的,安稚鱼想看安暮棠被拖入泥沼中那样湿漉漉的样子。 安暮棠浅色的唇瓣扬起,“好。” 她答应得太爽快,安稚鱼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由着自己的手指往她的脸上多多少少泼一点水渍。 看上去像是被自己弄哭了。 安稚鱼的指腹即将要离开安暮棠的脸颊时,又擦了一下她的唇瓣,迅速又浅,几乎不让人发现。 她回到画板前,思绪乱乱的,这样的艺术品不该沾染上情欲,只能由着画家摆弄才对。 她闭上眼,又低头看向被刻意丢在角落的画,想到昏暗的楼梯间,游惊月蹭上去的那个吻,以及安暮棠的不躲闪。 仿佛属于自己的缪斯被别的人先一步发现了,然后占用。 她突然生出一种烦躁,游惊月怎么这么命好,这种烦躁变成不甘,而后转为浓浓的忮忌,她所拥有的却只有安暮棠的几幅画而已,而那个人会拥有姐姐的灵魂吗。 画纸上已经蘸了些浓厚的颜料,寥寥几笔画出了安暮棠这一幕的模样,这一秒的所有权只是属于她的,安稚鱼盯着画纸上的人。 而后伸出手指,指腹不受控制地去抹了一下安暮棠身上的颜色,指腹上蘸了一抹浅蓝色,于是再将它擦在自己的唇角边,像是溢出的蓝血液。 她用这种方式来暂且对抗游惊月。 从安暮棠的角度,她无法看清安稚鱼在画板后做什么,只是看她许久未抬起手肘作画,也许在思考也许在犹豫。 不过她并不关心,只是感受着鼻梁上的水汇聚成一股然后砸在手上,恰好滴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被安稚鱼疯狂撕咬还未愈合。 安暮棠按上痂,也许这尾鱼不是小金鱼,她长着很尖锐的齿。 安稚鱼发掘着姐姐的不同面,安暮棠又何尝不一样,只不过她不需要做什么,就能让安稚鱼自乱阵脚,蠢得很。 “姐姐。”安稚鱼的声音从画板后传过来。 安暮棠撩起眼皮看她。 “你会和她结婚吗?” “她”当然指游惊月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没必要好奇我的私事。” 安稚鱼抿唇,“我们不是姐妹吗,问一嘴怎么了。” “姐妹就能干涉一切么。”安暮棠的声音里带着些不悦。 “好吧,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这么一拧身子,安暮棠便看见她嘴角边的蓝颜料。 “你,除了和她亲吻之外,还会做别的吗?”安稚鱼又问。 话落,安暮棠便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她。 “你觉得我们还会做什么?” 安稚鱼没谈过恋爱,唯一的启蒙经历只有电视剧和电影,以及畅销的书本。 牵手,拥抱,亲吻……这些都是情侣通常会做的,不过最后深入的一步就不一定了。 安稚鱼没看过,也没人给自己讲过,她的性知识几乎为0,其实这不算一种好事。 她只是觉得那一件事太严肃了,不能够随意对待,若是她们走到这一步,那自己的缪斯就不再属于自己,她总觉得会发生变化。 至于是什么,安稚鱼说不出来那种形容,她只是觉得艺术品不可以沾染情欲,太恶心了。 “那,你们不要做最后那一步。” 安暮棠的手肘搭在椅背上,带着伤疤的手指擦着眉心,“什么才算最后一步。” “就是……就是……”安稚鱼有点急,她匮乏的词汇库里搜刮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毕竟从小到大没人会在她耳边说这些话。 安暮棠当然意会她说的是什么,眼见她没再继续作画,想来是到了快结束时候,安暮棠索性站起身,动了动酸软的筋骨,然后擦掉脸上的水珠,走到安稚鱼面前。 她微弯下腰背看向安稚鱼,像是被压折的花根。 这屋子里没有第三人,因为没有贵重物品所以也并没有安装监控或监听。 饶是如此,面对这么一个隐蔽的房间,安暮棠还是选择附在安稚鱼的耳边,足以让人面红心跳的话伴着热气说出来,安稚鱼的心脏被人瞬间捏紧。 安暮棠并没有刻意加工,只是快速说出口,再配上一张无欲无求的脸,那些话简直像是主持人在科普性知识。 安稚鱼赧然地眨眨眼,对上安暮棠无辜又坦然的眸子,她连话都说不出。 “对你来说,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安暮棠笑笑。 “不过,你记住了吗。” 安稚鱼胡乱点着头,那些知识如粥一样灌进脑子里,黏稠无比。 就像她今夜即将要做的梦一样。 她撇开头转过眼,想转移一下注意力,但视线却又自然滑落到眼前人的只着内衣的身体。 安稚鱼垂下眼皮,低下头刚好遮住泛红的脖颈,弯腰捡起安暮棠方才脱下的衣服,然后给她轻轻披上。 微凉的指腹甚至没蹭上安暮棠的肌肤,她微怔了一下,只是借着安稚鱼的力道,缓慢穿好了被脱下的衣料。 oooooooo 作者留言: 下一章入v,不出意外没有万字,只有一章且字数不定,感谢追读到这儿的读者[狗头叼玫瑰] 第17章 那些画直接明着放在画室里, 总是个定时炸弹,不敢保证谁某天因某事就恰巧进去了。 这些隐晦的心思不能见光的。 于是安稚鱼特地向陈姨要了一个小纸箱子,再里里外外铺垫了几层厚纸, 才把那些画放进去, 再把纸箱子堆在墙角, 用窗帘掩住。 冬季不开窗,无风, 窗帘并不会摇动,没人会注意到。 做完一切, 安稚鱼又将剩下的画放在桌上, 完成自己的课题作业,偶尔会自问自答, 提前应对一下老师和同学会提出的问题。 她的性子虽然如棉花一样软, 但她知道关键场合不能畏畏缩缩, 必须言之有物。 回到房间里洗完澡后,近乎十一点了。 安稚鱼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安暮棠的身体, 此刻宛如提线木偶,顺着自己的心意摆动,光影浮跌,想得她鼻尖冒出了些汗来。 是脑子动太多了吗? 安稚鱼冒出这个疑问, 她翻了个身, 房间里的地暖热气很足, 睡得人很烦躁焦虑。 不知道翻了多少个身后, 困意才渐渐浮现, 眼皮撑不住地闭上。 大概是睡到后半夜, 她咂了咂嘴, 觉得嘴里发干,舌头仿佛都要裂成几瓣。 安稚鱼睡眼惺忪地慢吞吞下地要去找水喝,但整个人仿佛钉死在砧板上的鱼,任凭浑身如何挣扎,却抬不起手脚,连头颅都转不动。 她深呼吸了两下,想用腰腹的力量撑起来,她往侧边弯着腰,在床单上胡乱摆动。 突然间,她不动了,像是被砍头的鱼。 一双手从腰腹侧边攀过来,温热的指腹撩起她的衣角,从腹部肌肉线条往上滑动,安稚鱼睁大了眼,惊得胸口不动,而后又是剧烈起伏。 因为那只手离开了她的柔软往下探去,贴身的裤子被往下扒了一点,安稚鱼感受到自己的腹股沟与那人手指紧密相贴。 安稚鱼张开嘴想叫,但喉咙肌肉仿佛无法收缩,声带麻痹,她张着唇瓣,只不过是丢在沙滩上任天宰割的鱼,疯狂鼓动着腮。 疯子疯子疯子! 安稚鱼不敢想谁会闯进安保系数极好的家里,又不声不响地探进自己的房间,居然还对自己做出这种事! 她想翻身,肩膀却无力,疯狂挣扎之余只有腿有了些力道,她随即抬起腿往那人的身上胡乱踹去。 不过扑了个空,她听到昏暗的室内响起那人的低笑。 从声线听上去,是个女人,但无法辨认年龄,只能说应该是个年轻女人。 那一脚似乎是惹怒了对方,她感到脚踝被那人陡然紧握住,然后自己不受控制地被拖向那人的方向,女人的力道很大,但看上去又很轻松,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就把安稚鱼给带进旁边的浴室里。 整个过程几乎是跌跌撞撞,但安稚鱼并不疼,只是完全处于惊慌的状态,她试图喊叫,但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从可怜的嗓子里吐出来。 浴室里并没开灯,但那人对她的四肢位置很了解。 安稚鱼拼命摆动着身躯,不准给女人一点再摸自己的可乘之机。 自己的头和身体则是不可避免地撞到洗漱台,但独独没听到那人的声响,连呼吸声也无。 跟个女鬼一样。 安稚鱼摇摇头,不可信,谁家女鬼是个淫鬼! 第22章 浴室里安静了一秒,下一刻,安稚鱼“不乖”的举动便点起了女人的怒火,她掐住安稚鱼的脖颈将人抵在墙上。 突然起来的窒息和“痛”让安稚鱼闭上眼,无法呼吸,那人并不是冲着要自己命的力道掐脖,渐进的力气,死死压着脖动脉,却又在她快要昏死过去之际又松开一些,赏赐她一点久违的空气。 重复数次,安稚鱼每次都在渴望女人下次松手的时机,每次获得新生她都会生出更多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欣喜。 这让她想起安暮棠,那个也掐过她脖子的人。 安稚鱼下意识无声呢喃:“姐姐。” 脖子上的力道顿时松懈了一半,只不过是架着她的位置让人不要掉下去。 随着新鲜空气而来的是唇瓣上的触感,空气被对方袭夺过去,安稚鱼想抢回来,迎接而来的却是对方惩罚一般咬破她的舌尖,一股血味在两人口腔中蔓延。 安稚鱼下意识想将舌尖缩回去放在口腔里,但没做到,因为那人的手指探进她的口里,卷玩着她的软舌,丝丝血液和对方的晚香玉味道混合在一起,顺着她的唾液一并吞下去。 安稚鱼呛了一口,嘴里是馥郁的晚香玉,仿佛自己咬了一口对方,浓得她发晕,腿发软。 她脱力一般跌坐在浴缸里,那还残留着她的口津和血液的手摸向自己的头顶,而后揉了揉,仿佛是在夸她。 直到手指从头顶慢慢移下来,从额头滑到鼻尖,拂过唇瓣,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下去,捏了捏耳垂,将她的一切照顾得很好。 直到安稚鱼没忍住抬直了脖,指印上是密汗,仿佛对应着女人的手指上也是水渍。 而后下颌被人勾起,什么湿黏的东西被擦到自己唇瓣上,本就缺水喝的她下意识舔了两下。 不好吃,咸的,还带着些腥。 安稚鱼的眼里都是泪光,透过水幕,眼前人的面容立马清晰起来。 她看见安暮棠弯下腰,低着头,姿势和白日里科普给自己那些知识的举动分毫不差。 安暮棠向来浅色的唇此刻沾着些水光,显得红艳淫.靡,唇瓣微微张开,安稚鱼听到她的夸赞。 “乖孩子。” 这种背德的画面刺激得安稚鱼下意识就要爬起来,此刻的手臂终于是回了力,她猛地一撑,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一扑—— 安稚鱼从床上坐起来。 额头和胸前全是汗,嘴里依旧是缺水状态,连唾液都分泌不出。 她连忙环顾四周,黑漆漆的房间里静悄悄,打她又把整个房间的所有灯都打开,陈设还是那些不变,没有人影。 安稚鱼捂着心口跌坐回床上,耳边还是安暮棠在画室里说的那些。 没人告诉过她这些知识居然会这么深刻,以至于夜晚都要“举一反三”。 现在已经是凌晨5点,安稚鱼却没有睡意,她闭着眼平复心情。 前期是个噩梦,后面却又是个春.梦。 更可恨的是,这两种梦里的主角都是同一人! 安稚鱼抱着头揉了揉脸,胸膛里的那颗心脏还在不安分地疯狂鼓动着,下一秒就要破出来。 她突然抬起头,觉得有些不舒服。然后快步走到卫生间里,先是对着镜子仔仔细细观察着自己的脖颈,上面没有可怕的紫指印,只有被噩梦吓出来的汗。 她又脱掉家居服,扭着头检查四肢,也并没有摔打过的痕迹,连一块淤青都没有,毫无疼痛。 安稚鱼对着镜子再吐出红舌,除了最近不爱吃蔬菜而长出的溃疡以外,并没有被咬破的伤口,更别说还有什么血液溢出。 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有。 安稚鱼终于确信那是个梦。 直到她坐在马桶上,发现布料上有一小片濡湿,并不多,可以换也可以不换新的。 安稚鱼擦了擦眼,低头仔细看了看。 那近乎透明的东西,嗅起来有着极其浅淡的腥和咸味。 安稚鱼不想再穿这条,总觉得穿回去,又跟那个梦接轨上了,扯得她揪心。 她把裤子丢进洗漱台里,连热水都忘记放出来,就着冰凉刺骨的水就这么搓洗起来,手是凉的,脸是滚烫的,心是要炸的。 洗到半截,安稚鱼拎起来又看了看,那块棉质布料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再黏着了。 她攥着内裤,紧了又松,最终还是丢进了垃圾桶里。 总觉得很怪异,就算洗了她也不会再穿,还不如直接丢了,眼不见为净。 做完一切,安稚鱼跑回床上,将被子盖好。 她对自己的姐姐做这种梦,为什么。安稚鱼完全不敢回想那场梦,这种潜意识里的背德让她喘不过气,自己是有病吗? 安稚鱼又坐起来,如果以后又做这种梦怎么办。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弄出个口子来。 是姐姐太诱人了,是她,引诱自己。 是自己太没出息,轻而易举跟着对方走。 安稚鱼只能以这种拙劣且无理的借口安慰自己。 她喝了一口水,凉水瞬间浇掉心脏的那团火,心率显而易见地减慢。 她又躺回床上,逼着自己闭眼睡觉,但又生怕谁真的会来抓自己的脚踝,脱掉自己的衣服。 她宁愿是鬼,也不要是安暮棠。 安稚鱼在一片亮光里盯着天花板,黑色的瞳孔里映进一片白。 她突然想到,安暮棠会做c梦吗,如果会,她的对象会是谁,游惊月吗。 可是上次,她一副对于接吻这种事不是很热衷的样子,谁又能入她的梦,她会不会也满身潮湿,眼里是情欲和泪光糅杂,然后夸对方做得好。 安稚鱼一不注意,又想起来这些旖旎春色的事情了。 她没忍住想起自己未完成的那副画,下意识脑补在方才的梦里,漆黑的浴室中,安暮棠会是什么神色。 半晌,安稚鱼终于回过神来,给了自己一巴掌好好清醒,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否则,她以后怎么面对安暮棠。 oooooooo 作者留言: 再强调一下,姐没有暴力倾向哇。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至于两姐妹的心理,吃这口的就看看,不吃的就算了,也不想写太多解释,累得慌,反正两人都有点疯。 另外,如果觉得本章某些地方生硬的话,那是我删了改了没办法了[求求你了]要不然一直锁我,改吐了 第18章 评论会依旧在上次的工作室里开展, 各个同学带来的画被挂在墙上展览,iris老师站在一旁,拍了拍手掌将众人的目光的收过去。 “各位还记得上节课说的吗, 我们除了观赏以外, 还会随机提问, 画和回答各占七三比例分数,这是你们期末测评的一部分, 而对于很出彩的作品,则有意外惊喜, 届时请留意你们的邮箱。” 说完, 人群便散开,跟着老师去看第一幅作品。 安稚鱼的作品排在后面, 因为暂时没人会问到她, 所以她干脆摸鱼也站在队列后, 偶尔看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这样一来, 一直排在最后反而会被老师关注到。 看完了一轮画, 恰好是下课,iris女士也没有继续占用时间,让她们喝喝水再继续。 “亲爱的,为什么你总站在后面呢?” iris来到安稚鱼面前, 一双眼里是藏不住的神气, 让人完全注意不到爬上脸的细纹。 “人太多了, 太热, 我不是很想挤进去。抱歉老师。” “噢, 我会在下节课将空调温度调低一些。但是审判别人的作品是很重要的事, 一个好的艺术家不能只会画画, 还要有审美的能力。” iris的眉毛挑起来,面容舒展开,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很亲和。 “而且多提问,我也会给你们加平时分。所以下节课请出现在我面前,好吗?” 安稚鱼点点头,将自己手上的活页本重新翻到一页新的,示意自己下节课会有所行动。 “亲爱的,我很看好你,你身上有着一种画家的气质,也许这次你也会交上一副很棒的作品。” 安稚鱼脸上浮现一丝茫然,“画家的气质?” iris笑而不语,“也许什么时候我会告诉你,但还不是现在。” 身边还等着几个想问她问题的学生,iris转过身跟她们走了,安稚鱼的身边又没了人。 她趴在窗台上,往上面哈了一口气,白雾瞬间凝上透明的玻璃,成了一张限时的待画白纸。 她伸出手指,在白雾上快速画了三杠:-_- 工作室里的温度不低,那团白雾依旧没散去,只是往下流着水,耳旁又是iris女士提示继续的声音。 人群又如潮水般涌上去,唯独剩后方的教室空落落,安稚鱼拧过头去,一转身就看到同样依靠在窗边的女生。 她用铅笔挽了一个丸子头,雪白的尖下巴抵在高领毛衣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却是对着安稚鱼的,脸上带着些笑意。 安稚鱼不知道她干嘛要看自己,往后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对方看了自己多久,这种后知后觉莫名诡异。 第23章 安稚鱼举起手里的活页本,又指了指前方的人群,以口型无声说出:“看画。” 女生点点头,看似听进去了,脚下却一动不动,直到安稚鱼走后,她才来到那画上表情包的玻璃前,在三条杠旁边新画了一个:^_^ 安稚鱼挤到iris的身边,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画,眼里是五彩和线条技巧,耳边是作者朗朗大方的回答,偶有停顿,iris就会换一个提问方式,总的来说过程很顺畅。 直到轮到她的画,安稚鱼握着活页本的手指有些泛白,她其实不太习惯把内心的东西拿出去给大家批判,不论是外行还是内行,这很残忍。 画面以古典祭坛画的鎏金格局展开,描绘一位身披白袍的圣徒。立于晨光中,双手向天空展开,掌心有柔和的辉光溢出,背景是哥特式教堂的彩窗,玻璃碎片拼出鸽子与百合的图腾。人物面容慈悲而庄重。 而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却是一团非人的、扭曲的尖锐形状。 必须绕到画布背后才能看见的另一面。这里没有框架,颜料粗暴地刮涂、滴溅,混入沙砾、碎玻璃与焦黑的纸片。 同一张脸在此显露另一副面孔:肤色青灰,眼眶凹陷,嘴角绷紧如刀刃。她不再是圣徒,而是蜷坐在废墟中的身影,手中握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镜中反射的正是正面那张光辉的脸。 这一面的色彩仅有黑、灰、血锈红与一种不自然的靛蓝。 安稚鱼往后不自觉退了一步,因为被“展示”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姐姐,这种被撕裂开给别人批判的场景无疑自我凌迟。 她无意识抓了抓衣角,那柔软又滑腻的布料像是握住了安暮棠的手心。 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再又抬起眼。 周边许久没有声音冒出来,安稚鱼用余光瞥着她们,同学似乎都在凝神欣赏,没人会冒出来挑刺。 iris双手环臂,绿色的带着岁月的眼珠转了又转,最后快速地在表上写了一个分数。 “有人要提问吗?”她低着头,声音却又高昂有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人说话,给予一幅画的时间是有限的,否则这课上到猴年马月也无法结束,iris握着圆珠笔往手心一按压。 “咔哒”一下像是弹在安稚鱼的柔软心脏上。 iris:“是很好的作品,恕我问一问,灵感是来自于哪里呢?” 安稚鱼垂眼想了想,她不太想如实告诉是来自于安暮棠,她怕给姐姐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是有可能的。 “她是我的半身和血肉。” iris点点头,笑着又往手上的打分表上唰唰写了一个数字,而后又看向下一个作品。 安稚鱼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好不容易松了一下,旁边就蹿出个人来,脖颈后是说话的急切热气。 “诶,你画得怎么这么牛。” 闻言,安稚鱼转过身,说话的是刚才看自己的女生。 “哦哦,是不是还没做自我介绍来着,我叫唐疏雨。” 盯着前方主动伸出来的手掌,安稚鱼只好和她握手示好。 “你从小学画吗?” “算是吧。” 唐疏雨见人群又挪动了方向,拽着安稚鱼的衣袖连忙悄声赶上去,走在人群后方,她借着同学提问而说话。 “介意我给你的画拍张照吗?” 安稚鱼的眉头被情绪拧起,若是画别的她没什么意见,但这次不一样,她不想看到安暮棠被存于别人的相机里,然后翻动出来观赏。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要呕出来。 “介意。” 唐疏雨完全没想到会被拒绝,“这样啊,看来艺术家就是有点个性哈,我妈说得果然没错。” 安稚鱼没说话。 “下次再有主题作业的时候,能去你家找你吗?” “找我做什么?” “让你帮我把把关啊。”唐疏雨凑近,生怕别人听到谈话然后举报一样。 “不过,你应该多画画加强实力才对吧,你找我一蹴而就也没有什么用的。”安稚鱼抿唇。 “其实吧,我只喜欢赏画,但不是很喜欢自己动手画。” “那你学画画干什么?” “可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别人兴趣爱好啊,家里的生意我也没兴趣。” 安稚鱼脚下跟紧她们的步伐,下意识走快些想无声结束掉这个话题和这个人。 唐疏雨却浑然不察,长腿往前一迈,很容易就又追回来了差距。 她手里还转着一只铅笔,上面被摔出很多小豁口。 “你刚才那幅画画的是谁呀?” 安稚鱼转了眼珠,压下情绪,“没参考,随便画的。” “是吗,感觉很精致,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谁会往天使身躯上画痣呀,这种怜爱程度难不成她是你oc?” 安稚鱼才要惊叹她的观察力,那幅画画得很杂,匆匆一眼更没谁会看到她的私心,按理说应不该画的,那种私人烙印。 但看到安暮棠白腻的肌肤上唯独那颗红痣艳得晃眼,又在胸膛上随着起伏,像是会呼吸的花。 于是她咬着唇,紧握着笔的手心出汗,画下那颗痣。 安稚鱼摸了摸鼻尖,“不是。” 唐疏雨点头,“我就说嘛……”她为难地思考起来。 其实她很喜欢去探究作画者的内心,因为浓厚的色彩后总会隐匿着各种情绪:欢快、期待、痛苦、愤怒、平和,还有爱恨。 那种剥开画家的欣喜让唐疏雨着迷,现在她尝试着去剥安稚鱼,她有预感,这人会是自己的知音,因为她很喜欢安稚鱼的淋漓又隐藏的情感。 “那这么说,她是你?亦或者是……”唐疏雨又拉长着思索的音调,这宛如一把琴弓,来回拉扯着安稚鱼的心音。 两人一时忘记跟着大部队走,就这样无声同步停下来,安稚鱼好像能听到窗外有夏季的蝉鸣,鸟雀的啾叫,暴烈的红日,她已经昏了头。 唐疏雨拍了一下掌心,没发出响。 她凑过来,以至于安稚鱼能看到她因激动而扇动微颤的睫毛,含情的桃花眼一弯,像是要挤出点盈盈春水。 只不过她的眸中含情,含得不是自己的,而是汲取了别人的情绪汇成的。 唐疏雨学着iris的语调,带着几分宣教的刻意,又有几分猜测的跃跃欲试。 “亲爱的,你画的那位是你的爱人?” 石头砸向结冰的湖面,在下方停留了一个冬季的鱼群立马被这惊吓激得四处疯游。 安稚鱼学着安暮棠一样,微垂着眼帘,想要遮盖住自己眼中的情绪。 “胡说八道。” 她转身就要走,这在唐疏雨眼里看来不是否认,而是被戳穿心事的恼羞成怒。 唐疏雨早习惯了这种场面。 “你急着否认我什么呀,这个‘爱’我又没指是爱情,只要是汇集了你的情感的,就都称为爱人,我觉得没毛病。” 安稚鱼虽然学的知识不多,但是这种强词夺理的话还是第一次听,倒是很新鲜,只是很不好听。 “你是不是以为我说的是谈恋爱的女友?” “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以为的。”安稚鱼抿唇。 前方的画都看完了,iris站在台子上准备做最后的总结,安稚鱼借机连忙赶了过去,然后再挤进人流里,生怕唐疏雨又从哪儿冒出来分析自己。 见着“落荒而逃”的人,唐疏雨又一次觉得自己猜对了,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啊呀,说不定呢,真可怜又肮脏的心思呀。” 第19章 夜色缓缓蚕食着灰蒙的天, 安稚鱼上完最后一堂课正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把包背上肩膀的那一刻,她小幅度地转着头看向唐疏雨的方向,自从评论会结束之后, 那女生就总在下课时候来找她聊天。 倒也不是瞎聊, 内容大多都是画和画家的悲惨生平, 毕竟只有不得志死后的生涯才足够当上谈资,但是安稚鱼不大喜欢, 无关话题,只是对不上彼此的磁场而已。 一下课, 她就快步走了出去, 天空飘着细雪,飘飘柔柔恍若天神的眼泪。 现下正是晚高峰, 堵了好一会儿的车才到家。 安稚鱼坐在沙发上, 试图把头尽量迈进衣领里, 旁边是陈姨做饭的动静,粒粒饭香馋得她难受, 于是她又换了个阵地, 手上给iris发着邮件。 自从评论会结束之后,iris没让她把画拿回去,安稚鱼当时也没问,但是现在还没还给自己, 她有点急, 生怕经验丰富的对方会看出些什么东西。 画是内心世界的投射, 哪怕用了纯洁的白也会展现出黑色的妄念。 过了好一会儿, iris才回复了她, 内容大致是用着英国腔夸张又繁琐地先赞美了一番画, 安稚鱼快速扫过前三排, 直到看到下方,老师说道下个月她会开展画展,希望将这幅学生作品一同展出,会写清楚安稚鱼的相关信息和创作理念,若是不放心,可以由安稚鱼自己书写。 第24章 这其实是个好事,看展的人很多,若被某个行家看上,说不定会给予一些不错的机遇以及资源,对于后面要写的升学简历也有益。 安稚鱼靠坐在画室的木椅上,手机屏幕上的光投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犹豫。 邮件的最后iris又鼓励她好好学习,若是gpa不错,会为她写一份推荐信助力日后拿到心仪的offer。 安稚鱼吞咽了一下唾液,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两圈才回复到:那幅画最终还能还给我吗? iris:当然! 安稚鱼放下手机,她得去问问女主角的意见,安暮棠是这幅画的骨血,若是对方同意她便没意见,其实主导权从来不在自己手上。 安稚鱼并不觉得失落和焦躁,反而感到一阵欣喜,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形紧牵着她和姐姐,牵线搭桥,不能分割。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但又怀揣着这种恶意给安暮棠发了消息。 安稚鱼:姐姐,你在家吗? 对方的消息回得很慢。 安暮棠:顶楼。 安稚鱼:我现在能来找你吗? 安暮棠:如果我说不能。 安稚鱼:好。 于是安稚鱼欢欢喜喜地坐电梯去了顶楼,她已经抓住一点和安暮棠相处的精髓,学会在对方的领地里最大程度地为自己获取好处,而姐姐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安稚鱼对这点总结出来小心思沾沾自喜。 电梯门一开,如眼的是大片落地窗,几乎看不见每扇之间的连接缝隙,室内有着很好的保暖设施,就连盆景都长得郁郁葱葱,没有半分萎靡之态。 安暮棠正坐在木制小几旁,整个人全然面对窗外广阔静谧的冬夜景,屋内未开灯,陷入一片蓝调。 安稚鱼小步地走过去,生怕自己摔一跤闹笑话。 听到声响,安暮棠侧过脸来睨她一眼,安稚鱼才看到她的指间夹着一根女士细烟,红星火在她莹白的指尖外燃着,素净的衬衫领口微敞,锁骨的线条没入肩骨,衣角再利落干净地插进浅色牛仔裤里,掐得腰身很细。 从小到大,安稚鱼只见过异性抽烟,泛黄的牙与手,吐出的烟草气息浑浊不堪,她是极其厌恶别人抽烟的。 但是安暮棠不一样,这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抽烟也是美的,火星燃的不是尼古丁,是欲望。 “有事吗?”她别回眼,将烟毫不留情地掐进一旁的烟灰缸里,里面还躺着两三个烟头。 安稚鱼回过神,“噢,有。” “如果是叫我吃饭就不用说了。” 安稚鱼忍住笑,“那不是。” 安暮棠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笑的,天天没心没肺就知道会咧个嘴笑,然后再别人当个软柿子捏来捏去。 于是她伸出手,捏住安稚鱼分开的唇,往下一压,想将那两瓣合上,看上去像只滑稽的小鸭子。 安稚鱼下意识一碰她的腕骨,安暮棠便像被火灼了一般快速收了回去。 “上次我不是以你作了一幅画吗,老师说画得很漂亮,想拿去展出一次,所以就想来问你愿不愿意。” 安暮棠的眼珠从银装素裹的山间中移过来,带着些不解。 “既然是你画得漂亮,你又问我做什么。” “因为是你漂亮啊。”安稚鱼双手扒在玻璃窗上,往上哈一口白气。“主要的是,我画的是你,被别人看到的也是你,不是我,所以你的意愿很重要,你若是不喜欢,我便拒绝她。” 安暮棠良久没回话,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安稚鱼。 地上的新雪白得与天上的月亮无异。少年依靠在近乎透明的玻璃窗上,仿佛靠在白茫茫的天地中,沾染清辉和白絮,人儿像雪,也像月亮。 白得如纸,干净如皎皎月,这样的人理应有个好前程。 “既是去展出,你那位恩师有给什么好处?长期或短期的。” 安稚鱼回过头,眼里的光还亮着。 “她说如果我成绩好,后面可以为我写一份很好的推荐信。” 算是两个好处。 “好,那幅画你自己全权负责,以后不需要过问我的意见。” “不要。”安稚鱼当即拒绝,速度之快让安暮棠微微诧异。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安暮棠哑然失笑,“你是什么驴性子吗。” 安稚鱼没说话,只是和姐姐坐到旁边的一个摇椅上,脚尖偶尔踩着地板晃动。 室内的热度让人昏昏欲睡,她忍不住往安暮棠的方向移动,对方没有表示出抗拒,于是她得寸进尺再移动,最终把头靠在安暮棠的颈窝上。 安暮棠的衬衫上还残留着一缕烟草气息,混着她本身的香味,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再是冷冰冰的理性,更多了几分人的情绪。 安稚鱼没忍住把手攀到她的腰侧,不敢放肆地使力环住,只是虚虚揽着,保持一定的距离,生怕惊扰怀中人。 一时的温存让安稚鱼忘掉之前堆积的不安和紧张,只是想跟对方说两句话,乱聊着也好。 “今天有个女生要跟我交朋友。” 安暮棠“嗯”了一声。 “但我不喜欢她。” “有时候喜恶和交友是没关系的。” “那这样不会很难受吗,光是看见对方的脸就觉得晦气得要回来冲澡的地步。” “利益比什么都牢固,个人喜好不重要。”安暮棠的声音很淡,像是玻璃窗上那即将要蒸发的水雾。 “你和游惊月也这样吗?”安稚鱼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甚至不敢看安暮棠的脸,生怕对方用眼神剐自己。 “你又试探我?” “我没有,就只是问一下。” “你想听什么回答。” “没有,你想说就说什么,不说我也不问了。不过就是届时祝你们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安暮棠看了她一眼。“你是带着真心祝我们百年好合?” 安稚鱼说不上来,按理来说她应该是这样送上祝词的,但是按情来说,她不知道。 “你要是结婚了,以后我还能画你吗?” “结婚和画画有什么关系?你这话说得倒像是——”安暮棠顿了一下。 这倒像是在问:要是你结婚了,我们还能厮混吗? 生出这些多余的焦虑做什么?安暮棠望着屋外的光秃秃树枝开始沉思。 “像什么?”安稚鱼晃她。 “没什么。” 窗上的白气化作水流慢慢滑下来,安暮棠一伸手就能碰到,“不要太焦虑人和人的关系,大多数人不过像这窗户上滑动的水珠而已,人走不留痕,对你的人生来说也并不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安稚鱼伸出手在那上面画了一个表情::( “那我们俩呢,我对你也这样吗。” “会吧。”她的声音飘到耳膜上,如寒风一样扎得疼。 说完,她就要擦去那个不开心的表情。却被安稚鱼一把擒住,她听到怀里的人闷闷地说:“那你不要擦去我,可以吗。” * 饭后,风雪停了,又是一轮新雪覆盖在地表,看上去厚厚的一层棉花被。 宽阔的道路两旁亮着高高的路灯,各种店铺依旧营业,虽然人少但还是有些人气味。 罕见的母女四个人一同出游,说是游玩倒也不是去哪儿,不过是绕着这周围走两圈。 “小棠,这几个月我和你妈咪事务都比较少,我们有时间的时候多去玩玩,你觉得呢。” 安暮棠回头看安霜,“为什么突然这样?” “你8月底不是要去国外读书了吗,平日里见一面就很难了。” “噢,其实不用的,总有时间能回来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以你的性子来看啊,说不定你到毕业都不见得会回来一次。” 赵今仪捡了地上的断枝在手中晃了几圈,跟着安霜的话说道:“你妈妈很想你,多回来陪她。” 安暮棠抿唇没说话。 “你要是走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了。”安稚鱼出声。 “怎么会,还有你的小猫。” “你要在那边待多久啊?” “不好说,不清楚。” 前方的雪层略有些厚,两姐妹停了下来,落在后方。 “那,我的生日你会回来吗?” “哪一次?” 安稚鱼蹲下去握了一个雪球,扔在安暮棠的身上,雪球啪嗒裂开。 “成年18岁,你会回来的吧,一生只有一次,很重要的。” “其实每一岁的生日都只有一次,你不用把所有希冀都寄托在18岁。” 安稚鱼又捏了一个雪球砸在安暮棠的身上,对方没躲也没恼,只是像尊沉默又坚韧的石碑。 两人对视,四下安静。 这场雪仗都没打,安暮棠就先投降了。 “好,我会回来的。” “你会给我带礼物吗?” 第25章 “你想要什么。” “不知道,我说出来多没意思和诚意,你自己想。”安稚鱼拧着眉,无意识撒娇。 安暮棠点点头,半晌才吐了句:“好,惹你这个大小姐不高兴了。” 两人蹲在树下,闲来无事做地开始团雪人,雪天冰到骨子里,安稚鱼便不让安暮棠玩雪,自己快速地堆了两个滑稽的雪人。 看上去勉强有个形状,又遍地找了四个稍大的石子给雪人安眼睛,可惜没胡萝卜,不能安鼻子。 一转身,安暮棠不知道去哪了。 天上的雪又开始飘,带着一股沁心的凉意,周围都是暖黄、冷蓝和墨黑的色块交织,安稚鱼莫名其妙又被抛下了。 她慌张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再回头时安暮棠已经回来了,还给雪人安两个胡萝卜鼻子。 “我以为你又一声不吭走了。” 安暮棠指着胡萝卜,“想着家门口离这儿就两步路,回去取了两个不吃的萝卜。” “你不能告诉我一声吗?” “抱歉,看你做得入迷,想着这几分钟应该够了。” 安稚鱼不说话,戳着胡萝卜的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要把雪人的脑袋给劈成两半。 安暮棠抬手刮上“安稚鱼”雪人的鼻尖,“大小姐又生气了,怎么办。” 说完,她往雪人的脸上画上一个向上扬的嘴角,又往上戳了两个酒窝。 再把自己“安暮棠”雪人的手臂重新捏了捏,搭上妹妹雪人手臂,看上去两人紧密相牵,关系很好。 “回家吧,大小姐。” 第20章 那一场雪是最后的冬天, 寒风敛去,枯枝抽新芽。积雪消融处,嫩绿悄探出头, 和风裹着细碎阳光, 绿意再悄悄生长, 鸟语花香。 安暮棠最近在准备签证文件,几乎很难再在家里看到她的身影。 安稚鱼每天按部就班地上下学, 偶尔去看看各种展览,大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 不过在展厅里又总会遇到唐疏雨。 对方似乎真的对各种艺术展感兴趣, 花大把时间在上面,只不过交上去的作业总是不大理想, 老师说她空有一双好眼睛, 却没有一双好的手。 眼前的池子绿波一片, 有些荷叶点缀,池塘对处的白墙黑瓦立在林间, 整个镇子泛着一股湿气。 枕河镇是一个很适合写生的地方, 唯一出名的原因也是适合写生。 不过这次并没有亲人陪同,唯一唠唠叨叨的只有唐疏雨。 待到安稚鱼几乎快要画完一幅,唐疏雨的画纸上还是一片白。 “以为你只会画人,没想到画景也挺有一手的。” “多画。” “小鱼, 你怎么这么冷淡哟。” 安稚鱼没理她。 “上次追的人追到了吗?” 安稚鱼一愣, “谁说我要追人了。” “呵呵, 这么说你没喜欢的人。” “没有!”安稚鱼有点生气。 得到答案的唐疏雨忽地叫出声, “那这么说, 我就可以追你了!你知道的, 我对你向来很有兴趣, 没有你我简直吃不下饭,睡不着,没有你的画人生简直没了希望。” “唐疏雨,你别这样。” “我没怎么样啊。”唐疏雨真挚地眨眨眼。 “上次你的画不是展出得很成功吗,我记得有个老板还想买你的画来着。” 安稚鱼手上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因为买你画的老板是我妈呀。” 安稚鱼无语,“你到底还画不画,不画我回去了。” “好好好。”唐疏雨拿起施德楼铅笔又装模作样地往纸上描两笔。 “美丽的小姐,你真的不打算和我试试看吗?” 安稚鱼僵直了背。 “你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我爱你而已。”唐疏雨说得很真挚。 “什么意思?” “想知道啊?” “不想,以后别说这个了。” “好吧,嘻嘻。”唐疏雨帮她把东西收完,两人顺着一条田野路走。 眼前是开阔平整的大道,两侧是播种的春小麦,偶尔能看到有人弯着腰在地里劳作,电瓶车和自行车穿过道路往前行,刚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笑着跑过去。 一副生机盎然的样子,不论是景还是人。 安稚鱼望着这两片田野,远处是连接天际的青山,一时出神,一种熟悉感从脑海深处慢慢爬出来,仿佛自己来过。 “你有时候会觉得眼前的场景很熟悉吗,即便是没来过。” 唐疏雨嘴里叼着根草根,一说话,草根就上下浮动,“会啊,我觉得很正常,有时候去鬼屋玩都觉得熟悉。” “你是玩多了。” “害。” 安稚鱼没再接下去,只觉得也许是人本身属于自然,但脑子里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丝哭声,不是婴孩的需求,而是带着痛苦和悲愤。 她愣了一下神,随后摇摇头,那抹哭声也随之被晃了出去。 走到路的尽头,眼前又是镇子,夜间的镇子还算热闹,这儿有一条商业街,打的是古色古香的名头,黑瓦上挂着红亮的灯笼。 两人没事做,顺带在里面逛了逛,这儿有许多精品店和文玩店,看上去很不错。 安稚鱼随机选了一家店面大的,这样逛起来不挤,还能多混点时间。 她没什么想买的,偶尔会拿起帽子试戴又放回去,捏起项链和耳饰比比划划。 最终在一众明信片前停了下来,她弯着腰,视线慢慢扫过不同封面的明信片,她选了一盒浮世绘画风的和莫奈油画,一共是30张,恰巧是1个月的日子。 “你买这个干嘛?”等到腿软的唐疏雨凑过来。 “送人。” “有我的一份吗?” 安稚鱼睨了她一眼,“没有。” “好无情哦。” * 写生花了一周,安稚鱼带着她的作业回去的那天,恰是母亲和安暮棠旅游结束回来的时候。 安稚鱼吃完饭后在画室里将厚厚的画纸收拾好,一张张摆放在地上确认没有损坏,墙角有很多纸箱子,她随手取了一个空的,把画纸放了进去,再把箱子推了回去。 木门传来声响,三重一轻的叩叩音。 安稚鱼把垂掉在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去,起身去开门,门外是安暮棠。 “前两天,你不是说有礼物要送我。” 安稚鱼点头,“我翻一下。” 说完,她跑到木桌上去把自己的包往空中一提,乱七八糟的物品从半空中全掉下来,她于杂乱之中翻找着那两个明信片。 安暮棠慢慢走进画室中,“这两天的写生怎么样。” “唔,还行吧。” “唐疏雨好相处吗?” 安稚鱼发懵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和她去的?” 安暮棠当然不会说实话,轻飘飘地一揭而过。 “之前接你回家的时候,我看到你经常和她一起走出来。” “那你怎么认识她的?” “随口问问就知道了,很难吗?” 安稚鱼闭上了嘴,对于安暮棠来说,估计就没有什么难事。 “能看看你的画吗?” 安稚鱼举着明信片指向角落的纸箱子,“都放在那里。” 安暮棠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儿确实有好几个箱子,最突出的一个放在窗帘外面,她弯下腰,从里面随手取了几张。 都是速写的景物,偶有几张是上色的,看上去很漂亮。 安暮棠将画纸放了回去,随机抽样看几张就行,将箱子放回去的那一刻,她才发觉后面好似抵着什么,她推开一角,才看到后面还有个箱子,只不过放在窗帘后面。 窗帘布垂下,打下一片黑墙,将那个箱子吞噬干净,很难注意存在。 安暮棠抬眼巡视了一遍画室的面积和杂物摆放占地大小,她指尖微动,挑起眉尾,这让她想起来小时候想对赵令仪藏某个东西,就会习惯藏在窗帘后,再用其他东西遮住。 她没有将箱子拉出来,只是进去摸了摸,画纸的角边有些锋利,她没有多想,直接轻轻抽了出来。 画纸上的人物和场景让她再熟悉不过,毕竟她就是主人公,透过安稚鱼的笔触,她看见了对方内心深处那点脏东西。她不动声色地将画纸塞回原处。 安稚鱼转过身,看到安暮棠单膝跪在角落,被风扬起的窗帘偶尔掠过她的身躯,在她脸上落下晦暗不明的光影,难辨情绪。 “看,我给你买了两盒明信片。” 安暮棠回过神,古井无波的眼神落在眼前晃动的彩色明信片上。 “为什么买这个送我。” “你不是再过几个月要去美国了吗,我想着你把这个带去,偶尔写几张寄给我。” “寄给你?” “对啊,因为有时候我会想你。” “打电话就行,怎么还要我寄给你,到底是谁想谁。” 第26章 “你应该会很忙吧,不想打扰你,只要我收到你的明信片,我就知道你也在想我,就不需要打电话了,你知道的,我也不爱打电话。” “邮寄起来太慢了。”安暮棠捏着那几张明信片看了又看。 “短暂的漫游磨不掉长久的相思。” 安暮棠别过眼,将明信片还给了安稚鱼。 “你知道吗,有时候人和人之间感情太浓厚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就是姐妹之间也如此。” 安稚鱼不接,只是顶着一双无辜的狗狗眼问:“为什么。” “会很痛苦。” 她语气平淡,没有平时的冷漠和不屑,听上去平添几分柔情似水,像是爱人之间的低语。 窗外的风吹向山间,枝桠之间是簌簌的响声,没有回音。 安稚鱼握着那两盒明信片,蜷在原地。都说二十一天足以养成一个习惯,这三十张明信片,或许能让安暮棠在异国他乡的三十天里,养成想念她的习惯。 无论这习惯是好是坏,都是她难以见光的私心。 “做人别留下任人摆布的把柄,作画也是,没有什么东西是一直能藏着的。” 安暮棠虽然没直说,但是安稚鱼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她的目光擦过安暮棠的肩膀,看向角落的画,才想起来自己的那张放肆又作恶的画。 一想起这事,她的瞳孔忍不住微颤起来,没敢抬头看安暮棠。 “你看到了?”安稚鱼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想让我看到吗。” “我觉得我应该说不,对吗?” 两人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烧了。我以后也不会再当你的模特,你不要再进我的房间,这盒明信片我也不要。” 第21章 游蓝曾经带给安稚鱼一只渡鸦, 说是废了好大心力才捕来的。 若试图伤害或对渡鸦产生威胁,它便会牢牢记住捕猎人的脸,再传播信息给后代或同代, 从此之后, 捕猎人再想靠近那片区域, 便再也看不见渡鸦的身影,它们会完全无声息地躲藏在高处或密林中, 捕猎人只能空手失望而归。 家里对养鸟并没兴趣,某次意外, 那只渡鸦飞离了出去, 再也再山林中看见过它的身影。 正如安暮棠,察觉到安稚鱼的心思后, 便以各种事物推脱很少归家, 再加上安稚鱼上学, 两人几乎没了见面的机会。 捕猎人只能空守,再看不到渡鸦, 更遑论捉捕。 安稚鱼每次鼓起勇气问赵令仪, 姐姐去哪了,对方只会如实说安暮棠最近忙着办签证。 时间久了,她就不问了。 主题作画和评论会对于安稚鱼已经是家常便饭吗,现在偶尔会有人联系她买画, 上次因lris的展览, 她的画被人拍下来放到网上, 小火了一波, 不过她又很快让人删了帖子, 说是侵权。 不过从此, 她的社交账号便热闹起来, 会偶尔在上面发布一些平时灵感,短短时间内涨了几万粉。 这日子开始被夏天的温热侵袭,安稚鱼已经脱掉了外套,穿上了短袖。 她走到教学楼的楼下大厅,看到有几个工人正在往名誉墙上修改着什么,还有些人围在旁边窃窃私语。 名誉墙上除了成绩十分优异的,还有拿了国家级或国际上比赛的名次的人,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人能轻易上榜,所以很少会进行改动,因为压根就填不满着硕大的一面墙壁。 安稚鱼看见工人将名誉墙上的一张照片撕了下来,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的盒子里,又用了工具仔细刮掉那儿的名字和获奖信息。 “她们为什么要擦掉这个人的信息呀?”安稚鱼主动问了问前面一个女生。 “啊,你不知道吗,那个女生死了。” “什么?” “听说跳楼自杀了,所以连带着她的名誉一起擦了,说是影响不好。” “那个女生是谁呀?” 女生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看到,听说是个跳舞的,我们不是一个班。” “哦哦,好的。”安稚鱼点了点头,看见有些人女生脸上带着悲伤的神色,还有几个是哭过的。 大概这女生的人缘很好。 安稚鱼第一次接触到这种场面,不过因为和对方并不熟悉,所以心里除了尊敬以外并没有更多的情绪,转身便赶着去找校外的游蓝。 两人的关系至今还很微妙,游蓝很喜欢猫,隔三差五就要来家里撸跳跳,时间长了安稚鱼也没有那么排斥她,偶尔还会约出去逛逛。 游蓝这人也不坏,就是纯缺心眼。 一出校门,就看到旁边挥臂的游蓝。 两人坐上车的后座,司机开了一点冷空调,刚好吹掉身上那一点浮躁。 “我妈听说你要来,特地亲自下厨做一桌子菜,你不要太感动。” “你不是说阿姨不在家吗?” “哎呀,之前确实是不在的,但最近我姐出了点事情,她说什么都要守着。” “什么事?” “到家了再说吧。” 安稚鱼躺在椅背上,也不再多话。 道路两旁的树往后快速流动,游蓝家的房子就在隔壁的a区,离自己回家也不过百来步的距离。 一进她家中,偌大的房子不冷清,反而很热闹,大多是她们家的亲戚朋友,不过同辈的几乎没有,游蓝攥着她参观家里鱼缸中的鱼。 走走停停最后进了她房间。 游蓝点了两杯奶茶,往安稚鱼面前推了一杯。 “最近家里压抑得慌,我都快待出病了。” “怎么了。” “你没听说吗,你们学校有个人跳楼了,从三楼跳下去的。” 安稚鱼连忙想到今天被除名的那个女生,不自觉嘬了一口甜腻腻的奶茶。 “听说了。” “你知不知道之前有个舞蹈比赛,赢了第一名的可以去俄罗斯芭蕾舞团学习。” “不知道,我又不学跳舞。” “嗨呀,那女生和我姐是同班同学还是好朋友,本来我姐拿了第一名今年就要去俄罗斯了,结果她好像是气不过直接跳了楼,想吓我姐。” 安稚鱼愣神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见到游惊月时,她从舞蹈教室出来,身旁紧跟着一个搭上她肩膀的女生,不过她当时只注意到了脱俗的游惊月,全然没看那个女生一眼。 “啊?这能吓得到?跳楼对游惊月也没什么影响吧。” “谁知道呢,关键是我姐真的被吓到了,现在精神状态很差。” “那她还出国吗?” “不知道,没敢问。” “真是搞不懂,要是我朋友获奖要去深造,我肯定给她开个香槟庆祝个666天,她怎么这么阴暗?” 说到恨处的游蓝抱起奶茶杯子猛地吸了一大口,透过吸管能看到一个小小圆形塑料杯底。 直到透明杯子又被灌满了温水,一颗药被安暮棠一同递给眼前的游惊月。 游惊月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坐靠在书桌旁,唇瓣微微泛白。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去,轻声道了一声谢。 “那女生生命有危险吗?”安暮棠看着眼前的人开口。 “没有,我去医院看过她,她从三楼跳下去,恰好有树枝缓冲,浑身多了一层皮外伤,多休息就能好。” “她为什么那么做?” “不知道,我不太懂,也许是怪我和她争,也许是最近家里的生意不好,也许……她不能再和我一起去国外进修。我和她最近关系闹掰了。” 最后一句话没有再加“也许”的字眼。 游惊月突然捧着脸,向来人淡如菊的她有一丝的慌乱。 “我不是想这样的,她给我的感受太沉重了,不许我和别的女生玩,连讲句话都会生气,总是观察我的社交账号,上次和她冷战,她一晚上没睡给我发了几百条消息,说我再不理她她就要去死,然后……她就真跳了。” 安暮棠将那杯水又往前推了一点,“她没想死,只是想控制你,否则她就不是从三楼跳下去,而是三十楼。” 游惊月点头,“对,那天去医院的时候我也很生气,我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发疯了,说死之前也要先带上你,后面医生来给她打了镇定剂,我就走了。” “带上我?”安暮棠的音量终于是提高了一点。 “她说,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俩结婚。” “好极端的人呐。”安暮棠感叹了一声。“那你还去俄罗斯吗?” 游惊月微微抖动的肩膀停下来,她看着桌面,“去,为什么不去。她是她,我是我,我练了十几年的舞,落了浑身的伤,怎么会因为一个神经病全部放弃。” “我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掌控,一想起来我就浑身想吐。” “挺好的,惊月。没人会受得了。”安暮棠弯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游惊月想谈的是一场平淡但轰烈的恋爱,一直享受着舞台聚光灯的她也要找一个完美的结婚对象,漂亮、多金、事少,会在事业上给予支持。她很鄙夷这种飞蛾扑火的举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掐上自己脖子的疯子只会令人作呕。 第27章 安暮棠看了一眼时间,两人已经在房间里讨论了一天,现下更是错过了吃饭时间段,也没人来提醒她们,因为都当她是来开导游惊月的,无人打扰。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有事给我发消息,好吗。” 见着安暮棠已经起身推开椅子,游惊月突然上前握住她清癯的手腕,安暮棠回头看向她,在等她。 “小棠,你不会像她这样的对吗?” 安暮棠微张着唇,而后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另一只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抚慰。 “惊月,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你知道的,我对朋友没有畸形的占有欲。听说俄罗斯气温很低,记得添衣。” 游惊月垂下眼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 “没有,以爱来绑架别人是最低级最恶心的做法。晚安。” 说完,她等着游惊月自己松开对自己的禁锢,而后打开门,出去。 她没急着走,只是站在凭栏角落,没人会看到她。 也许以前是不确定,但是今夜的事情让她确定,自己和游惊月的爱情线不会相交。不对,准确来说她对游惊月从来就没产生过爱情,不过结婚是另一回事,婚姻本质是交换,无关爱情。 安暮棠的脑中一点点瓦解掉游惊月带来的各种可能性,她只是轻微叹息,倒是诧异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为爱疯魔的人,她无法想象。 刚一转身要下楼,就看到同样从房门出来的安稚鱼,安暮棠透过她身后看了一眼房间,那是游蓝的。 安稚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几乎有半个月未见的姐姐,一时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不过对方也没准备听她说什么,只是要下楼。才刚走到转角,安暮棠问她:“你怎么在这儿?” 那语气里带着探究,安稚鱼生怕她又误会自己“视奸”,仿佛自己什么都能做出来,不过也对,都能对自己的姐姐产生那样的心思,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之前游蓝约我来她家玩,今天刚好得了闲就来了。” “你倒是闲。”安暮棠摔下这句话,跟游家的长辈打了个招呼,说了一些漂亮的客套话,便走了。 安稚鱼以前很讨厌a区到d区这么长的路程,而现在却觉得太短,她看着安暮棠的身影在眼前晃,像是夜晚浓浓绽开的白昙。 她快步跟了上去,咬着牙并肩而行,“你最近很忙吗?” 安暮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下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安暮棠突然脚步一停,没料到的安稚鱼往前跨了一步才又移了回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能问吗?你以前都在家的,突然很长时间见不到你,我有点怕。” 安暮棠看着她在夜光下依旧亮莹莹的水润眸子,是很真挚的神情,混着耳边拙劣的借口,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安暮棠愿意再问她一句。 “怕什么,家里有鬼吗。” “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还不如有鬼作伴。”她小声地回复。 安暮棠沉默,自从她有记忆开始,脑海里就没有母亲陪伴的记忆,只有黑漆漆又空落落的大房子,而陈姨做完事情就会离开。 别人说时间是无形无感的,抓不住看不见,只有安暮棠知道时间是有形状的。是刀片,一刻一刀,割扯她细微的神经,剐薄继续生活的意志力。 熬到后面习惯就好了。 这是安暮棠习惯麻痹自己的话,但看着安稚鱼那一张总惹人生怜的脸,她却无法开口残忍地说出来。 刻薄的恶人此刻也会对一个怯懦的人产生几分怜惜。 安暮棠吸了一口气,带着夜间花香的稀薄空气卷入肺中,有些沉重。 “我知道了,我会多回去的。” “所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究没舍得掉下来,安稚鱼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上去很傻。 “不知道,如果你想见我,可以给我打电话。”安暮棠顿了一下,想到安稚鱼不喜欢打电话,只好又补了一句:“发消息给我也可以。” “如果次数多了,姐姐你会嫌我烦吗?” 安暮棠看了她一眼,实话实说:“嗯。” 安稚鱼突然静声,她试探着去碰安暮棠的手,对方没有躲闪,于是她小心又大胆地一点点牵上去,两个人的手心温度都不高,微凉,合在一起也是凉的,产不出更多的生理性反应。 “那你烦吧,你大概要烦我一辈子,我改不掉。” “如果我不愿意呢,我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你找不到我。” “你会去哪。” “你笨不笨,我怎么会告诉你?” “好吧,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足够我找你到你死的那一天。” 安暮棠第一次听到这么难听的话,但她对于生死并不忌讳。 “你不是比我小三岁,那多出来的三年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活那三年?画家和缪斯是同生共死的。” 两人突然停了下来,安暮棠脸上浮现一种奇怪的神情,不似喜不似怒。 “安稚鱼。” 突然被点了大名,她浑身一抖,这压迫感不亚于上课被老师突然盯住然后起立。 “这些话别让妈妈她们听到。” “噢,我知道的,在中国人面前少阔谈生死。” “不是,只是……她们会惊怒然后悲切。” “这么严重吗?” “你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我给你当过模特,特别是妈咪。” 安稚鱼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安稚鱼还是很少会给安暮棠打电话,让她回来,仅有的两次是因为生理期不舒服。 她几乎是痛睡到天亮,只记得安暮棠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一晚,然后天亮了又离开,像沉默的山。 好几次,丢在旁边沾着血渍的内裤是安暮棠洗的,因为安稚鱼第一夜几乎难以站立。 安暮棠也没恼,只是会无语到笑一下,然后捏着她的下巴问她:“你叫我来是不是给你洗裤子?” 安稚鱼涨红一张脸,好在她可以不用说话,装一装虚弱就可以混过去。 但有好几次,她口渴醒过来,开了夜灯,会看到坐在床头边的安暮棠,没有换家居服,依旧是一身外出的服装。 安稚鱼哑着声音问她在这儿做什么。 安暮棠只是说:你不是怕一个人? 其实她是要走了,美国到这儿的距离要坐16小时的飞机,没事的话她不会回来,若要不眠分几个12小时给安稚鱼,其实也没关系。 安暮棠学不来表露心声说实话,表达关心对她来说已经算是抽筋剥皮了。 她把布偶猫抱下来放到安稚鱼的房间里,这儿已经装好了一层封窗,猫儿很难再乱跑出去。 安稚鱼捏着跳跳的毛茸茸爪子,也许是猫毛飘进眼里,眼角不知不觉蓄上一层水雾。 她没有去握安暮棠的手,只是把猫爪放到安暮棠的手指上,“你听到它说什么没有。” 光是握着爪子不能读心,安暮棠默然,只是顺着她的话:“它要说什么?” “它说记得想我。” “好。” 安稚鱼一眨眼,眼睫毛就润成一片。 “你不要擦掉我。” 安暮棠后知后觉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好。” 然后把猫爪放进被子里,给安稚鱼掖好被角,“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走了,晚安。” 安稚鱼把被子拉过头顶,听到床头的小夜灯“啪嗒”一声关掉了。 * 忙碌可以解决大部分的烦恼。 除了吃饭睡觉以外,安稚鱼把自己的行程排得很慢,除了学校学习以外,空闲时间她会和唐疏雨看各种展览,对方也不知道哪来的渠道,总会搞来很多稀奇古怪展览的门票,甚至有一次还给她预约上了失恋博物馆的票。 没事做的时候,她也不会待在家里,会发邮件给游万杰问问关于作画的想法。偶尔会上社交软件回复粉丝的私信,不过只回应与画相关的,别的不会理。 直到某天打扫整理画室时,她才发现那两盒明信片找不到了,明明就放在桌子上的。 安稚鱼把整个画室几乎翻了个遍,也没看见明信片的身影,排除掉猫吃卡片的可能性,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 只时可惜那两盒明信片确实很好看。 直到某天,大门口响起了门铃声,安稚鱼收到一封dhl信函寄件,摸上去里面是一张长方形硬纸。 安稚鱼小心翼翼拆开,里面掉落出来的是一张明信片。 左上角用订书针别了一张景色照片,照片下是流云渡水的字迹,最后一笔总会晕染出笔墨。 明信片左上角:夏 「屋顶派对漂浮着气泡酒与烧烤的烟。一个韩国女孩指着曼哈顿天际线说像她所戴的发箍,我们躺倒在懒人沙发上看星星,谈论星际穿越是否真的可能。飞机掠过银河时,我许愿让此刻延长——你听过曼哈顿悬日吗,此刻献给我的妹妹,也许我们会在那时相遇。」 第28章 ——安暮棠 原来姐姐还是把那两盒明信片带走了,悄无声息。 安稚鱼摸着那张照片,是安暮棠举着气泡酒和相机碰杯,身后的天际绚丽夺目,衬得她松弛舒适,对方大概没有特地构思构图,画面有点模糊,人与景的占比失调,但安稚鱼觉得哪哪都好看。 从此之后,安暮棠便按着四季给她寄明信片,信中从来不说她会想念安稚鱼,只是偶尔分享她的生活或是这儿的景色,一张明信片总会写得满满当当,写到末尾字迹越来越小。 于是安稚鱼便数着日历算算下一个月还有几天,春夏秋冬之间隔了多少天,多少小时分钟,大约还是秒比较快度过,她又换算成秒。 春 「在美国西部暗夜保护区,我躺在沙丘上等待流星雨。当双子座流星同时划破天际时,传说共享此刻的人会拥有对称的命运轨迹。望远镜里土星环正在倾斜,而呼吸间沾着对方衣领上的沙粒气息,你现在有没有闻到?」 ——安暮棠 安稚鱼便低下头拽着自己的衣领仔细闻,是否有沙粒的气息,她突然有些难过,她们为什么不是双生子,最好是共享感觉,视听温触,生死悲痛,喜怒哀乐,不眠不休。 春夏去,秋冬来。 安稚鱼已经收到了八张明信片。她的个子又长高了一些,17岁的声线也不再像15岁时那么稚嫩。 偌大的屋子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和刚来时几乎没什么区别,这两年她和两个母亲的关系缓和多了,虽然也不怎么聊天,但至少独处时也不会再觉得尴尬无措,会偶尔提出所求。 安霜和赵今仪还是忙,仿佛进入年关时她们为了公司会比平时还要忙,对于年夜饭也只是匆匆吃了两口,再各自塞给安稚鱼两个大红包,然后穿衣出了门。 某种意义上,她们还挺般配的。 安稚鱼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给安暮棠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安暮棠:红心黄心emoji 安稚鱼:你那里热闹吗? 安暮棠:还行,尤其唐人街那很热闹。 安稚鱼:下一次的明信片什么时候给我(伸手) 安暮棠:保密。 安稚鱼:你假期怎么都不回来,跳跳说她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安暮棠:抱歉,有点忙,各自事情都很多。 说完,她发了一张照片,昏暗的灯光,床上堆了几件衣服和书本,安暮棠随手俯拍,能看到她的膝盖上还放着笔电。 安稚鱼:怎么每次拍照都这么敷衍? 安暮棠:抱歉? 安稚鱼:想见你。 安暮棠:下张明信片给你写早点,我找几个摄影师手把手教我拍照。 安稚鱼不满意地扁嘴,然后去软件上买了一班最早去纽约的机票,她知道安暮棠的地址。 oooooooo 作者留言: 妈呀,累死我了,好久没写这么长的章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把姐的春夏秋冬明信片内容都写上的,但是觉得没这个必要,怕你们不爱看觉得我水文[眼镜]于是随便挑两张写写。 第22章 林士果广场正举办着新春炮竹文艺大汇演, 有专业的人士燃放鞭炮,安稚鱼蒙着耳朵,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人群的欢呼。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舞狮的锣鼓声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安稚鱼在且广场的喷泉边停下, 拿出手机。 现下已经是傍晚, 她手上提着两份热气腾腾的饺子,这是安暮棠在ins上偶尔会记录的水饺, 有一次包装盒出现在照片上,安稚鱼几乎是辨别了许久才确定是这一家。 更何况, 新年应该是要吃饺子的。 两份饺子提在手上, 时间久了颇有分量,她又怕饺子会黏在一起, 于是站在路边, 点开已经很久没用过的citymapper, 冷冽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安稚鱼把大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 只露出一双眼。 她在目的地栏输入了安暮棠的公寓地址:app上显示最优路线步行后也得换乘地铁两次。 她跟着导航, 穿过市政中心的古典建筑群,大约步行十分钟左右,钻入了那个古老而繁忙的地铁站。 折腾这一趟鼻翼都有些发汗,安稚鱼扒拉着纸质包装盒, 里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店老板是个中国女人, 走之前祝她新年快乐, 还送了一张熊猫冰箱贴。 经过两次换乘, 当地铁从皇后区的地下驶出, 开上高架桥时, 她隐隐约约觉得快到了。广播报出“court sq”站时, 她随着人流下车。 出站后,眼前是长岛市熟悉的现代天际线。她穿过两个街区,一栋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公寓楼映入眼帘——hayden lic。 站在门口她有些不可思议,老实说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还是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可以说危险系数拉满,若是发生意外都没人知道。 但她还是一鼓作气这么做了,只是因为很想见几乎两年没见的姐姐。 她很想问安暮棠,为什么放假也不回来。 算了,安稚鱼低着头并着脚尖,安暮棠不喜欢别人缠问她一些没意义的事,特别是在情感方面。 她正要敲门,手指蜷缩,往上三轻一重地敲着,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披着羊毛毯的安暮棠,她也许是刚醒,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素净的一张脸没有太多精气神,安稚鱼莫名感到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她说不太明白。 饺子被她放到脚边,她几乎是扑到安暮棠的身上。随即又立马分开,生怕对方不喜欢这样的鲁莽。 眼见着安暮棠往后退了一步,她心里的猜测又证实了几分,有些被人捏着心脏挤出酸水般的难受。 安暮棠只是想好好看看她,毕竟许久未见,安稚鱼又高了些,几乎和自己差不多,脸上也不再是以前的微圆的鹅蛋脸,能看出点削瘦的尖下巴,连带着五官都更立体了,褪去了青涩稚嫩,很漂亮。 浑身还带着一路上的风尘,这个人只是相见她一面,跋山涉水为她而来。 “你怎么来了,提前都没说过。” 安稚鱼将饺子放到桌上,又把围巾取了下来,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手心放在膝盖上,身板微直,挑不出一点差错的坐姿。 “给你一个惊喜呀,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也许你会想家人。” 安暮棠心下一软,虽然国外不比国内有极其浓厚的过年气氛,但越是这样,她就越会觉得自己身处异国他乡,这种孤独压不下去,想着这个夜晚注定难挨,于是她准备大睡一通。 “我给你买了饺子,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随便挑了一些。” “饺子?”安暮棠看向桌上的那两盒,走过去打开,“怎么这么巧,这家的味道我很喜欢。” “碰巧看到,就随手买了。”安稚鱼眨眨眼。 “那确实很巧了,趁还没冷,你等我拿两个碗。” 安暮棠很少会在公寓里做饭,因为一不注意头顶上的烟雾报警器可能就要叫,她更多的是买了各种基酒来调鸡尾酒,心情不好时多喝两杯又是第二天了。 饺子端上桌,安稚鱼奔波了一路,其实没什么胃口,她买两份只是想陪着安暮棠一起吃,于是用筷子戳了一个饺子放碗里,细细慢慢地啃咬。 “你什么时候回去?” 安稚鱼一愣,自己不是才刚来吗,为什么就要赶着自己回去? 她唇瓣嗫嚅,“三天后。” “这么快?” “你觉得快?” 安暮棠点头,“毕竟飞来这儿都得十几个小时。” “不过来都来了,你有没有想去玩的地方。” 安稚鱼低头看着碗里几乎要戳烂的饺子,她有想过去明信片里写到的地方看看,但是这几天的时间太宝贵,她更多的是想待在安暮棠身边,然后什么都不做,只是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但她没敢说。 “没有,太累了。” “是我疏忽了,抱歉。” “没有。”她答得又快又急,态度反常到安暮棠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安暮棠不知道她今晚怎么了,也许是太累了,总能察觉到安稚鱼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劲,疲惫中夹杂着激动,一双水洗过的石子眼总是巴巴地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她揉了揉安稚鱼的头顶,然后走到岛台,背对着安稚鱼做着什么,偶尔能听到瓶子碰撞的声音。 不多时,她举着一杯橘色的“饮料”走过来,杯身是落日余晖的颜色,越往上则越发明亮轻盈,过渡为一种透亮的赭石色。 “尝尝。” “这是什么。”安稚鱼不由得伸长脖颈去看。 “长岛冰茶。” 冰茶?安稚鱼盯着那颜色,感觉有点像冰红茶?那应该是甜的。 于是她捧着杯子,早就口渴的她不知情地灌下一大口,突然间口腔里爆炸开什么味道。 酒精爬上喉管留在舌上味蕾,安稚鱼呛咳了好几下,脸色涨红。 第29章 安暮棠将一旁的水杯推给她,没忍住笑,“你怎么喝这么猛?” “我,我以为是冰红茶。” 安暮棠撑着下颌,觉得她这样的狼狈很有意思。 “那很不幸,它虽然叫这个名字,可是基酒里完全没有茶成分。” “我不喜欢这个……”安稚鱼趴在桌上,脸蛋被挤压出一道软肉,声音糯糯的。 “本来只是让你放松一下。那你喜欢什么。”安暮棠满脸无辜。 “我喜欢你——调的别的,非酒类饮品。”她闭上眼,小声呢喃。 安暮棠哑然失笑,“早知道给你用养乐多做别的了。” 饺子吃不完,安暮棠没有浪费的习惯,将它们简单收拾放进冰箱里,第二天再用微波炉热热。 两人躺在偌大的床上,安稚鱼感到床垫很软,整个人仿佛躺在棉花往下陷。 安暮棠将她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长岛冰茶的后劲很足,她几乎有点飘飘然。 为了保持清醒,她用了毛巾打湿冷水,自己倒回床里,再把毛巾敷在发热的脸颊上,这种冷热刺激很舒服。 安稚鱼迷迷糊糊睁开眼,这好像是两人第一次即将同床共枕,她一想到这儿,被酒精熏得无知觉的脑子驱使她靠过去,然后撑着下颌看安暮棠。 盖在她脸上的毛巾是偏粉的,落地灯光再一照,粉色便有些发红,像躺着的新娘,覆着红盖头,布料顺着她的五官起伏而画出曲线。 安稚鱼便静静地盯着,俯身,用眼神去隔布轻描摹至她的鼻梁,下移,到柔软的嘴唇。但躺着的人感受不到上方流动的情愫。 眼睛往往能完成嘴唇无法做到的事。 房间静谧无声,若是再仔细一点,能听到安暮棠的呼吸音,安稚鱼喜欢现在,喜欢安静的房间充满姐姐的声音。 如同她们之间总是隔着什么厚障壁,窥不见,打不破,就那样长久树立着。 安稚鱼顿感呼吸深长,而后又别过脸去揉揉眼,长长的睫毛往下投落出一片失望的阴影,她蹭进安暮棠的颈窝里。 安暮棠没醉,她将温热的毛巾拿下去。把毛茸茸的头推开了一点,轻柔的发丝撩得她发痒。 “你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喜欢现在。”在某个没人认识她们的世界一角,只有她们依偎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安稚鱼把头移靠了回去,生怕安暮棠反感这样的亲密。 “要是能做一辈子姐妹就好了,为什么不能是共感的双生子呢,这样的话我们就流通着同一份血液,能透过它听到彼此的心跳,说不定细胞分裂的时间都是一样的,最终一起生又一起死,再骨灰相融回到最初的模样。” 她借着酒意上头,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安暮棠掀起眼,盯着白色的天花板,眼里的迷蒙逐渐消散,又恢复到平日清醒的状态。 “你真的是想和我做姐妹吗?” 安稚鱼觉得自己的酒意又醒了几分。干嘛要这样问自己。 “除去这个身份,我们还能拥有什么别的?” “你想有什么。” “你想我们可以有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安暮棠哂笑:“我要想想。” 对方什么都没说,安稚鱼却一下子跳起来,连不堪折腾的床都痛苦地呻吟。 “你说真的?” “我说什么了?”安暮棠慢慢地闭上眼,仿佛刚才不过是自己随口的消遣。 “你说,你会想想。” 安暮棠坐起身,指节因使力捏攥毛巾而泛白。 “你想被钉在世俗耻辱柱上吗?” “她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安稚鱼拧起眉,胸口因激动而明显起伏。“难道顺从她们我就会获得一切吗。” “再说了,我可什么都没说,但是你自己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对我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的,不是吗。” “你坐在火堆旁边感受不到热意吗,安稚鱼。” “你不也将手伸过来取暖了吗?更何况,是你,引诱我这样做的。” “你,真是个,疯子。”安暮棠很少会“夸”谁是个疯子,这在她那是一种最高评价。 然后疯子压住她的手腕,整个人付在她的上方,力量在这两年成长不少,足以和安暮棠抗衡。 她看见安稚鱼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最终对方理智回笼,只是擦过她的下颌,将头埋在锁骨上,温热透过真丝衬衫一点点晕开。 “这世界总要有疯子。多我一个不算多。” 安暮棠有些后悔给她喝那杯鸡尾酒。 她很容易地挣脱开安稚鱼对自己手腕的禁锢,然后轻轻附上对方的肩胛骨。 安稚鱼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种bd的,又大胆的话,落在别人耳中大概会直接摔门而跑。 但在安暮棠听来,恍若天籁,此刻脑子里迅速充满了多巴胺,整个人的血液都要沸腾般。 于是安稚鱼不知道的秘密又多了一件——她获得了另一个疯子的青睐。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安稚鱼闷在她怀里,指甲却掐在手心软肉里几乎要紧张到抠烂。 “我的18岁你会回来吗?”她在好奇对方会不会直接消失从此不再见她。 安暮棠想了想,对方的生日也是在冬天,没有太久了。 “不知道。” “成人礼不是很重要?” “一个数字而已。” “不,它意味着我成年了。妈妈还说要给我她公司的股份,说明这个日子很意义非凡,不是吗。” 说到股份,脑子迟钝的安稚鱼都能感受到安暮棠的神思恍惚了一会儿。 “睡吧。” 她闻着安稚鱼身上极浅的酒气,这样说道。 oooooooo 作者留言: 在解除存续关系期间,不会有什么发生的。 第23章 安暮棠前一晚上问过安稚鱼有什么游玩计划, 安稚鱼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手肘撑着膝盖想了一会儿,说她想看星星。 于是凌晨5点, 困得睁不开眼皮的安稚鱼被安暮棠从床上拖起来。 她脑子困得一片混沌, 好在昨晚那几口酒精还不至于头痛的地步。 安暮棠已经把行李箱收拾好, 她记得昨天安稚鱼出现在家门口时,并没有带什么行李, 她看了一眼安稚鱼脱下的外衣和裤子,又从自己的衣柜里拿了几件较厚的衣服丢给她。 “穿。”她言简意赅。 “起这么早干嘛呀。”安稚鱼哀嚎了一声, 又倒回床上。 安暮棠走到她身前, 把衣服一件件往她身上套,时不时叫她翻身抬手。 “你不是说要看星星, 现在再不起怎么看得到。” “现在不是5点吗?” “对, 到托雷小镇应该差不多是晚上。” “什么镇?那是哪儿。” “犹他州。” 安稚鱼从床上爬起来, 整个人穿得像米其林轮胎人,户外的温度不比室内, 夜间温差更是极大, 若不穿厚实估计能冻成冰棍。 她一路上眼皮就没全睁过,只知道把头埋进围巾里,跟在安暮棠身后走,下了飞机到盐湖城机场, 她的瞌睡才算醒了大半。 安暮棠提前预定了越野车, 这个车型和适合应对路面的冰雪情况。 安稚鱼只负责躺在副驾驶继续睡, 直到沿途地貌从都市逐渐变为覆盖着白雪高山, 和红色峡谷。 几乎是到了快下午5点左右, 冬季的太阳开始下山, 天色渐渐变暗, 安暮棠在镇上超市买了些高热量零食和水,提回车上,从里面挑了一根能量棒递给安稚鱼。 “我们要到了吗,姐姐。”安稚鱼接过已经撕开包装的零食,往嘴里咬了一口,味同嚼蜡。 安暮棠没急着回话,只是翻出了自己的活页本,对着上面的计划。她身边的电子产品很多,但总喜欢手写日程,这会让她产生一种仪式感,从而认真对待每一天要完成的重要事情,而且很容易翻阅。 “如果不出意外,大概还有3个小时。” 安稚鱼扭动了一下上半身,“我屁股都要坐麻了。” “出去走走。”安暮棠依旧没抬头。 看着车外的冰天雪地的景象,安稚鱼不出去就知道有多冷,她摇了摇头,环抱着双手,闭上眼。“no~你开了大半天的车,不累吗。” “习惯了。” “真可怕。” 安暮棠笑笑没说话,确定计划无误之后把本子放到一旁。 安稚鱼盯着那个本子,问她:“我能看看吗?” “可以。” 终于算是得了一件可以消遣的事情,安稚鱼连忙拿过本子翻开,手指轻轻捏着纸页。 日期标在左上角,下面的事件都写得很简略,但会写上开始时间,精确到分钟,一天事件大多不超过五件。 她慢慢翻阅,最前面的纸张有些过于干燥甚至边角有泛黄的痕迹,能追溯到安暮棠几年前的日程。 第30章 安稚鱼一点点看着,仿佛自己身临其中,参与到这两年安暮棠日常的点点滴滴,弥补了自己不在她身边,阔别两年的遗憾。 可惜,这里面没有一件事是与她自己有关的,一点都没有。仿佛没有她,安暮棠也生活得很好,比在国内还要好。 直到随手再翻到后面的2月29日,此面一片空白,唯有一道圆珠笔轻划过的痕迹,还有末尾的一黑点。 安稚鱼盯着那日期看了又看,29号是她生日,当然了,她只有在闰年时候才真正过上一次生日,其余的年份,家里人会选择3月1号。 她躺在椅背上,摸过上方别着的圆珠笔,余光不经意瞥过正在开车的安暮棠,神情认真。她扭着上半身,面对着车窗,然后拿过圆珠笔在那一页的行程上写: 1.回家。 2.给妹妹过生日。 3.记得给她准备生日礼物,她会很开心。 安稚鱼几乎是憋着一口气快速写完的,字迹潦草,线条还歪抖,勉勉强强看出写的是什么内容,她把本子还回去时,封面还留着她手心溢出的冷汗。 她真的非常想让安暮棠在那天回家,毕竟4年的一次的生日极其难得,又恰好是她18岁。安稚鱼没什么想要的礼物,就只是想看见安暮棠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多看看两眼,说说话。 安暮棠选择开车到小镇边缘一条僻静的土路岔道,远离任何路灯。然后暂时停在这儿。 周围已经是一片浓黑,这让晚上的冷意平添了几分。 安稚鱼扒在车窗上看外面,墨色的天融在她墨色的眼瞳里。 安暮棠甩了甩手腕,几缕蓬松的发丝从耳后掉下来,她下意识撩起。冬天时,她不太喜欢扎头发,但现下要出去,又怕冷风将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摸了摸手腕,那儿没有陌生的紧绷感。 安稚鱼看见姐姐上半身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拧着眉,心情不大佳的样子。 “怎么了,没油了吗?” 安暮棠下意识想抽烟,她并没有烟瘾,但在烦躁或暂时无法解决某个紧要事情时,她就有这么个念头,烟草会暂时麻痹掉紧张的神经,达成逃避。 “不,没想起带发圈。” 闻言,安稚鱼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红色的,但因用过多次所以弹性已经不如新的。 “我这里有。” “居然有多余的?” “嗯……洗衣服时忘记拿出来了。” 安暮棠的目光从发圈往上一挑,看到安稚鱼因缩脖钻进毛巾里,只有小巧的鼻尖和一双水润圆眼,看上去像是平静的湖面,透着一股温润和耐心。 她不喜欢看这样的安稚鱼,看上去总很好欺负,而安暮棠恰好又知道怎么撩拨起妹妹脆弱的心弦。 于是她靠了过去,将柔顺的头发拨到安稚鱼的那一面,以满不在乎的,自然语气说道:“帮我扎。” 从安稚鱼的视角看过去,浓密黑色的头发下是白皙脆弱的脖颈,又往她这儿故意歪靠,那脖颈上的肌肉线条便显露出来,多了几分坚韧。 安稚鱼连忙低下头,手指缠弄着红发圈,细绳便一圈圈绞着她的指节,仿佛是她的心被捆成一团乱麻,最后勒到分块,烂在胸膛里成红泥。 “你不帮?”安暮棠睨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嗔怒,轻飘飘的,不像怪她,更像调情。 安稚鱼把那些藏着的发丝一点点顺到手心里,颇有些笨拙地用发圈绕着一圈又一圈,生怕对方会疼,不敢用力,却不敢不用力,最后累得她偷偷深吸了几口气。 安暮棠也没抬手去碰那发绳,仿佛很不在意。 她只是熄火并关闭所有车灯,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在眼前,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安静漆黑。 “别怕,眼睛适应十五分钟的黑暗,更能看到你想看的。” 安稚鱼眨眨眼,其实她想看的一直都在,而且已经看到了,这么一关灯,反而看不到了。 但她不敢说,只是缩在车门旁,静静等着十五分钟的消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车门被打开,随后是安暮棠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下车。” 安稚鱼念念不舍告别暖气,咬着唇把车门打开,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鼻腔。 眼前这不是在城市里看到的、稀稀落落点缀着几颗亮星的天空。这是一种压倒性的、令人窒息的存在。 银河像一条巨大而汹涌的乳白色河流,从未如此清晰地横贯于漆黑的天幕之上。它不是平面的,而是拥有着深邃的、天鹅绒般的质感,无数密密麻麻的星点汇聚成它的波光。 因为新月,天空中没有一丝月光的打扰。绝对的黑暗赋予了星辰绝对的统治权。它们不再是温和地闪烁,而是冰冷、锐利、像亿万颗钻石的切面。星光如此明亮,甚至能在他脚下的新雪上投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安稚鱼忍不住将头抬高,再抬高,直到颈椎无法再承受。 安暮棠从车上取下三脚架,然后把相机放上去,“你要不要来拍照试试看。” 安稚鱼注意脚下,小步地朝着相机移动,她走到三脚架面前,身后是靠上后背的安暮棠,说话和呼吸的热气绕着圈地撒在她耳边。 “本来想借一下天文望远镜的,但是没借到,先委屈你一下。” “没有。”安稚鱼不知道该看前面,还是该听后面。 大概是见她动作僵硬,安暮棠浅笑一声,握着她的手去触碰相机。 “我们先调到m档,然后把光圈开到最大……再设置一下曝光时间,对焦的话,手动吧。” 对焦到无穷远再往回稍微转一点,又再通过试拍和回放调整至星星清晰,安稚鱼又再听到姐姐的话音响起。 “冬季的银河要比夏季的暗淡。这些星座我并不了解,不打扰你了,你自己拍。” 安稚鱼听到踩压石子的脚步声,以为安暮棠要走,眼前的星河再磅礴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她扭头往后看去,其实安暮棠只在她距离一步的身后看着自己。 安稚鱼又转过头,她已经不太敢保证昨晚那些话哪些是真实说出口的,哪些是她睡觉做梦臆想的。 安暮棠突然开口,“你有没有听说过洛希极限。” “它说的是,当一个天体太过靠近它的行星时,超过了一定距离,行星的引力潮汐会温柔又残酷地把它撕碎,让它从一颗完整的星星,化作环绕行星的星尘环。” 如果执意超过那个临界距离,两个星星就会分不清你我,再也无法成为独立的个体,变成一团混乱而痛苦的尘埃,永远缠绕,却永远无法真正拥抱。 “这个距离称为洛希极限。”安暮棠走到她身边,踢走脚下的一块小石子。 两人的目光在无声星河下交汇。 安稚鱼对天文学没兴趣,她第一次听说这个宇宙法则,“这个名词还挺……悲凄的。” “把美好的东西撕裂开大概都是这样。” 安暮棠取下相机,翻找着刚才拍的照片。“你要是喜欢星星,就应该让它远远地挂在那儿,拍下来也不错。” “可是我们不是星星,我们之间没有洛希极限。”安稚鱼执拗。 星星冰冷、锐利、无情。但人心不一样,温暖、柔软,房室之中关押着爱。 只不过这份关系不能像星空一样任人可见,它只能被藏在宇宙黑幕中。 她听到安暮棠在夜色里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偏执。” * 翌日。 安稚鱼要回去了,她直到启程前都一言不发,想看看眼前的人会不会挽留她。 但是安暮棠没有,只是问了一下她的时间和机场,随后开了车送她去jfk。 一路上两人无言。 安稚鱼没什么行李要托运的,她拿了登机牌往前慢慢走着,安暮棠也不过是距离半步跟着她。 安稚鱼看到人群来来往往,还有些人即将分别而在做告别,甚至痛哭流涕。 她听得心烦,不知道往前走了多少步,安检通道入口就在前面,明确的止步线映进眼帘,她攥紧护照和登机牌,然后僵硬地转身。 安暮棠的双手还揣在蓝色的羊绒大衣里,平淡的神色刺痛安稚鱼的眼。 但她还是要问,问到底,要将所有东西打碎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才算完。 “你会回来吗?” 安暮棠愣了一下,眼前人悲切可怜的神色,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即将要离去的人。 她点点头,“当然。” “什么时候。” 安暮棠没急着回答,“你想我什么时候。” “现在和我走。” 安暮棠拧起眉,但很快又松了回去。 “好吧好吧好吧,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是开玩笑的。” 安稚鱼看着她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么近在咫尺,但又这么远在天边,像雾一般抓不住碰不到,看不真切但又无法彻底消散在眼前,在心里。 第31章 “你还会给我写明信片吗?” 她送给出去的卡片还剩下22张,居然还有22张,两年的光阴,对方却只肯给她写8张。 安稚鱼看着那条止步线,心里默默算着。 若不出意外,安暮棠还要留在这儿再读两年,经此一别,若不是在两个月后的18岁成人礼上相见,那便又隔一个两年才可以再见。 而她自己也要继续升学,再见到安暮棠的机会微乎其微。 安稚鱼没办法去逼着另一个人来迎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明着暗着来回转折,撒泼装乖,几乎什么法子都用遍了,原来安暮棠不是娇弱的海棠花,是又冷又硬的顽石。 止步线。 止步于此的警告线。 安稚鱼朝着安暮棠挥挥手,“再见。” 安暮棠却转过身,没入人群中。 oooooooo 作者留言: 即将迎来熟悉的目录:下一章:回国 [狗头][狗头] 第24章 安稚鱼一落地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浑身酸软,脑子浆糊,明明什么都没做。 醒来的时候恰是傍晚, 窗外的景色正是昏黄, 天际像是从哪儿偷滴了一点墨蓝, 然后不知不觉晕染开,将那点最后的温馨吞噬殆尽。 这种时刻醒来是最糟的, 总有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袭来。 她摸了摸肚子,准备去厨房冰箱里摸点什么速食来解决晚饭。 才刚走到客厅, 大门就传来解锁的声音, 安稚鱼呆在原地看向门口,来的不是安暮棠, 而是和安暮棠长相和气质几乎有三分相似的赵今仪。 对方风尘仆仆, 一进门先脱了外套随手挂着, 然后换了拖鞋擦过安稚鱼的肩膀,她挥了挥手里的文件, 扔下一句话:“跟我来书房。” 那说一不二的气势让安稚鱼不敢啰嗦, 快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跟上去。 赵今仪的书房在二楼,这层楼几乎不是用来睡觉休息的,没有卧室则少了几分居家的意味,仿佛是个小型公司。 安稚鱼下意识挑了一旁的待客沙发坐, 总有种等待审视的感觉。 赵今仪把手里的文件资料快速整理了一下, 然后抬眼看了一旁的安稚鱼, 她敲了敲桌面, “坐我面前来。” 椅子刚被拉开, 一份文件就被对方掉了个方位转向, 白纸黑字完全呈现在安稚鱼眼前。 “先看看。”命令从头上丢下来。 安稚鱼硬着头皮翻了几页, 大拇指大概摸了一下厚度,起码有几十页。 赵今仪的上半身往后一靠,一只手自然搭在桌面上,言简意赅道:“这是这两天起草的股份转让协议。” 安稚鱼突然觉得那几十张纸有千斤重,她一时没敢多碰。 “当然了,也不是说现在签个字就完事了,其实现在还完全没必要起草文件的,但是安霜非要催着,也不知道她急什么,毕竟转给你的是我公司的股份。” 安稚鱼如坐针毡,她知道安霜和赵今仪分别继承着各自家族的企业,是很典型的b2b制造业和b2c医疗健康产业的结合。 安家所拥有的晟隆精密,为赵家的瑞□□命集团提供机械与设备,而瑞康再掌握健康数据,反向提供给晟隆,供其判断市场趋势。 两者的客户资源共享加上技术赋能,同时又因各自所占领域不同,很难存在竞争吞并,这也就是当初安家提出婚约的主要原因。 安霜和赵今仪谁也控制不了谁,不过偶尔还是可以的,在赵今仪想讨好安霜的时候,她可以接受对方的所有明面上的算计,比如现在。 安稚鱼虽然姓安,但她也是赵今仪的女儿。不过要想从赵今仪这儿得好处,安稚鱼还是有些不敢想,总觉得像做梦。 看着对方的眼神放空,赵今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好又敲敲桌面提醒安稚鱼回神。 “我和你妈妈说好了,她给你在家办成人礼晚会,我给你办好公司的事情。” “这么麻烦吗?”安稚鱼觉得头大。 “我亲爱的小女儿。”赵今仪勾起唇角,“谁让你选了一条艺术路,你还记得我在你入学的时候说过什么,艺术的变现有很多方式,只会把嘴皮子说破推销别人来买画是最低端的一种。记住把你的画挂出来,过了那晚上你就知道该怎么赚钱。” “果然,你妈妈还是把你养得太好了。不,你跟着你姐姐成天转悠,她没教你点什么?” 安稚鱼哑言。只好摇摇头。 赵今仪冷哼一声,“过段时间带你去公司看看股东大会,还要看她们是否投同意票,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那天要做什么吗?”安稚鱼紧张地往前倾。 “准备脑子和耳朵。” 赵今仪笑笑,“你不用发言,别紧张。至于晚会,你打扮得体就行了。” 她站起身来推开座椅,仿佛要离开。走到门边,她突然转身回头看安稚鱼。 “你这几天不在家?” 安稚鱼没敢骗她,于是点头承认。 “在哪里?” “就……出去随便转两圈。” “去美国转悠的话,那是挺随便的。” 对方揣着答案提问,仿佛是玩猫抓老鼠,但安稚鱼也没有自己被抓包来的局促,毕竟她也没说什么。 “没看出来,你和姐姐的关系变这么好了。” “还行吧。” 赵今仪拧了拧眉头,“没事的话别待在这儿了。”说完,趿拉着拖鞋转身消失在眼前。 安稚鱼也不想在这儿带,那份文件还孤零零躺在桌上,她看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觉得头晕,但又不敢不拿回去,万一到时候赵今仪又问自己点别的答不上来,那很麻烦了。 于是她拿着文件夹放回了画室里,这儿像是她的储物间似的,什么重要的都放这儿,也是她休息时能喘息的地方,毕竟只属于自己。 安稚鱼扯过一张画纸放地上,屁股往下一坐,将双腿分开一些,僵硬的肌肉舒展起来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画室没开灯,现下已经是入夜,只有窗外的光投入进来能助她识物,周围的东西都披上一层朦胧的纱。 安稚鱼跪坐在地上,握着铅笔再看纸张一时下不去笔,她用指腹轻微摩擦过纸面,脑子里的思绪断断续续,像是被那杯长岛冰茶给冲散。 周围昏黑,这种环境促使生长难以见光的念头。于是黑点成线,再交绘成面,在纸上画出脑子里的妄念。 而这些画面和之前梦里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上位者不再是安暮棠,而是自己。 安稚鱼紧握着笔身,指甲抠进手心里,像要把那只笔给折断。 她自诩不是什么圣人,也做不来柏拉图式爱情,外表披着人畜无害的皮,实则内里腐朽流出情欲的臭水,望着高不可攀的月亮抓心挠肝。 但她不敢把那些黑色的心肝掏给对方看,安暮棠应该是不喜欢的,于是她只能再披着皮,装出小意温柔求对方施舍点爱。 安稚鱼削了削发钝的笔尖,转而猛地刺向画上的自己,抱着脸觉得自己这样很恶心,她难道是世界上第一个喜欢上自己姐姐的人吗? 笔尖又被折断,断端滚落在纸上。 安稚鱼站起身,双腿已经发麻到几乎很难保持正常的行走姿态,她把这个当做是亵渎月亮的惩罚,可惜太轻了。 那些不堪入目的纸张被她揉作一团,然后全部丢进垃圾篓里,而丢在里面的这些垃圾,如果不是她特地嘱咐,陈姨不会帮她清理,一般都是自己处理。 安稚鱼有些自暴自弃,锤了锤双腿然后直接躺在地上,黑润的眼珠转了转,两行清泪从眼尾滑下去,下着房间里最小的雨。 她举着手机,反复点开和安暮棠的聊天对话框,手指在表情包里滑来滑去,自从在美国被拒绝两次之后,她就不敢再装作无事人一样,没心没肺地再给对方发没营养的消息。 安稚鱼和那些情窦初开的人都没什么两样,小心紧张地表明心意,被拒之后是涌来的无措和局促。 人一旦慌乱起来就容易做错事,比如手忙脚乱地告诉对方:我其实不喜欢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而受惊的渡鸦会飞回林间,再次给出拒绝。 那么自己一定会由尴尬变为不屑和恨意,以此来自欺欺人消磨掉心里的情愫。 泡在情爱迷药里的人大多就是这样,要把关系变得烂到不能再烂,直至无法再捡起来,然后才寻找下一段。 安稚鱼想到了这一点,她和安暮棠当不成朋友,这种关系会更加拧巴,扭曲。 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只是给对方报了个落地平安,勿挂念。 * 刚走到大门口的安暮棠停下步子,她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屏幕上跳出安稚鱼的消息。 听到声响,院子里的西卡站起来,借着路灯看清楚是主人。 手机的亮光全照在安暮棠的脸上,显出长途跋涉,没有休息的疲惫神情,整个人都恹恹的。 第32章 她没回复消息,将消息设置为免打扰,而后息屏放回包里,然后对西卡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行云流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入门,只是出去绕着偌大的别墅,最终走到后面停下。 画室的灯是熄的,独独只有安稚鱼的卧室是亮着的,偏黄的灯光透出几分温馨静谧。 安暮棠站在暗处,任由昏暗包裹自己,前方地面的树影张牙舞爪,显出几分可怖。 也不知道盯着窗户看了多久,直到卧室的灯也熄掉,她才回过神来,撩了撩发丝,然后转身离开了这儿。 她赶在安稚鱼18岁成人礼前一个月回来,连行李都没收拾太多,只草草装了一些必备品。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口香糖,然后回到酒店去。这一个月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 自从那晚的消息没得到回复后,安稚鱼也没敢继续发些骚扰信息了,生怕安暮棠一不耐烦拉黑自己。她可不想再连夜坐飞机去求人家把自己拉出来。 最近已是寒假,没有课程再让她保持必要的忙碌,安稚鱼也不是很想出去玩,一连推掉几次唐疏雨的邀约,次数多了,对方也就不找她了。 没事做的时候,她就会疯狂地画画,不在乎理论技巧,也不管画面是否漂亮干净,只是单纯地抒发感情,一天下来,中指的左边会凹进去一块,手掌侧也是铅笔的灰黑。 地面上的画越积越多,她也从来不看,只当是废料,全部一股脑地丢进垃圾篓里,一有满出来的趋势,她也不倒,只是抬高腿往里狠狠踩一脚。 赵今仪最近回家的次数比较频繁,大多数都是径直走进书房里,一呆就是好一会儿,有时候看到安稚鱼,也不跟她说些什么。 虽然赵今仪对自己一直没什么明显的态度,但是这种微妙的改变还是被她捕捉到。那是一种淡淡的无视和恶意,这种东西不需要用嘴巴和眼神表达出来,冷漠就是最好的载体。 安稚鱼之所以这么敏感,是因为初期和安暮棠相处时,对方便是如此,这种东西也会刻在dna里传承下去吗。 她不清楚,只是减少出画室的次数,避免跟赵今仪碰面,于是地上的画再多了几张。 这种脆弱的平衡直到某天终于被打破。 画室的门被敲响,门后是赵今仪,她今天穿了一身工作正装,甚至化了淡妆,让人不大能注意到她脸上细小的皱纹。 “准备一下,下午带你去公司。”她的语气很平淡。 安稚鱼点点头,“我收拾完这儿就换衣服。” 赵今仪透过门缝窥到里面的布局一二,杂乱但不脏,尤其是地上的画纸几乎要堆成一座小山似的。 两人坐上了车,星空顶闪着漂亮的光点,让安稚鱼不禁想起在托雷小镇看到的星空银河,还有安暮棠告诉她的洛希极限。 好不容易收拾出的一点心情也随之消散了。 “我看你画的数量很多,灵感从哪里来?”赵今仪的声音从旁边悠悠响起。 “生活里。” 这是一句很空很敷衍的回答,但听上去又好似是这么回事。 赵今仪也不恼,“你平常是画景多一些,还是人物。” 安稚鱼反着说:“景,大自然带来的灵感是最多的。” “噢,这样。挺好的,人物呢,不喜欢画?” 安稚鱼发怔,“也画的,只是比较少,我不太擅长画人体。” “多练习一下不可以么。” “可以,但是画出来的比较硬……” 赵今仪点点头,没再说话。 进了公司,安稚鱼全程跟在赵今仪身后,也不左顾右盼,只是盯着自己眼前的路,电梯的数字在不断变化着,直到电梯门打开。 现下离股东大会开始还有近20分钟的时间,赵今仪给安稚鱼挑了个位置。 “会议总是乏味,你要是感兴趣就听一听,不想听也不要玩手机。不过,这涉及到个人利益,应该不会有人不感兴趣?” 安稚鱼没吭声,她从小不愁吃喝,除了上次为了摆脱家里压抑的氛围而跑去便利店打工以外,她目前对于“钱”这个东西没有急切渴望的念头。 而今天所谓的股份,对于她来说,无非是在“0”的后面再加几个“0”,有没有这笔保障,她都可以靠自己的画来赚钱。 毕竟靠别人,永远靠不住。 股东们陆陆续续来齐入座,赵今仪坐在主位,将话筒压在嘴边。 安稚鱼对于这些晦涩又难听的话语实在没多大兴致,她坐的位置也很不起眼,因为她只负责听,而不负责发言。 她听到什么章程规定的直系亲属……法律条例……三分之二的同意票数…… 那些字已经变作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还有股东对赵今仪提出的问题,各方有来有回。 安稚鱼揉了揉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再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离门最近的她听到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什么人急切说话的声音,愈来愈近。 安稚鱼扭头的同时,会议室的门也被打开。 她在这儿看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人。 oooooooo 作者留言: 够了!我说够了,别锁我了,我什么都没写(倒瘫) 第25章 安稚鱼瞬间顾不上礼貌体面, “唰”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向后一退,摩擦过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正在举手表决的股东们也不知道是被推门声吸引, 还是安稚鱼发出的噪音看过来的。 赵今仪看向门口, 神色不变,坐在主位上依旧不急不慢地翻着眼前的文件。 “小棠, 你怎么在这儿?” 公司里的股东大多对安暮棠有印象,赵今仪几乎是从小就把她带在身边, 办公室还特地打造了另一个隔间供她玩耍休息。 安暮棠先是对在座的各位鞠了一躬, 而后走到赵今仪的身边。 “我来这儿,是因为这个股份转让不作数。” 赵今仪睨了她一眼, 脸上带了些显而易见的薄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给我出去,这不是你闹的地方!” 安暮棠今天穿着得体大方, 气质极佳, 手上拿着几份文件袋,很明显是有备而来,而不是临时起意。 她没理赵今仪的话,只是打开自己的文件袋, 里面的资料显露出一角。她当着众人的面全数拿出来。 整个会议室里, 众人皆坐下, 只有安稚鱼和安暮棠是站着的, 只不过一个人紧紧盯着讲话的人, 而讲话的人却将目光放在手中的证据上。 “突然前来打扰了会议, 我在这里先跟各位股东和董事道歉, 而同样作为股东之一的我,有权质疑一项严重违反公司章程的决议。” 安暮棠不紧不慢地表述,咬字清晰,声线平稳如死水般。 赵今仪没打断她,只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 “我反对将我集团5%的股份赠与安稚鱼。因为她在法律上根本并不是我母亲的直系亲属。本次赠与完全不符合公司章程第三章 第二十五条的规定。” 此话一出,坐在下方的人均是脸色一变。 她们虽是集团的一份子,但对赵家的家事可是完全不了解。 安暮棠不等众人反应,只想速战速决,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我从市民政局调取的官方证明。上面清晰显示,赵今仪董事长从未与安稚鱼办理过合法的收养登记手续,也就是说,在法律上,她们不存在任何收养关系。” 安暮棠紧接着拿出最后一份文件,是户口本复印件。 赵今仪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偏浅色的眼瞳落在安稚鱼的身上。 安暮棠又继续道:“安稚鱼的户口独立存在,但是,‘户主’那一页‘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的是‘非亲属’。并非‘养女’。而户口确实挂靠在她人之下办理的,也就说,这不能证明任何家庭法律关系。” “最后一点声明,则由我的律师来代替我发言。” 说完,她便往旁站了一点。身侧的律师则拿出了法律意见书。 站在门边的安稚鱼只觉得耳鸣,浑身血液逆流般涌上心口,大脑,让她呕不出咽不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仿佛感受到身上黏附着别人的视线,或探究或同情或可怜。 她伸手搀扶着门把手,直到律师的口中传来:赵今仪女士与安稚鱼女士之间不存在法律认可的直系亲属关系。 自然,也就不符合章程规定的直系亲属条件,股份赠与,违反章程,应属无效。 安稚鱼已经不在乎股份到底有效无效,她只知道她和赵今仪无血缘关系,自然,她和安霜也不会有。 她无意识地抬手抓了一下脸,指甲颤抖着几乎要往上挠出一道血痕来,她抬了几次眼,才将目光艰难地落在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此刻像是一个赢家,脸上仿佛没太多情绪,但安稚鱼却觉得她应该是带着笑意才对,那种从内而外自然散发出的愉悦。 第33章 让她想起安暮棠第一次掐上自己脖子的时候,对方脸上的神色正如此刻。 眼前的大门就这样敞开着,右边是让人窒息的窃窃私语,左边是无人之境。 她看见那些带着铜臭的票子恍若从头顶上洋洋洒洒,而安暮棠则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怕的不是贫穷和身份突转带来的效应后果,而是怕这一切都是由安暮棠带来的。 一时之间,自己居然什么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点的安稚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几乎没有犹豫,落荒而逃。 只留下台上的安暮棠。 * 安稚鱼是怎么回家的,她不记得了。又或者说,现下她躺着的床不是自己的,而眼前的家也不是家。 她坐到床尾凳上,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伤心,人被重大事情冲击的第一反应原来是茫然。 直到眼泪先替她做出了回答。 早上的会议无效,晚上的晚会自然也没有举办的必要了,她们前来参加是看中安家和赵家的人际关系,而不是安稚鱼。 哪怕这场成人礼晚会的主角是她。 天色渐渐发暗,琼瑶碎玉般的雪花洒满人间。 她听到屋外有很浅的闹音,是人声。 安稚鱼扭动着僵硬的脖子向门口看去,只听到大门被砸上关闭的声音,她一时分不清是有人回来了,还是夺门而出。 她在静静等着两位阿姨的来临,然后再把自己赶出去。 安稚鱼坐在黑暗中,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是过生日,邻居家同龄少年送给自己一个大型的熊玩偶,那时的她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友情和礼物,直到后面她才无意中得知,那个玩偶不是邻居买来作为礼物送自己的,而是与女友分手后,将两人的分手礼物转赠了过生日的自己。 安稚鱼每每想起这件事,心里都还会犯恶心。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熊玩偶。 有些东西天生被人给予鄙弃丢掉的命运。 而现在的18岁,没有人再送她不要的东西为礼物,因为她本身就是那个被抛弃的,不要的。 这是一份永生难忘的成人礼物。 想到这里的她突然一下子就想通了,欣然接受了这份命运,难不成还能去死吗。 只不过还有一件事她不明白,她要去打破砂锅问到底,她要把关系折磨烂到无法捡起的状态才肯罢休。 否则,她这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安稚鱼用冷水重新洗了一把脸,擦干水珠之后径直走到电梯门口,她的指腹擦在3的按键上,但下一秒,她又直接按下了5楼的观景层。 她看到躺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安暮棠,沙发的椅背偏矮,她整个人的上半身往后仰,能看到凸显有张力的颈线条和五官起伏。 听到电梯的声响,沙发上的人动了动搭在小几上的手指,纸张翻叠的声音沙沙作响。 安暮棠起身,如海藻般的头发便自然垂在她的身后。 两人在不开灯的黑暗中对视,四目相接。 “这个生日礼,你还喜欢吗?” 安稚鱼看不清对方的目光,她在揣测,也许对方眼里带着厌恶、得意、讥笑。 她也试着摆出点无谓的态度,但是眼睛直通心脏,太过通透,只流露出无法遮掩的痛苦。 她张开唇瓣,刚才脑海里的一切愤怒的质问落到嘴边,只化为微微颤抖的一句:“为什么?” 安暮棠的视线没有移动,依旧是静静地看着她。 安稚鱼突然庆幸刚才的自己没有力气大声质问,否则对方如此冷静的样子会衬得自己像个十足的疯子。 “我不是已经在股东大会上告诉你答案了,你为什么还要问。” 安稚鱼哑然,忍不住一压眉,泪珠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滚。 “因为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可以随便对我?” 安暮棠没有说话。 安稚鱼一下子冲了过去,掐住对方的清瘦的肩头,逼安暮棠和自己对视,直到安暮棠看见她一向清明水润的眼里爬上了些红血丝。 “在美国的时候,在我祈求你回来参加我18岁生日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安暮棠嗫嚅着唇瓣,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安稚鱼一下子提高了分贝,“你告诉我你那时在想什么,是在考虑是否满足我的愿望,还是在想你需要收集哪些证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是很会说吗,为什么现在你要装哑巴!” 安稚鱼彻底爆哭出来,她跪坐在地上,松开对安暮棠的桎梏,却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打在安暮棠的肩膀上。 她发现自己的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眼前人的模样总是浸泡在水雾里。 “你怕我和你抢什么,钱吗,还是权利。你总告诉我利益至上,所以呢,我也排在你心里的第二位是吗,或者说,其实还排不上……?” “那我真是恭喜你,想要的东西都这么轻而易举。” “原来你之前都告诉过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玩起来很有意思。” 安稚鱼不说话了,但眼泪依旧向下流,眼睛像是两片无尽的却是最小面积的湖。 “前面的你不说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安暮棠掀起眼看她。 “我向你表露心声的那两次,你在想什么。” 良久,安暮棠才回她:“疯了。” “你不觉得我们很般配吗?” “我的所作所为,你的所作所为。”安稚鱼突然站起身,投下来的阴影将坐着的安暮棠包绕住。 “姐姐,你为什么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安稚鱼不解地歪了歪头,手指指向小几上的纸张。 那儿已经不是白日里的资料文件,而是安稚鱼在这三年时间内画的画,用浓烈大胆的笔触画出对姐姐的觊觎,漂亮鲜艳的色彩却是一笔一笔勾勒出肮脏又无法见人的恶劣心思。 “你看看,这画上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你做过的,坐着的,站着的,冷脸的,笑的。” “包括这一张。” 安稚鱼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张,上面画的动作不堪入目。 安暮棠看了一眼就别了过脸去,“这不是我做过的。” 安稚鱼双手捧着她的脸,眼里浮现出诡异的柔情。她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块儿。 “那是你梦里对我做的,你知道是什么梦吗?” 安暮棠的眼微微瞪圆了一些,她看到安稚鱼的唇瓣还要张合,她连忙开口:“闭嘴!” 安稚鱼不听,“春.梦和噩梦都是你。” 话落,她手上的力道不减,带着满腔委屈和怒气低头咬上安暮棠浅色唇瓣,对方先是不动,而后强烈挣扎起来。 两人的唇瓣辗转碾磨,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开,再混着对方的口津一起吞下,毫无准备的安暮棠抬手掐着对方的脖颈往前推,自己才得以喘息。 两人堪堪缓过气,安暮棠罕见地动怒,“安稚鱼,你疯了吗!” 安稚鱼充耳不闻,方才被对方这么狠力一压脖子,现在连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那种久违的欢愉感又从某个地方偷偷爬上来,满脑子叫嚣着。 她用指腹擦着安暮棠破血的下唇,“姐姐,不是你先引.诱我的吗?” 说完,安稚鱼抬腿就想分挤进姐姐的双腿之间,想给自己找一个支撑点。 但还没碰到,她的小腿上就是一痛,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就被安暮棠压在身下,双手腕被对方死死擒住,安暮棠又回归到居高临下的样子。 借着微弱的光,安稚鱼从仰视的角度才看到安暮棠冷白左脸上,有着极其浅淡的红印。 不过她看不太清,正要抬身查看时,又被安暮棠压制了回去。 “你还想来?”安暮棠的声音冷得毫无情绪。 “为什么不可以?” 安稚鱼已经完全破罐子破摔,既然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做。 谁知道这会不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知不知道,在梦里我们俩也是这个姿势。” 安暮棠拧眉,当即放开了她。然后自己坐到对面的沙发去。 “现在没有了血缘,我们现在算什么。”安稚鱼揉着手腕问她。 “首先,排除爱人。” 安暮棠将那些满含少年心事的画揉成一团,丢进一个空花盆里,然后点燃打火机,一把火将这三年烧了个干干净净。 第26章 安霜赶来的时候, 发丝和肩头还残留着点点白雪。 而安稚鱼盯着眼前的黑咖啡,为了显得不那么局促而开始用勺子搅动液体。 她不太清楚为什么对方要约自己来咖啡店,明明这一路上都飘着风雪, 几乎寸步难行。 安霜率先抿了一口咖啡, 瓷杯碰到托盘, 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近这一个月,公司出了点岔子, 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第34章 安稚鱼缓缓撩起眼皮, “你不都知道吗?” “是的……但是也不知道……”安霜很小声地嘀咕着, 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咖啡中,难以听清。 安稚鱼看了看窗外的景色, “为什么在家不可以聊, 还要特地出来。” “因为家里的耳朵和眼睛太多了, 换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我认为对你有好处。” 安稚鱼怂了一下肩膀, 随后彻底落了下去, 两只手肘都撑在桌面,整个人像刚出锅的面条一样懒散。 安霜努力撑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我知道你现在情绪肯定很不好, 你不用硬撑, 想说什么直接说。比如这两天的事。” “我想知道我妈妈是谁。”安稚鱼张着唇, 又补道:“亲生的。” 安霜双手十指相扣, 搭在桌面上。 “也许接下来我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气愤, 但这是你想知道的, 我认为不该隐瞒。” “十几年前, 南方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当时公司正处于提升企业形象的时候,我便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上,那儿死了很多人,有很多孩子一夜之间没了亲人,包括你。” 安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你有缘分,你当时才这么小一个”她抬手比划了一下,“又可怜又可爱,我当时有些触动,便和赵今仪商量着领养你,不过当时由于我和她婚姻和双方公司的特殊性,各退了一步,同意之余把你的户口放在别人那儿,当时是让我的秘书和律师去处理你的领养事情,不过由于一些公事,她现在已经辞职了。” “说来很惭愧,我当时同情泛滥,加上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连你的身份都没有完全调查清楚,只听到你的亲人全丧身在地震中,便急匆匆办了这么一件事。” 安霜转过身,打开包,把里面放着的文件袋拿了出来,递给了安稚鱼。 “里面是你想知道的身世,但时间太久了,不敢保证一定齐全,不过应该也不差什么了。” 安稚鱼捏着那粗糙的袋子,觉得从会议到今天的时间太短,便问她:“这是你这两天连忙查出来的?” “这是赵今仪给我的,我才刚一落地,这份文件便到我手里了。” 说完,安霜的十指忍不住转动。 安稚鱼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安霜。 “我想了一晚上,应该喊你妈妈还是阿姨,但想来想去,你对我有养育之恩,姑且还是喊你妈妈,可以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一辈子都会是你的妈妈。” 安稚鱼没说话,只是抿唇,“既然知道我们没有血管关系,为什么还让她给我5%的股份?” 安霜摇头,“我们虽然是妻妻,但是我对她的公司并不了解,也没有管理权,完全不知道章程里规定直系亲属这一条。而且,她也没跟我说。”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小棠捣乱和她之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 “你对你的女儿和妻子不了解吗?”安稚鱼觉得这话简直有些好笑又可气。 安霜神色一冷,她唇瓣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安稚鱼捂着咖啡杯子,自从她从加拿大被接回来之后,别墅里除了陈姨只有还在读书的安暮棠,整个房子终日安静无比,加上隔音效果又极好,简直是个活脱脱的寂静岭。而她们两个因为忙,一年到头能见到的面能用两只手数清楚。 这样的话,谁又能和谁交心呢。 安稚鱼刚来的时候都受不了这种压抑,每时每刻都想叫着跑出去。 “虽然公司里知道了这事,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又不进入赵家的管理层,这些事情和你沾不上半点关系。至于学校,你也要到了出去留学的时候,再忍半年,拿了offer出国之后没人会认识你。” 安霜喝了一口咖啡,“思来想去,这件事对你都没有什么明面的影响。我也不会让她们把风声放出去的。” “有的。”安稚鱼突然出声。 “嗯?” “有一件事。” “什么事。” 安稚鱼握紧拳头,唇瓣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若是用舌尖去顶舔,还能感受到细微的疼痛。 她要在这个家里怎么待下去呢,虽然赵今仪和安暮棠并不会对她做什么,也不会伤害她,但是这种近乎窒息的气氛是很难忍受的。 冷漠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无声无息,无伤无痕,却能悄然在精神和心口上划着一刀又一刀。 而她,又不知死活地和安暮棠撕破了最后的体面,明明对方已经告诫过她了。 安稚鱼突然觉得喉头被人扼住,一阵一阵地发酸发疼,是不是她逼得太紧了,所以安暮棠才做出这样的事情? 果然,她还是把一切事情都搞砸了。 她一垂头,泪珠就猛地掉下来,砸进咖啡液面,溅起若有若无的水花。 安霜递上一方纸巾,有些笨拙地去为安稚鱼擦眼泪,对方却一侧脸,躲了过去,最终半空中只剩下她无措的手。 “你今后有什么计划吗,有没有想好去哪个国家读书,或者妈妈给你办一个艺术走廊可以吗,你想开展,亦或者是拍卖都可以。” 安稚鱼抬手擦眼,眼皮被她粗鲁地动作而擦红,“对不起,我现在还没心思想接下来的事情。” “你没错,这很正常,你年岁还小。” “谢谢。” 安霜哑然,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言,直到咖啡快要变凉到难以下肚,她才揣摩着开口。 “你想不想搬出来。从那个房子里,搬出来。” 安稚鱼抬高满是水雾的眼,看向安霜,她看到面前的女人罕见地露出紧张神色,像是怕自己拒绝,她从来没见过安霜以这种讨好的模样跟谁说话,所以她愣住。 “我在云屏区有一套公寓住房,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儿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一起住,不会有人打扰你。” 安霜下意识用指腹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房子的模样。 安稚鱼盯着那个简笔画。 若是这么说来,现在变成了赵今仪和安暮棠住在这儿,而她却和安霜住在另一处,仿佛两人各自带着一个女儿,完全割裂开。 这种情况让安稚鱼心下茫然。 她,不考虑安暮棠吗?她不怕安暮棠会心里不爽快吗。 安稚鱼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 她不由得又回想起安霜说起的那番话,也许是缘分使然让对方生出收养的心思。 但安稚鱼又很快从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里清醒过来。 不是母爱泛滥,她只是为了提升企业形象的一个手段,利益权衡之下还混着一点安霜对她生出的可怜可惜。 她无非是搁浅在沙滩旁的鱼,双眼瞪着大海,唇腮疯狂鼓动汲取氧气,最终幸运地等到了安霜,把自己捡回去丢进了鱼缸里。 再以温柔神色告诉别人:没有我,它早死了。 然后,安稚鱼的不幸开始了。 对,就是这样的。 她始终是那个经人倒转几手的玩偶熊。 安稚鱼本想出口拒绝,但话到嘴边,她又哽咽起来。没有什么比现下的处境更糟糕了。 “好。” 安霜面上一喜,“我现在让人去给你收拾行李好吗?我今天推掉了一天的行程,可以陪你。” 安稚鱼点点头,“还有那只布偶猫跳跳,请也记得一并带上。” 她的东西不算多,除了冬季的衣服要撑箱子一点,林林总总算来不过四个行李箱,绘画工具除外。 安霜的公寓不大,但应有尽有。 安稚鱼选了一个卧室,便将东西快速收拾了一番,随后关上房门,在书桌面前坐下。 桌上放着安霜给自己的文件袋,她捏了一下,并不厚,对于赵令仪给她的那个几十页的文件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可比性。 她将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不过一张纸,和几张照片。 那一张纸上只写着一个女人的简单生平。 沈又青,女,出生于安山县枕河镇陇西大道57号…… 在镇上完成小学到高中的学业,18岁却辍学,直到19岁经资助再考入首都美术学院,22岁公派留学,25岁回国任本校讲师,26岁回到枕河镇教学绘画,直到同年因地震而不幸去世。 其间附上了一些沈又青不同成长时期的照片,和绘画作品。照片画质像素差,却也能看到照片中的人透出的精神和朝气蓬勃的气质。 安稚鱼捏着那薄薄的一张a4纸,原来寥寥黑笔就能勾勒完一个人绚烂的一生。 她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岸,不断冲刷着脸庞,然后全部砸落在偏黄的照片上。 她捏着那张纸,猛地起身,然后推门而出,安霜正坐在长沙发上,似乎等着她。 安稚鱼将纸放在她眼前,声音如同在沙砾里磨过,“这会不会太少了点。” 安霜略显疲惫的眼神落在那纸上,沈又青这个人都快要刻在她和赵今仪的骨子里,至于这份资料不过是赵今仪给她的一个提醒。 第35章 “你想知道点什么?” 安稚鱼突然一时无言,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落到嘴边一时便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我妈妈她,家庭环境好吗?” “不好。” “她和你认识吗?” 安霜实话实说:“认识。” “所以那笔资助是你给的?” 安霜垂下眼,默认便是答案。 那张纸被攥得发皱,安稚鱼咬着唇,深呼吸了两次才问出口:“我和你有血缘关系吗。” “没有。”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只是很欣赏她,理念,想法,创作,才华,还有她这个人。” “若非要说,我和她应该算作soulmate。” “我在咖啡厅不是说过了吗,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有缘分。” 安稚鱼闭着眼想了想,把那些好的坏的都糅杂起来仔细想了一会儿。总感觉她们之间的线互相扯成一团,理不清,死结横生。 简直是排列组合的孽缘。 “可以把我妈妈的地址给我吗?” 安霜将凌乱的发丝拨了拨,“那儿地震后又重修复,你应该是找不到了。” “那也拜托告诉我。” “好,我回头让人给你。” 安稚鱼道了一声谢,转身就要回房间。却听到安霜唤她。 “以后,就不要回你姐姐的那个家了。” “为什么?” 安霜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你要是不在,我会担心你。” 安稚鱼点头,其实她也没想着回去,也没什么合适的立场回去,毕竟行李都搬来这儿了。 而且安暮棠应该也不想看见自己,只会心生怨怼和厌烦。 oooooooo 作者留言: soulmate:形容在情感上彼此深度寄托的亲密关系, 可适用于友情或恋人关系。 本章出现的地名是虚构的,无需深究。 先提一下怕误会,赵今仪和安霜的婚姻是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不存在谁强迫谁。后面再说明两人婚姻,这里不写这么多信息量。[彩虹屁] 第27章 冬雨冷冽, 从灰蒙蒙的天空洒下来,飘在山草枯木间,刮进鼻腔里, 带来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 现下不是清明, 无人祭拜, 整座山都透着一股死气和萧索,头顶有时传来几声鸟鸣。 安稚鱼捏了捏鼻尖, 在一座墓碑前停下,她弯下腰去仔细分辨上方的雕刻字迹, 虽然已不大清晰, 但还是能看出上面刻着的名字 ——沈又青。 她在石碑前站立了一会儿,望着后方凸起的小土堆, 上方杂草横生, 几乎快要占据下方的泥土。 安稚鱼从小没祭拜过谁, 就连外婆死的时候也不是这样埋葬的,周围挤满了人, 圣经和圣歌绕耳不绝, 沉重且庄严,但和眼前的又不大相同。 她蹲下身,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把在山脚买的镰刀,刀刃锋利崭新。她往空中划了两下还算趁手, 便踩着石头, 小心又大胆地往那土丘上除草, 没敢直接站上去, 只是绕着圈地挥刀, 最后挂了白幡, 放了电蜡烛, 再烧了钱纸和香,磕了三个头。 半空中高悬着浑浊的白烟,燃不到高树处,便被山风和雨丝打散。 冬季的夜色来得早,气温更低,做完一切的安稚鱼沉默又回到墓碑前,被泥泞占满的裤脚擦在鞋上,脏污一片。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告诉里面躺着的人自己近况如何,学会了什么,结交到几个朋友,很平安顺利地活到18岁来见她一面。 安稚鱼像是抱着一团乱线球,从里面找不到一根能开口的线,她张了张嘴,而后又闭上,兀地又张开,最后再又闭上。 那些线又编织成了晾干在绳子上的毛巾,拧到手心发红,手指发紫,还是挤不出一滴水来。 太陌生了,那些血缘仿佛都融进了雨水里,暗红也稀释成一片白,以至于相顾无言。 于是安稚鱼只能看着墓碑,棺材和草土是薄薄的一层,隔出了遥远的生死,一人在里躺着,一人在外站着,极近又极远。 她只能保持缄默,直到红丝爬上眼球,眼眶发涩。 夜幕降临,无光源的情况下几乎快要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安稚鱼抬头望了望天空,冲锋衣帽子流下随着她的动作而摔出水珠。 她回过神,将东西有条不紊地收拾回袋子里,然后挽起裤脚走到沈又青的身前,冰凉的手心拍了拍冷硬的石碑,用着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妈妈,我走啦,下次再来看你。” 最后一个字附进发酸的喉管中,成为苦涩的哽咽。 山路不大好走,她几乎是弯着腰扶着树,磕磕绊绊走下来的,从狭窄的巷子里出来后,入眼的是开阔的大道,这儿并不直通镇上中心,周围不过都是居民自建平楼,但现下没人出来,反而更少了些热闹和烟火气。 眼前只有一条路,安稚鱼只能顺着走出去,身边是透过屋窗打出来的光线,柔和温暖,还能听到电视机的家庭剧,碗筷碰撞的叮咚声,时不时伴着几声女人训斥孩子的高音。 万家灯火通明,只有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安稚鱼看了看手机,回复了几条安霜的消息,便点开导航,准备按着上面的路一路走回酒店去,镇上没什么好一点的酒店,更别说有连锁的企业,两人也不挑,随便凑合一晚上就行。 她放下手机,脚下顺着墙壁拐了个弯,笔直的大道两边是停满的轿车,只有路灯还能探出头来透个气,而她看见许久未见的人正立在昏黄的灯下,浑身裹着一层光色朦胧,身影被拉得细长,风卷起那人的乌黑的发丝和透明的雨丝,冷暖交织在一人身上。 安稚鱼停在原地,往后看了一眼,身后无人。往前再看一眼,没有看到有打着灯光的车,却看到安暮棠走近,再走近,直到近到没有再进步的空间,她那张淡极生艳的脸盖住路灯光源,让安稚鱼足以看清她湿润的眉骨眼睫。 这还是上次发疯闹掰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安稚鱼深吸一口空气,那股冷钻进肺部的刺痛让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她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除了无措以外只有无边的尴尬,连着手上袋子的重量都重了不少,好似要将她的手拽断下去。 “你怎么来这儿?”她压了压嘴角,连语气都刻意,想让自己看上去很不好惹。 “太晚了不安全,妈妈让我带你回去。”安暮棠倒是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会来这个镇子。” “找妈妈有事情。”安暮棠顿了一下,而后撩起眼皮看向她,“不然,你觉得我应该要为什么来这儿?” 温柔的雨丝融到安暮棠黑沉的眼珠里,恍若荡开一池春水,在光影的作用下,给人一种拼凑出情丝的错觉。 安稚鱼嗤笑一声,“那你还真是个好姐姐。” 安暮棠充耳不闻,只是转过身,踩着影子慢慢地往前走。 她没打伞,也没用别的什么东西来遮雨,安稚鱼以外她是开车来的,兴许就停在某个地方,但走了一段,几乎要走出这条街了,也没看到安暮棠要偏往哪辆车。 安稚鱼停下来,“我们走回去吗?” 安暮棠侧过身,目光清平,仿佛问她:不可以? “我没开车。” “那打个车。” “你试试。” 安稚鱼不想再共走这条路,走到酒店有1.2km,这无疑是在刀尖上漫步1.2km,这种窒息又酸涩的感受还不如让她直接去死。 她走到路边,等着出租车。安暮棠也不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静静一同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连脸上的水雾都能汇成几道水流,安稚鱼往着空荡荡的路面总算是放弃了,她踹了一脚路边阶梯,然后转过身往前走。 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回过头,“你是不是知道这里打不到车。” 安暮棠挑眉,“是。” “那你不说?” “我说了你愿意信吗。” 安稚鱼哑然,那确实是不信的,“你怎么知道这儿不会有车。” 安暮棠走上前来,看了一眼四周。 “这儿都是坟山,冬夜冷且危险,这个点还来的,八成只有鬼了。”她睨了一眼安稚鱼,嘴角带着点笑,“噢,还有两成是你。” 安稚鱼瞪了她一眼,抛下“无情”两个字便大步快速地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地段开阔处,周围的光也明亮起来,能看到有些商铺还开着。 安暮棠的声音从后面淡淡响起,“我饿了。” 安稚鱼回过头,“关我什么事,我没钱。” “我有,坐下一起吃点。” 说完,她径直走到旁边的一家饺子店门口。 安稚鱼没吃午饭和晚饭,肚子已经饿过了,却不想跟安暮棠一起进去,她宁愿回去买桶5块钱的泡面,也不要跟安暮棠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我不吃,你自己吃去。” 第36章 “我要是跟妈妈说,我找你把我自己给弄丢了,她会不会带上你一起来找我。” “她怎么会信你这话,扯。” “那你走了试试看吧,看等会会不会再回来。”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峙着,最终还是安稚鱼败下阵来,她相信安暮棠什么都做得出来,连股份都能抢回去,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安暮棠倒是很悠闲,也不嫌弃菜单油腻,手指捧着放到安稚鱼面前。 “我不吃。” “你一天不吃不饿?” “谁跟你说我一天没吃。” “对于祭拜,还能有心情和时间顿顿不落饭食,那我真的要高看你一眼了。” 安稚鱼被噎了一下,“你讨不讨厌?烦不烦?” “抱歉,我这人本来就不讨喜,你是第一天知道吗。至于烦?我不太懂。” 安稚鱼唇瓣嗫嚅,她的确不是第一天知道,而且在她见到安暮棠的第一面就知道这人不讨喜,但是她还是费劲地在她身上找出喜人的点,想来真是匪夷所思。而烦人,安暮棠从来都不会来烦扰她,只有她自己,不知死活地总喜欢凑上去。 “不说?那我随便点了。”说完,安暮棠接过笔,在不知道沾了什么脏东西的纸张上写着,指节有力,整个人淡然的像不沾淤泥只沾雨渍的白莲。 这副模样是很讨喜的,但安稚鱼却越看越不顺眼,指尖掐进手心肉里,泥潭里挣扎的只有她自己,而安暮棠总是这样,站在一旁,衣角不染污秽,就这样静静看着自己沦陷。 店里无人,除了她们俩,只有小工在后厨烧水和老板如流水线般快速包饺子。 饺子上桌的很快,安暮棠吃得慢条斯理,安稚鱼吃得味同嚼蜡,连里面的馅料包的是什么都没尝出来,只是一个个往嘴里塞。 就算是温馨的闲暇氛围也变得诡异难挨。 宾馆离这儿很近,这儿最高只有四层楼,甚至没有安装电梯的必要。 安稚鱼今天走了不少路,上楼梯时腿肚子都在打架,脚心一阵阵地发疼,她每每往上迈一个阶梯,都会凝神下来听安暮棠是不是还在后面跟着。 从二楼走到三楼,再一直到四楼,后面的脚步声都随她一样没停下过。 安稚鱼心里发毛,安霜的房间就在隔壁,也许她只是去那儿汇报一下“任务结束”,这么想着,她心里一边担惊受怕一边逼迫自己又冷静下来,整个人恍若要精分。 直到走到走廊尽头,她停在门口,安暮棠也停在她身旁。 安稚鱼诧异地看她一眼,指着旁边的门道:“你是不是该去那儿。” 安暮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我去妈妈那里做什么?” “那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 安稚鱼抿唇,“不会,但是我不想跟你一个屋,你自己下去开房。” “没房。”她言简意赅。 安稚鱼拧眉,她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这和我进不进去睡觉没关系。” 安稚鱼盯着门沉默,她沉默是因为这房间是安霜订的,就连房卡还是她拿给自己的。 良久,她才感叹一句:“为什么每次你要做什么事,都像是老天在帮你。” 安暮棠一愣,接过她的房卡往房门上一靠。 “老天不会帮人。”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的天时地利人和,大多是蓄谋已久的人为。 房间偏小,配色装潢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墙纸都脱落了一角,一张床一张沙发,还有一个连不上网的电视机与不知道是否干净的热水壶。 这种房间已经不谈舒适,不过是过夜。 安暮棠只是脱掉有些湿润的外套,然后走进了卫生间里,快速洗头吹干,她不太敢洗澡,生怕这儿藏着什么摄像头。 安稚鱼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处境非常迷惑,若是窗户纸没捅破,她还能泰然处之,但这东西一破开,纵使别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依旧带着一样的态度对她,但是她自己难过心里的坎。 那安暮棠呢,又是怎么想的,她完全没个头绪,那人简直像一团雾,又浓又淡,看得着摸不到,打不散却又总在眼前飘。 安稚鱼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一圈,听到卫生间的门打开之后她又立马坐起身。 几乎在安暮棠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又钻进卫生间去洗脸刷牙,连五分钟都没要,她就又从卫生间钻出来爬上床,把被子盖到头顶去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被子外面传来安暮棠的声音。 “如果你把你自己憋死,我视而不见算谋杀吗。” 安稚鱼掀开被子,把额外的枕头抱在怀里,准备就这么睡。 眼皮才刚闭上,她感受到怀里的枕头再向外扯,她又睁开眼看向力道而来的方向。 安暮棠低下头看她,指着枕头:“不好意思,你抱的是我的枕头。” 一个大床上只有两个枕头,安稚鱼像是拿了个烫手山芋般立马丢给了安暮棠。 不一会儿,眼皮上方的光熄灭,周围黑暗一片,安稚鱼感到身旁的床垫往下陷,而后是洗发水的香味徘徊在鼻前,那味道过于浓郁,不亚于鼻腔里烧起了火。 安稚鱼往床边再挪了个位置。 “今天的事情还算顺利吗。”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们连聊两句都不行了?” 安稚鱼扯嘴角,她从床上坐起来,连带着被子都掀开。 “我们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还能聊天?到底是我太小心眼了还是你心太广了?我对于你来说就这么无所谓吗,无论发生什么都这么无所谓?” 闻言,安暮棠坐起身来,将枕头垫在腰后。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我是人又不是物件,不像你一样冷血冷心的,做什么都当吃饭喝水一样坦然。” 安稚鱼本想去摸灯,但她在墙上乱晃了两下都没按到开关,一时气急索性就不按了,骂了一声又回到床上去。 “你怎么又沉默,总是沉默,和我沟通就这么困难吗!” 安暮棠敛着眉头,“你冷静一下,这房间隔音应该不好。” 隔音差,也许就会传到隔壁去,虽然不至于每个字都能听清,但终归弊端很大。 安稚鱼深吸气,“行行行,是我又不理智了。我这两天想了一下,我已经没法子了,你就当我那晚上喝醉了脑子抽风,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既然她们还可以面不改色地维持母女关系,我们也可以再维持姐妹关系。” “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给我一个妹妹的名头,但是什么都不给我,我现在顺你的意了,大家都皆大欢喜,等我出国留学之后你更没什么顾虑了,我又不会抢你的位置,你的钱权,说不定我哪天心情好了再送你几幅画,你拿去烧了撕了送人我都随你,怎么样,这样是不是让你轻松很多,你以后和谁结婚关我屁事,你要是愿意的话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不是这样。” 安稚鱼一愣,“行啊,那我也不送你画了,那上面不会画你和我,也不给你红包了,老死不相往来,行了吧。” 连珠炮般的话一停下,房间里就陷入凝滞般的氛围。 窗外还在下雨,雨丝斜斜地贴在玻璃上,发不出一点声响,连风声都很弱。 “你是这样想?”安暮棠的声音终于响起。 安稚鱼的手指揉搓着自己的衣角,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是这样想?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要干什么,那心间丝丝缝隙里居然生出一些惶恐的喜意。 她一时语塞,又觉得自己很拧巴,明明刚才都说得那么难听,但是嘴和心却又不对账,鬼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简直像是条拧成麻花的烂帕子,发出些奇怪的味道。 “怎么,哪句话不符合你心意。” 安稚鱼能听到安静的房间充斥着两人的呼吸声,一急一慢,一缓一促。 “没有,挺好的,就这样吧。” 18岁的少年心事终于迎来落幕,这不亚于上方的砍刀终于落下,木台上是溅飞的热血,安稚鱼一时找不到自己掉落的头颅丢在哪儿了。 她不过是将话拉到最难听的程度,任由自己拉满再拉满,静等着对方把拉条拉回去,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别怀揣着这么大的恶意。 可是对方居然就是这么想的,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简直是甩了安稚鱼一个巴掌,讥笑着告诉她:你才知道? 安稚鱼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笑,她还没问清楚呢,到底是哪种,是要给她寄画包红包的那种藕断丝连,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她一定要亲耳听到对方说出口才罢休。 于是她爬上床,将窝在被子里的安暮棠拽出来,手心紧捏着对方清癯微凉的腕骨,恨不得就地握碎。 第37章 “就这样?就哪样?你有这么恶心我吗?你很讨厌我吗?还是说恨我,恨我对你揣着那些恶劣的心思,意.淫,亵渎,坐在洁白的画纸面前,想着自己的姐姐褪下衣服,用画笔染出你面颊上的绯红和身躯上的红痕,画出你眼下的泪水和腿心——” 那话激得安暮棠直接抬手去捂她的嘴。 她看了一眼墙壁,而后浅浅地吸气来缓解手腕上的疼痛,“你不要再说了。” “是我不好。” 安稚鱼一愣,从她的身上起来,连带着手上的力度都松开,她在黑暗中看不清安暮棠的脸,无法捕捉到对方的每一寸情绪。 “你说什么?” “是姐姐不好,引领你走了一条歪路。” “对啊。”安稚鱼轻飘飘的接上,“就是因为你不好,我才变成这样的,谁叫你引诱我的,你每次都搬出来姐姐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压根不会有什么道德上的感知,我只是想,你和我一起下地狱不好吗,你不是本来就在地狱里吗?” 她突然弯下腰,将头埋在安暮棠小腹上,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热度。 “你是恶魔吗?”安稚鱼抬起头,眼里的清澈与朦胧隐匿在昏暗里。 安暮棠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而后揉了揉安稚鱼的耳垂。 “你太累了,睡吧。” “你怎么又不理我的话了。”安稚鱼的声音里透出茫然。 “你要我说什么。我无法说出那些淫.靡的话,也说不出难听决绝的话,思来想去,只剩下沉默了。” “那也比什么都不说的好。” 安暮棠点头,“你非要如此的话,我只能说,今晚过后都不要再见面了,不要寄明信片,不要发消息,不要再以我为灵感,不要再想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你说得这么温柔做什么。” 此话一出,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没有血缘,但是我对你没有爱情,因为不是亲人,所以我不想你拿那5%的股份,因为没有亲情,所以我对你生不出怜惜。若非要说,是我可怜你。人心易变,我要你的心意做什么。” 安稚鱼静静地看着安暮棠,这空中的温度已然比屋外的高了不少,但一呼一吸之间还是觉得刮割着肺叶,连肺泡都要炸开一般。 “果然,你还是这样说话我比较习惯一点。就应该这样,无情无义的样子最招恨。” 她扯出了一个笑容。然后掀开被子,钻进去,周围皆是冷的,她也没往安暮棠那边靠近,只是蜷缩成一团,捏着枕头。 “以后没必要不见面了是不是。” “是。” “那你今天干嘛来见我,以你的脑子想不出托辞吗。” “你在庆幸什么。” “你说,我要你说。” 安暮棠屏息凝神一瞬。 “我来看看你会不会一时想不开。” “你怕我死?我死了你不应该开心?终于少了一个包袱。”安稚鱼翻身,语气里带着些不可置信的颤抖。 “我还在这个恶心的世间活着,你居然敢死?你想解脱,你做梦,要下地狱就一起死,否则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做什么,过嘴瘾?别让我看不起你。” 安暮棠咬字极重又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磨着牙刮出来的。 安稚鱼的喉间吞咽滚动,她像丢了魂一样脑子发昏,上手想去碰安暮棠。 手指才刚碰触到,对方却猛地甩开她的手。 在这个漫长又煎熬的夜里,只留给安稚鱼一个模糊起伏的身影。 oooooooo 作者留言: (冒头)国庆快乐[彩虹屁] 第28章 “今天的曼哈顿又下雪了, 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悬日。” 唐疏雨指着落地玻璃外的雪,感叹一声。 安稚鱼没抬头,只是垂眸继续挑拣细线和贝壳, 模型初见结构。 “你做这个装置, doris打算给你多少钱?” “不是你联系的吗, 你不知道报价?” 唐疏雨耸肩,“我只是贴了个你的邮箱而已。还真不知道。” 安稚鱼手上动作停了一会儿, “好吧,三千美金。” “那还行啊, 够你之前在美院一年伙食费了。”唐疏雨拍了拍她的肩膀, 见把手里的线给震掉,又连忙给她放回指尖捏住。 “不好意思啊, 力气有点大。” 安稚鱼没说话, 自从去了佛罗伦萨直至现在毕业, 她就和国内的人和事慢慢断了联系,一开始还需要家里赞助一切开销, 时间长了, 她偶尔做一些兼职和获得奖学金来攒钱,连那些资助都不再用了,全被她暂放在一张卡里,想着什么时候回国了再还给她们。 至于什么时候回国, 她没想过, 也没什么理由回去, 除了定期回去祭拜以外, 她几乎不在那儿多待。 她现在想的只有把眼前的艺术装置的活给做完, 钱货两讫, 没有顾虑。 金色的电梯停留在第七层, 宴会大厅的门被打开,doris女士的靴子踩在白色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她的视线跨越过已布置得几乎快要完成的婚礼场地,落到蹲在地上的两个具有东方面孔的女孩上。 “艺术家都有着你们这样漂亮的脸吗?原谅我我一时分不清你们谁是joy。” 安稚鱼站起身,双腿因血液不循环而发麻打颤,她走过去伸出手与对方相握。 “你好,我们早上通过电话。”她挽过唐疏雨的手臂,“这位是我的室友serena,如果没有她,我们不会在这儿相遇。” doris的红唇扬起,“是的!我的妻子告诉我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 “我想这一场婚礼有你的帮助下一定非常完美。” 安稚鱼摆出一个柔和的笑,“但愿如此,只不过我的东西还没做完。” doris看向她身后那堆大致成型的装置艺术,“看上去已经很棒了。说实话,我和我的妻子很喜欢海,本来是想准备一个海边婚礼的,但是这冬季实在太漫长了,只好办在室内了。” “不过,若是你的艺术品放在海边,那一定会更壮观。” “其实放在哪里都没关系,只要能为您的婚礼增添些氛围就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了。” doris夸张地感叹一声,“你说话可真好听,我越来越觉得找你是个正确的决定了,我一定会给你们留一个最好的观礼位置,如果你们等会儿还有时间来参加我的婚礼的话。” “那是我们的荣幸了。”唐疏雨顺势接过话。 说完,三人又互相再夸彩虹屁,罗里吧嗦地结束掉这段对话。 直到金主走出宴会厅,唐疏雨才垮掉笑僵的脸部肌肉,抬手揉了揉。 “我脸都要笑烂了。” 安稚鱼不否认,拿出手机算了算时间,距离婚礼开始,她所剩的时间不算充裕,几乎没有休息的余地,于是又回到那堆材料面前继续做事。 整个房间又恢复到安静的状态,唐疏雨盘腿坐在安稚鱼身边,看着她一点点将作品完工。 “诶,我突然想到,以后你结婚的时候,自己布置现场可以省一笔钱,之后再把创意又卖出去,又可以再赚一笔。” 贝壳在安稚鱼的指尖上翻了个身,转个圈地滑掉在地毯上,寂静无声。 “那我估计只能赚一份,省不了了。” “为什么?” “没结婚对象。” 安稚鱼实话实说,她曾经坐在画板面前幻想过与爱人一起步入婚礼殿堂的场景,不过这场粉红色泡泡也只能在脑子里冒出来了。 “我呀。”唐疏雨探出头,毛遂自荐。 安稚鱼没理她,这种玩笑话唐疏雨一天要说800遍,比一日三餐还要准时。 “嗨呀,一点情趣都没有。”唐疏雨撇嘴,从地毯上站起来,顺着空荡荡的房间走了又走。 直到日光一点点抬高又落下,安稚鱼最后剩下的那点工程也即将做完,只差一点收尾。 唐疏雨的目光在那上方停留了好一会儿又移开,起初她还是为安稚鱼的创作能力感叹的,也许随着时间推移,看过安稚鱼为了赚钱做过太多或粗糙或精美的艺术品,连带着自己的审美能力都有些“麻木”。 不过她还是非常乐意记录,她认为这是一种热爱生活的体现,这会使她看上去像个能融入社会的正常人。 地上有还没沾挂上去的细白网纱,唐疏雨弯腰将那片纱拾起来,一抬手直接挂在了安稚鱼别着的红色发夹上,网纱纯洁无暇,乍一看像是婚礼头纱。 安稚鱼正忙着处理指腹上沾着的胶水,对于唐疏雨的举措早就习惯,若是表现出情绪,反而还引起唐疏雨的兴致,于是她习惯地无视,然后做自己的事情。 唐疏雨眨眼观察了她好一会儿,白色的网纱落在白色的长t恤上,倒是衬得她认真的面庞上平添几分恬静。 于是唐疏雨拿出手机对着这一角拍了一张照片,而后放下手机,时不时给安稚鱼帮点忙。 第38章 婚礼开始是在傍晚,如doris所说确实给了她们一个离台最好的位置。 合适的光打在新人身上,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氛围轻松又舒适,直到捧花被丢到安稚鱼手上,她盯着那洁白的花束出神,她发誓,自己没上去抢,但不知道这花怎么就随着她们的舞蹈丢到自己这儿。 她抬起头,婚礼宴会上的人几乎都在跳舞,没人注意到她。 “果然,这个位置确实好。” 唐疏雨摸了摸捧花,又拿出手机拍照,“感觉今天这个婚礼能给我制造出一个g的照片量。” 安稚鱼一时无话可说,将捧花放到一处。 * 回到酒店,唐疏雨趴在床上抱着手机点点又戳戳,一时在床上翻两个滚,惹得安稚鱼看她好几眼。 “你做什么呢,这么激动。” “我想着把今天的照片组成个九宫格呀,主要多拍拍你做的东西,来一发宣传,说不定下一次接单就在明天哦。” 唐疏雨将手机屏幕往她眼前晃了一眼,“怎么样,我挑的这些怎么样?有没有展现出你的水平。” 安稚鱼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电,压根看不太清她的屏幕,只是看到九张米白色。她移过眼,“随你吧。” “那我再在评论区附上你的邮箱,以免有些人看不到。” 安稚鱼张开唇,想到自从上次唐疏雨把邮箱放上去之后,每天一打开就是一堆垃圾邮件,什么内容的都有。她还得费心力去挑筛,但思来想去,她还是没说,只是随唐疏雨去了。 这几天一睡醒就是忙着做装置艺术,她还没来得及看邮箱,指腹在触碰屏上滑了两下,第一眼锁定在标题为《stazione f》的邮件上。 “stazione f”是最近在佛罗伦萨举办的艺术家驻留计划名,这种活动项目是邀请艺术家在一段时间内,入驻到一个全新环境进行创作研究,也包括和别的艺术家一起生活和交流。而每次的时间和地点并不固定,这由主办方自己决定。 以及,在投资方的支持下,主办方会为各位艺术家提供各种资源支持,比如资金和材料技术,很适合安稚鱼这种并不富裕的艺术家。 毫无疑问,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于个人发展而言,不论是人脉还是技术。 只不过安稚鱼的名气和经验都偏弱和少一些,主办方大概率是不会主动邀请她的,所以她只能自己准备了资料和证明去申请名额,而这封回复她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 安稚鱼的手指下意识蜷缩,她的眼睛在那几个英文字符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看见“congratulations”,她的心才从半空中落下来。 事情办完,时间已然不早,但她内心还有些难以平静下去的愉悦,像是春风吹过生长的野草,一点点往上冒着头,压不平折不弯。 酒店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唐疏雨绵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安稚鱼翻了个身,因为睡不着而抱着手机准备再刷几分钟。 手指往下一滑,之前唐疏雨的动态便更新到她眼前。 还是那个九宫格,九张照片无一例外都是与婚礼有关的,精致的现场、洒泪的新人、绸缎婚纱裙摆......等等,怎么还有自己? 安稚鱼太阳穴一跳,轻声地从床上翻坐起来,她点开自己的大图,这九张里面她就占了两张,一张是她头戴网纱正忙着摆弄作品时,另一张是她拾着捧花的照片。 她又退出去看了一眼唐疏雨配的文案:此处应该配有bgm。 下面有共友评论文案:这题我会!《今天你要嫁给我》 还有不少人点赞,虽然安稚鱼不认识她们。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头溢出来,出于别的原因,唐疏雨没有直接拍新娘,只是拍了裙摆,但下面的人图又是她自己,怎么看都像是自己的婚礼。 安稚鱼捂着额角,发现点赞的人近乎20几个,几乎都是她认识的人,大概是没给谁造成误会。除了有几个别的没见过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发出去什么。 如果是陌生人的话,这对于安稚鱼来说也没什么烦恼,毕竟大家都不熟。 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准备第二天一早让唐疏雨把帖子删了。 * stazione f举办在一个月之后,持续时间同样是一个月,刚好介于短期和中期的一个临界值上。 安稚鱼之前就在佛罗伦萨待了三年,这里的风土人情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刚来时的新奇,只不过没有生活烦忧,确实给她提供了完成一件作品的完整时间,甚至在闭幕晚宴来临之前,她的作品就已经提前完成了很久。 晚宴的目的不是吃饭,而是展示,场地中央是核心展示区,画作被挂在演讲台主墙上,便于每个人都能看见,而小型的装置艺术则放在餐桌之间或是走廊上,其余的则直接存放在隔壁的预览室里。 每个人都几乎穿着正装出席,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安稚鱼只穿了一身很普通的素色礼服,这还是她去外面借来的,若是把她丢进人群里,一眼也看不到她。 晚宴正式开始前,主办方要进行发言,安稚鱼则坐在自己位置上,这种官方发言向来很枯燥,看见有专人拿着摄像机拍照,她硬着头皮打起精神听了几句,时不时观察一下四周,往嘴里塞一口吃的。 演讲台上的主办方还在慷慨激昂讲话——“在此,我要特别向我们的战略投资方晟隆精密,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感谢你们的非凡魄力......” 安稚鱼鼓动的腮帮子忽地停下来,手上的叉子“咣”的一下砸落到瓷盘上,不过索性台上麦克风声音极大,她这点声响算不上什么动静,无人注意。 晟隆精密。 晟隆精密? 这四个字并不是以中文念出来的,只有前两个字是谐音,但却像尖刺一样从耳膜上微微扎出来,安稚鱼忽地一瞬什么都听不清了。 耳边的声音又响起:“最后,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感谢晟隆精密的慷慨支持,为所有艺术家的卓越才华,为在座各位共同缔造的美好夜晚!” 她看到周围人举起高脚杯,众人的目光带着热切投向演讲台上,唯独剩下她一个还愣着。 “joy?你为什么不举杯?” 同桌的一位红棕色卷发女人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关心和好奇。 安稚鱼顿时对对方露出一个微笑,而后手忙脚乱地举起杯子,望向演讲台。 她一拧头,恰好看走上演讲台的晟隆精密投资方。 头上的顶光过亮,照在人身上,几乎只能描摹出骨相和身架,难以看清妆容皮相。 安稚鱼的手指攥紧了高脚杯,底下的那颗心直往胸膛壁扑,砸得她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从心室涌出直往脑子上冲,一阵阵的血腥从口腔中蔓延出来。 她的心脏比眼睛更抢先一步认出那位被千般感激,万般尊重的最大投资方是安暮棠。 安稚鱼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仿佛刚才吃下肚子的那些东西都要重新回到原位。 安暮棠正站在麦克风前发言,说得一腔流畅的英文,和在纽约留学时候的样子别无二致,但半句入不进安稚鱼的耳朵里。 “居然有这么年轻的投资方吗,在我印象里,事业有成的人大多上了年纪了。” 安稚鱼冲着红发女人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大概是上帝的宠儿。” “哦,是的!看上去真迷人,让我们来猜猜看这位女士有没有对象,你说待会儿我去要她的联系方式,她会给我吗?” 安稚鱼一时答不上话,因为这个答案她确实不清楚。那晚说的便是不论谁结婚生子,都不要给彼此送上祝福,如果安暮棠和游惊月结婚了,就算是不告诉自己也在意料之中。 “我好像记得她有订婚对象了,june,你大概要失望了。” 红发女人失望地摸了摸头发,“真糟糕,不过如果她喜欢我的作品,我可以酌情给她打个折。” 说完,她俏皮地对安稚鱼眨眨眼。 安稚鱼生硬地转回头,投资方在上面发言,她没理由离场是个很没礼貌的行为。 这种压抑的情绪一直在脑子里叫嚣碰撞,以至于演讲一结束,她便率先走出了这儿,去到了隔壁的预览室里,这儿的东西制作出来虽然带着人的情绪,但终归没有从内长出生物的生气,让安稚鱼能够从刚才的社交场合里松口气。 她觉得自己就像条误入人类社会的傻鱼,遇到什么事情只能遵循本能的甩鱼尾,如果无法游离,她就只能待在泥潭里等死。 晚宴还没结束,走廊上散着一些观赏艺术装置展品的人,而展品主人大多会待在旁边,时刻等待着为别人讲解,但这儿的都是同行,其实并不需要废什么口舌。 安暮棠从餐厅那儿出来,沿着走廊慢慢看着,偶有人会和她打招呼,来到这儿还颇花了一点时间。 她走到一个转角处,那儿空出一片地,上面摆放着一座被蓝色灯光浸润着的艺术装置。 第39章 大量多类、大小不一的蝴蝶被白色的细线连成偌大的一片,吊在半空中,浅钴蓝色的光晕投在翅膀上,从不同角度转换光影,可以看见恍若振翅而飞的蝴蝶,鳞次栉比,春光皆馥。 安暮棠虽然对艺术涉足不多,但她知道大多艺术装置为了突出悬挂的物品,会利用灯光将那些细线尽量隐形,放眼望去今天别的展品也是这样,唯独这件,反而用了白色的线,在蓝光下十分扎眼,反而是要一起同那些蝴蝶作为重点突出。 安暮棠往前再凑近一些,她细细观察着那些蝴蝶,并非是纸折的,也不似是用别的材料制作的,她不确定是否都是真的蝴蝶标本,因为她看见蝴蝶翅膀并非是完整的,可以看见一些细微缺口。这种美带着一种极强的脆弱和破碎感,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她的眼眸往下一移,看到这件作品称为《veil of wings》 要将整个装置看成一面由翅膀组成的帷幕,意味着美丽和自由是由挣扎和牺牲换取的。 何其痛苦。 作品名下是艺术家的名字——安稚鱼。 安暮棠没有在这里继续停留,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拿出手机。 直到有人喊住她,她回过头去,却看见安稚鱼,只不过,唤住自己的不是她。 安稚鱼看见june拿着杯子走向安暮棠,她下意识去拽june的手臂,但这种举动会异常明显,她又立即松开了,显得像是june将她抛弃在原地。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是应该走上前去,还是应该直接出去这个预览室,她用余光瞥了一下旁边,因为旁边作品挡路,她若要出去就得绕着圈,显得自己很怕谁一样。 思来想去,她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同伴的身边。 “你好,我是june。”说完,她对着安暮棠伸出手去。 “我是autumn an。”安暮棠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分疏离又带着边界感。 安稚鱼抿了抿唇,不知道是否要作自我介绍,在犹豫之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来到她身前等候了一会儿。 安暮棠扬起眉尾,说的是中文:“因为认为很熟,所以不用握手,是吗。” 安稚鱼一愣,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在揶揄自己还是在讽刺自己,这话听上去有两个意思。 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唇瓣,而后伸出手贴上对方的手心,安暮棠的温热瞬间包住她的冷湿,这种物理反差让她下意识排斥。 “抱歉,我有点不方便,允许我去一下卫生间。” june连忙看向安稚鱼,眼里盛着关怀,“你今晚好像一直不太舒服?” “没有。”安稚鱼一怔,“好吧,有一点,最近肠胃不太好。”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们聊吧,要离开这儿的时候给我发消息。” “可怜的鱼,真的没事吗?” “没事。” 安稚鱼往后退了几步,她完全没做好和安暮棠面对面谈话的准备,再等等,也许一天,一个月,一年。她的成长速度没有安暮棠那样快,做不到笑面虎背后捅刀,这一点,她甘拜下风。 从宴会厅里一出来,安稚鱼就没打算回去,现下大家已经不用在刻意聚在一起,少了她一个也没谁会直知道。 她走到外面的露台上,这儿的暖气就没这么足,但多吹吹风也是很好的,让她清醒一下,不要见着安暮棠就又不知死活地扑上去。 她拿出手机查了一下今晚出现在感谢名单里的投资方,除去安暮棠的企业以外,剩下几个也和艺术没多大关系,她勉勉强强能从这些企业的所占领域来试图理解它们投资的原因,但是安家却是主攻精密制造,怎么看都扒不上一点边儿。 不知道捧着手机看了多久,直到脸颊上的红晕都被吹成冷白,她才回过神来,摸了摸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准备回去,一转身,便看见站在一旁的安暮棠。 安稚鱼移开眼光,准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去。 刚一擦过肩膀,她又没忍住问出声:“这么巧?” “你指什么。” “你在这儿。” 安暮棠想着这句话微微歪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可忽略不计。 “为这种艺术活动投资,看似是一种国际化慈善方式,实际是提高企业美誉度和社会形象,没好处的事情我不做。” 而对于这种企业家而言,履行社会责任是表面花样,更多的是获得进入一个高价值文化圈层的通行证,也是一项社会价值投资,只不过乍一看仿佛没捞到切实的好处,实际内里的潜力才是最大的。 “再者,这种场合,作为最大的投资方,不出席那可不大好。你说呢,大艺术家?” 安暮棠的尾音向上勾着,挠得安稚鱼心里发痒。 这些商业间的东西她从来不涉足也不愿意去了解,算了,她没这个脑子和安暮棠打个有来有回的。 “你说得对,没好处的事情你从来不做。” 安稚鱼理了理被她捏得发皱的裙子,顺带整理好了情绪。 “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话落,她径直从安暮棠身边走过。 晚宴结束,安稚鱼回到酒店去,将身上那身礼服换下来,快速冲了个澡来压住烦躁,连头发都没吹干,就这样呆坐在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世界有时候大,有时候又很小,小到参加个活动都能看见安暮棠。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以后不要再参加这种国际化的大型活动,她又不靠这东西赚钱,还不如开个个人展来得快,如果说是交友或图名气,那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也毫无价值。 发呆之际,丢在床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格外刺耳。 安稚鱼爬过去把手机拿起来,那是主办方的电话。 按理说,这么晚了,主办方不应该还工作才对,难不成是询问自己活动后的感受? 她没想太多,果断接了电话。 “你好,joy,这里是stazione f,这个时候打扰你很抱歉,但是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一位私人藏家对你的展品很感兴趣,出了14万2千美金,所以我特地来问问你是否有出售的意愿?” 安稚鱼一时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在那种场合想买自己的东西,毕竟那儿出彩的大佬展品实在太多,她的那副蝴蝶展品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是这绝对是个好消息,再清高的人也是要挣面包的,而且这14万对于安稚鱼目前来说简直可算是天价,意味着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为了刻意攒钱才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感谢你这个时候还打电话给我,我当然是愿意的,除去必要流程以外,请问一下,对方是否有留下邮箱或是别的联系方式呢?” “亲爱的,你是想单独和那位藏家联系购买吗,脱离主办方的话并不保险,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不不,我只是想写邮件感谢一下对面,以及一些相关的保存事项。” “这非常遗憾,对方要求匿名购买,除了金钱以外没留下任何东西,我们不可以违背买家的意愿提供信息,至于保存事项,你可以告诉我们进行转达。” 安稚鱼小小的“啊”了一声,“这样么,好吧。” “好的,在此再送上祝福。至于转账扣除掉30%佣金之后会在30个工作日内到达。” 电话挂断,安稚鱼满脑子都是14万,她想给唐疏雨打个电话来报这个好消息,但是下一秒她又打消这个念头,不论关系如何,终究别让别人知道自己过上好日子,即便以唐疏雨的家境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是她还是决定保险一点。 她脱下浴袍坐回床上想着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手心握着被子,无意识地摸索。 手机屏幕忽地亮起光,安稚鱼的目光追随过去,将手机拿起来。 不知道谁又给自己发了邮件,之前让唐疏雨删掉帖子之后就没有垃圾邮件了,时隔两个月突然又收到邮件还有些不习惯,她猜了一下也许是stazione f主办方发的。 她快速扫了一眼,有一封未读邮件顶置在最上方。标题并不是sf,而是四个u——uuuu。 安稚鱼皱起眉头,内心已经往垃圾邮件偏移,但现下无事,加上心情好,她还是点开来看了一眼。 邮件信息非常简便,放眼看过去几乎是洁白的一片,内容也异常简短。 ——“congratulations.wishing you all the happiness you deserve.”(恭喜。愿你得到你应得的所有幸福。) 没有开头常见的dear,甚至连安稚鱼的名字也未写上去。 而正文下方同样也没有常见落款,连best wishes都无。 看上去是一封毫无诚意的祝贺邮件,没头没尾。 安稚鱼只好又看了一眼发件人,那儿的名字只有一个autumn。 在英文里是秋天的意思,而秋日正是海棠果缀满枝头的时节。 这是安暮棠的英文名。 现在是冬季。这封邮件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里。 第40章 安稚鱼盯着亮光屏幕,眉头越拧越紧,这封邮件不是垃圾信息,依安暮棠的性子也绝对不会做出“冒失”,“不小心”,“发错人”这种事情。 她在恭喜什么? 安稚鱼没想出来自己有什么东西值得对方大半夜发个邮件来祝贺,就连她拿到美院offer那天,对方都没发个手机短信来问一声,机场也没去送别。 就这样人间蒸发一般,断联三年。 她忽地想起那个14万美金,机构一般会收取30%的佣金,除去所收的佣金,剩下的四舍五入是两个9开头。 这是所谓的婚礼份子钱......吗? 安稚鱼后知后觉,安暮棠是不是看到唐疏雨的那个模棱两可的婚礼帖子。 她的手指悬空在键盘上,半晌才落下去。 她忽地想发一封邮件回去问,又觉得直接打电话比较快,但是手机才刚解锁屏幕,她才发觉她没什么理由去问。 目前她虽然没再花安家的钱,闲暇时刻也不回去,但是她还没有和那边彻底脱离领养关系,就连安霜还会逢年过节给自己发祝福,非要细细算来,她和安暮棠名义上还是姐妹。 姐姐给妹妹送上一声新婚祝福,再包个份子钱。 听上去合情合理,要问什么呢,有什么可问呢? 安稚鱼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憋得她大脑缺氧,心口发慌。 她本来还想着给对方解释这个乌龙,但想来安暮棠压根不会在意,而那14万顶多算是三年不见的见面礼了。 安暮棠每次都这样,借着所有名义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封死所有可问的话头,于情于理挑不出差错,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她永远是主导者。 oooooooo 作者留言: 姐的嘴会比金刚石还要硬[好的] 第29章 安稚鱼一晚上没睡, 又在酒店里从白天待到晚上,脑子还是异常活跃,但不一定清醒。 不清醒却疯狂的后果就是她打算去找安暮棠。 以前说好的, 两人老死不相往来, 但是明明是安暮棠先出尔反尔的, 她怀揣着一种“万一”的想法,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简直是有点犯贱, 但是贱就贱吧,人生不过三万天, 疯一下怎么了, 艺术家总带着点不正常的基因。 她从sf那儿费尽千辛万苦,打着圈地弄来投资方所住酒店的地址。 然后拎着几小瓶买来的基酒, 站在安暮棠所在的房门口。 酒店走廊又细又长, 黄色的灯光投下来反而显出一股孤寂的意味, 周围安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一股一股地跳动, 震得她手指都要握不住袋子。 安稚鱼蜷缩着手指, 向房门上敲了三下,又惊醒过来是否按门铃会比较正式一点。 她下意识去寻找门把手那儿是否有按铃的按键,腰才刚一弯下,近在咫尺的门把手便远离她, 取而代之的是来开门的安暮棠。 对方审视探究的眼神连带着黑色的阴影从安稚鱼的头顶上落下来, 让她一时连腹稿都忘了个干净。 “我好像不记得我按了什么服务。” 安稚鱼直起腰板, 几乎与安暮棠等高, 让之前的压迫感立马削减了几分。 “大晚上打扰你, 主要是找你有点事。” 面对这个答案, 安暮棠没侧身, 也就是没打算让她进去,依旧堵着门口。 “哦?什么大事值得你亲自上门来。” 安稚鱼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嗯,你不是买了我的艺术装置吗,我来跟你说说保存和运输事项。” “谁跟你说我买了你的东西,有购买记录吗。” 对方神情坦荡自然,打了个安稚鱼一个措手不及,她掐了一下手心,购买记录确实是没有的,因为买家彻底匿名。 “很好猜啊。” 安暮棠突然笑了一下,只不过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装着明白揣糊涂了。”安稚鱼再进一步。 “你现在做的事情不是稚童行为吗。”安暮棠紧握着门把手,势必不让一只苍蝇进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没必要。如果你非要给什么注意事项,给我的特助吧。” “我不认识你的什么特助或秘书。”安稚鱼生怕她话落关上门,连忙用手抚上门。 “你连我的住址都能弄到手,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闻言,安稚鱼抬眼看向安暮棠,对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大概是没生气的。 手上力度忽地一重,安稚鱼又跨了一条腿进去抵着门,引来安暮棠的皱眉。 “求你,求你让我进去。” 安暮棠沉默一瞬,视线落到安稚鱼腿后的袋子上,依着袋子形状她大概推测安稚鱼买了些什么东西。 “你买这么多瓶,想灌醉我?” “没有,我就是想试试调酒。”说完,安稚鱼又往身后努力再藏起来,生怕对方再看出点别的东西。 安暮棠脱口而出:“以我对你的了解来说,我还真有点怕你一时不快往里面下毒。” “这条街有一家酒馆,去那儿说。” 说完,安暮棠关上了门。 安稚鱼讪讪地把袋子放到地上,又从里面扒拉一包白色包装的东西,然后火速装进了自己的包里。做完一切不过几分钟,安暮棠又开了门,简单地披了个厚外套和围巾。 这条街道的治安还算好,酒馆离这儿并不远,两人挑了个临窗的位置,酒馆中央有人抱着吉他在唱歌,周围的人时不时附和唱两句,氛围还算融洽。 “三年不见,希望你能说出点别的新的东西,那些话别再翻来覆去的说了。”安暮棠开门见山。 “我一直缠着你说,是因为你不肯说。” 安暮棠低头看着菜单上的鸡尾酒,话音懒懒地从下方传出来:“你明白我也清楚的话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感情这种东西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吗。” “所以你花了六年还没释怀?我要夸你吗,安稚鱼。” 安稚鱼抠着木桌上的一条开裂的缝隙,“那就先别说,喝点酒。” “你怎么总这样。”安暮棠无声叹了一口气,撑着下颌问她,“要喝什么。” “长岛冰茶。” “还喝这个?” “我就喝过一次。” 安暮棠无言,给自己又点了一杯尼格罗尼。 而后她的手指微微弯起,随着旁边的歌曲节奏敲着桌面,看上去不像是想进行谈话的样子。 周围有人玩游戏,起哄声此起彼伏,几乎如海潮一般涌向她们这儿,躲不掉又盖不住。 安稚鱼拧头看向人群那儿,又看向安暮棠。 “我读书的时候她们会玩一种游戏,叫做never have i ever。” never have i ever不过是另一种真心话游戏,只不过没有大冒险,玩家伸出五指,轮流说出“我从未做过某事”,在座的玩家若有做过这件事的,便喝一口酒放下一根手指,直到某人全都放下了五指,就算那人输,接受真心话惩罚。 安暮棠一眼就看破安稚鱼想玩什么把戏,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把心思就这样明晃晃摆在面上,总拿一些脆弱的借口来掩盖,还沾沾自喜藏得很好。 安暮棠看了一眼窗外,浓厚的夜色吞噬着整个城市,每个人的心思和情绪都在夜里默默生长,现下没有白天那样明媚的光线,好像一切都不为人知。 “好。”她丢下答复。 安稚鱼瞬间来了精神,但又怕自己的小心思太明显,于是假装说道:“玩的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安暮棠又看懂了她的欲盖弥彰,笑道:“你是想整个酒馆的人都知道你那点少年心事吗,比如想和姐姐上床?我怕等会儿有人报警抓你。” 安稚鱼面上一沉,默默吸了一口自己的长岛冰茶。 良久的沉默后,两人将一只手伸出来,五指悬空在鸡尾酒上方。 “谁先说?” 安暮棠用另一只手拿了两个骰子,“比个大小吧,大的先来。” 两人各自投了一次,安稚鱼掷出了6点,她舔了舔下唇,为了显得内容不那么刻意,她准备先说几个常见的话题,但又能给安暮棠使点绊子的。 “我从未有过校园恋情,也就是说我母胎solo。” 安暮棠:...... 她这是什么意思,想打探自己和游惊月是否谈过吗?若承认,便要弯下一根手指然后喝酒,算她自己输了这个话题,后期的总体输赢对自己不利;若不承认,又告诉了安稚鱼自己和游惊月没有任何关系,安稚鱼又要想入非非了。 安稚鱼好似没有她印象里的那么笨。不过眼前的输赢只是一时。 安暮棠喝了一口酒,弯下一根手指。 安稚鱼咬着吸管,牙齿在吸管上磨了又磨。 安暮棠知道这完全不是闲聊,而是针对自己的审判。但她对安稚鱼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实在没太多要问的,只好故意踩着对方有的东西而强行让对方输了游戏,以已知来对抗未知的猜测,她觉得这个游戏的赢家还是自己。 第41章 安暮棠:“我从来没有办过婚礼。” 她的目光落到安稚鱼的手指上,等着对方认输这一局。 但安稚鱼的手指依旧伸展着,直到这个话题彻底冷掉。 安暮棠微不可察地拧着眉头。 “虽然是游戏,但是也不要撒谎,要不然没意思了。” 安稚鱼愣了一下,“我没撒谎。” 安暮棠抬起眼在对方的脸上巡视,确实是坦然没有心虚。 安稚鱼微微一笑,“我从来没因为世俗而压制过我的感情。” 安暮棠眉心一跳,冷声道:“安稚鱼。” “怎么?”对方无辜。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不过一个游戏而已,姐姐你玩不起吗?” 安暮棠咬着牙,心里默默骂了一句疯子。 她的手指悬着轻微颤动,半晌,她说道:“恕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 “你再装糊涂试试看。” 安稚鱼往后一躲,生怕安暮棠抬手扇自己一巴掌。 不过比起痛,也许先来临的是对方身上的晚香玉味道。 “好啊,只要你说你直接认输这一场游戏,我就不玩了。” 安暮棠虽然输人,但是气势上不输阵,上半身往前倾,依靠在桌沿。 一字一句清楚道:“算我认输。” 这种劲劲的模样看得安稚鱼心里发痒。 “行,你提前终止了游戏要有惩罚。” “什么?” 安稚鱼硬着头皮自顾自道:“怎么,你玩不起啊。” “你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对啊,没办法,我是幼稚鬼。” 安暮棠冷哼,“如果是什么亲密举动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当然不是,我还怕你恨着来咬我一口。”安稚鱼起身,“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便径直往吧台那儿走,也不知道跟调酒师说了什么。 安暮棠也没心思去看她,只是盯着窗外,指尖摩挲着桌沿。 大概十分钟,安稚鱼捧着一杯调酒回来,“输的人酒尝尝另外一个人调的酒吧,比如这杯我调的玛格丽塔。” 安暮棠盯着那杯酒,“喝你亲手做的东西,确实算是一种惩罚。” 在五光十色的灯线下,鸡尾酒的颜色不大清楚,只能看清楚杯口沾了盐圈。 “你没往这里面投毒吧。”安暮棠盯着那杯酒,迟迟不敢喝。 “没有,我可不想坐牢,再放出来的话你不知道都结了几次婚了。” 安暮棠嘴角一扬,语气平淡,“你不是刚结了一次?” 安稚鱼没打算回复这个话题,只是把酒杯往前又推了推。 安暮棠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口感偏向酸甜果味,比不上她刚才的尼格罗尼来得烈性。 她酒量向来好,索性一口气喝了半杯,就当今晚是一场梦,两杯酒来告别梦境落幕。 “好了,其实我往里面投了点东西,但不是要人性命的毒药。” “说清楚。” 安稚鱼觉得唇瓣越发干燥,仿佛那杯酒是自己喝了。 “我放了一点催.情的药。” 她的声音并不大,在这种嘈杂的地方来说几乎快要听不清,但落在安暮棠的耳膜里就是震耳欲聋,连带着心脏都被狠狠撞了一击。 “刚才你弯了一根指头,我全直,总的来说这个游戏你又输了。” 安暮棠已经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只是好耐性地等着对方的真实目的。 安稚鱼挪了个位置,从对方的对立面换座到安暮棠最近的一个位置,然后弯下腰,贴着安暮棠的耳廓,大胆汲取着对方身上的香味。 她的声音如毒蛇一般往安暮棠的耳朵里钻,尖牙释放出毒素麻痹着安暮棠的大脑神经。 “你说的对,人心易变,我不要你的心意了,我要你的人。”安稚鱼深吸一口气,“和我做一次。” 安暮棠的手指不自觉握紧成拳,她的手抚上安稚鱼的腰身,虎口一掐将人猛地推开。 “拿捏我的感觉爽吗,自我已经开始颅内高潮了?” 安稚鱼也不觉得难堪,“其实和你待在一起我就很难保持干燥。” 安暮棠别过眼去,目光落到眼前还剩下半杯的催情酒,简直邪恶。 而后对安稚鱼伸出手心,“把那个东西给我。” “干什么,你还想拿出去找解药?” 安暮棠没回她话。 安稚鱼只是打趣,她知道对方没那么蠢,于是很乖巧听话的把那包粉末送了出去。 东西躺在手心里,安暮棠翻看了两遍,上面写着的是意大利语,她看不懂。不知道是不是所谓的药劲上头,浑身无端燥热。 她拿过那杯长岛冰茶,将剩下的粉末全部下在里面,再用手指直接快速搅了搅递给安稚鱼。 “喝掉。” 安稚鱼接过那杯酒,又看见安暮棠再端起方才剩下的半杯下了药末的酒。 安暮棠举杯和她相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庆祝夜生活的开始。 “不想被我做死在床上就快点喝完。” 第30章 安稚鱼觉得身后的床像是砧板, 而她自己就像一条洗干净,剥了鳞片的鱼,等人宰割。 主人的手指从她的颈动脉往下滑, 顺着她急促起伏的胸膛一直落到尾。刀尖从腹部下方刺开, 一点点往鱼肉里划, 疼痛顺着刀口如蛛网般顿时蔓延至四肢百骸,安稚鱼觉得自己顺着刀口被分成两半, 她在酒精的深海里感觉一阵接着一阵的窒息。 鱼会不会在海里被淹死? 安稚鱼觉得应该会,毕竟她现在作为人, 张开唇瓣汲取空中的氧气, 还是不够,直到红润的唇瓣上起了白色的干皮, 她依旧处于窒息的状态, 这让她回想起第一次被安暮棠扼住颈动脉的时候, 短暂的窒息后是劫后余生的快感,那种游走在生死夹缝里的惊心动魄, 让她整个人的心脏要跳出来一般。 如果可以, 她愿意把这颗心脏剖出来,送给安暮棠,不论对方是否接受,她要直接塞进安暮棠的嘴里, 让对方咽下去。 鱼卵里有没有液体? 安稚鱼不知道, 她觉得自己的某个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爆开一样, 戳着鱼卵膜上, 里面温热的液体一点点往外流, 她不知道从哪流出来, 也许是五脏六腑, 卵膜一破,就忍不住开始收缩。 她要是真的有鱼尾的话,那此刻一定是在疯狂摆动,但她不能动,否则她的能直接夹住安暮棠。 但她得做点什么来缓解一下,于是不受控制地踩向安暮棠的肩膀上。 对方动作一停,抬起头看向她,简直是毫无活力又精神抖擞的一条鱼,不仅抖擞,而且真的在抖。 “你又来。” 安稚鱼不敢出声,一张嘴,她的那些嘤咛就要止不住地往外冒,她喊得嗓子发哑,嘴皮发干。 鱼向来生活在水里,丢了太多水还不得死吗? 她摇摇头又点头,哼哼唧唧小声道:“你快点,我想喝水。” 她催了一遍,宰鱼的主人不动,这条鱼又催了一遍。 安暮棠居高临下地欣赏她的姿态,“我有个问题。” 安稚鱼想去抓她的手,安暮棠压住她的手腕不许她乱动。 “你那个药是不是过期了。” “可能......对你无效......吧?” “是吗,你老实告诉我,那包粉是什么。” “我不是昨晚跟你说过了吗。”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折腾安稚鱼。 “不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吃?” 安稚鱼瘪嘴,眼泪从眼角止不住地往下滑。 “还不说?” “好吧,其实是酸糖粉。”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静默在原地几秒。这条鱼被料理到鱼肉发散,几乎没有劲头,连甩尾的能力都没。 安稚鱼哑着嗓子,哭着问她:“可不可以给我喝点水。” 她没听到对方的话,只嗅到一股晚香玉的味道,浅浅淡淡就是最烈的情药。 安暮棠的手指碰到她的唇瓣上,抹了一下又一下,随后撬开她的牙齿,搅着软热的舌,要她把手指上的东西舔干净。 “够了没有?” 安稚鱼皱眉,几乎带着哭腔,“我不要这个。” 安暮棠很有耐心,换上一副小意温柔的模样,“怎么办呢,只有这个。是不是不够,不够再来。” 安稚鱼喘了一口气,“这个和梦里的一点不一样。” “梦里?”安暮棠抓到什么重点,“那我们按照它来。” “我对你说的是sweet talk,还是dirty talk?” 安稚鱼想到那句梦里的“乖孩子。”听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阳奉阴违,“dirty talk,越难听越好。” 话落,安暮棠冷不丁地突然抬手拍她的屁股。 “我发现你真的很讨骂,还讨打。” * 安稚鱼还是觉得口干,一脚踩在毛毯上差点没跪下去。 第42章 她掀开一角窗帘,屋外恰是晨曦初照。在冬季意味着这个时间不算早了。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整个人宛如死过一遭,酸、软、痛、燥。 然后她像个刚出锅的面条,软软的瘫在沙发上,闭着眼。 “砰”。 玻璃杯碰上桌子,发出的响声将她从朦胧的睡意里拉回来。 安暮棠已经穿好了衣服,整暇以待地坐在另一旁观察她,双手十指交叉,搭靠在膝盖上。 两人相顾无言。 安稚鱼拿起那杯子,透明的液体随之而微微晃动,她看了两眼。 安暮棠笑了一声,“你还怕我在里面给你下春.药?” “不是,我怕你下的酸糖粉。” 闻言,安暮棠睨了她一眼。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海豚,遇到事情只会假模假样地把身体鼓起来,毫无杀伤力,没想到,你还会放毒液。” “谢谢夸奖,这得于姐姐你的栽培。” 安暮棠突然又笑,嘴角扬起弧度,却还是清冷的样子,没有半分易人的意思。 “其实,你昨晚上也挺爽的,是吧。虽然被折腾的人是我。” “你又要说什么?如果又是什么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废话,你可以闭嘴了。” “我们别这么累了,我也没打算跟你谈恋爱,当个炮友好了,你爽我也开心,还不烦你。” “安稚鱼,那包酸糖粉对你的大脑神经有毒害作用吗。” 安稚鱼哑言,“睡了一次还在乎两次三次吗。” “我现在才发现,你内里简直黑得发烂。在佛罗伦萨读的这三年,思想已经开放到这个地步了吗。”安暮棠敲了敲额头,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噢,不对。差点忘了,不背德的事情你不做。” “我们睡了这么一晚,你对我是你姐姐这个事情毫不挣扎,对于你已经结婚有妻子这件事也毫不在意?唐疏雨知道她的妻子跟自己的姐姐搞在一起吗,简直不知廉耻。” “廉耻能当饭吃的话我早撑死了。那有屁用。我们之间不用再谈真心了,彼此当个消遣的对象有什么不好的?至于唐疏雨,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比起烂,你比我没好到哪儿去,一个引诱妹妹的人装什么圣人?” “引诱?你口口声声说我引诱,我到底对你做什么了。我不是说过不可以,也不能吗!安稚鱼,你毫无人格魅力,我喜欢你什么?喜欢你背叛世俗伦常,还假惺惺用画笔画出五彩,然后转过身告诉大家:这个世界的一切非常美好。我请问,你们搞艺术的人都是疯——” 话还没说完,最后几个字就被安稚鱼叼着送到她嘴里,然后用唇瓣磨碎,再用牙齿将那些字一点点狠狠拆成碎屑,挤出血腥的味道,任由蔓延到每一个牙齿上,洇在口腔粘膜上,融在唾液里,然后彼此交换。 没准备好的安暮棠一时喘不过气,她一推开安稚鱼,对方就像是尝到腥甜的猫,按着她的后脑勺往自己唇边送,另一只手还不安分的,又精准地要掀开安暮棠的衣角,快速地顺着滑腻的曲线要去拽扯金属扣子。 直到安暮棠怒极,抽手甩了她一巴掌。 那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在她冷白的脸上留下一个明晃晃的五指印。 安稚鱼不哭也没恼,捧着那方即将要肿起来的脸,嘴角一咧,圆润的杏眼里透出的是天真无辜。 “这才叫疯子。” “昨天打屁股,今天打脸。倒是很齐全了。” 安暮棠用力擦掉唇瓣上残留着的唾液和丝丝腥血。 “今天又长见识了,你和路边疯狗别无二致。” 安稚鱼坐在她腿边,声音轻柔如春风,“你装什么,你要是真是遵循世俗伦常的正常人,那你昨晚在做什么,明明占遍好处还要站在制高点上佯装指责,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内衣上应该还沾着我的东西。” “你是不是还想被抽另外一张脸?” “你要记住,是你骗我。”安暮棠挪开和她的距离,“难不成我要去街上找个流浪汉吗,相较之下,你确实要干净点。” “姐姐,你说话还是这么伤人啊?” “是吗,不见得,否则你怎么被我骂了无数次还要贴上来,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m属性?” “如果你是s,我也不是不可以。” 安暮棠:...... 安暮棠甚至怀疑那两下给她打爽了,而后冷脸低声:“滚出去。” “试试吧,我说真的,你这样把我推开,我只会对你的执念越来越深,只要我吃饱了,我就不会再念着你了。” “可惜你没上限。” “怎么会,试试吧。我不爱你,要不然我就不去结婚了。” 话落,安暮棠目光一动,“你到底为什么跟别人结婚?你不觉得良心痛?” “我没有良心啊,要不然就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姐姐了。”安稚鱼说得坦然。 安稚鱼想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来比了个数字“你让我过足了瘾,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7天,怎么样,应该不耽误你处理事情。” “我要躲着唐疏雨的眼皮子底下,和你当炮友7天?” “你不是教过我说话要准确吗。”安稚鱼的头往安暮棠的身上靠,大胆又放肆地闻她身上的味道。“准确来说,我们这是偷情7天。” 在唐疏雨的眼下,在世俗聚光灯下,在母辈的庇佑下。 大胆又小心,姐姐要和妹妹互相带着爱恨,偷情7天。她们要站在世界的身后。 安暮棠的眉头越皱越紧,“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的鬼话。” 她怕她食髓知味,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别说7天,也许要缠她70年。纠缠到头发发白,脸满皱纹,就连墓志铭和棺木上都要刻着对方的名字。 “随你啊,要是我到时候还缠你,你把我杀了吧,我不会变成鬼来找你的。”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鬼话。” 安稚鱼一怔,而后又扬起笑,挤出脸上的梨涡。 第31章 从白天躺到傍晚, 安稚鱼饿得肚皮都要贴到后脊柱去。 她从床上翻个身爬起来,一抬眼,看见窝在沙发里捧着平板的安暮棠, 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 显得神情很认真。 “你在干嘛。”安稚鱼伸展开手臂, 在床上滑来滑去,像泥鳅。 安暮棠头也没抬, 声音很轻,“看新闻。” “新闻有什么好看的。” “可看的很多。” “里面有我吗?” “如果我们俩的关系被曝光, 你就能上去, 让全世界看看。” “这和结婚启事有什么区别?听上去很不错啊。” 安暮棠滑动的手指一顿,一开始觉得这话简直惊世骇俗, 后面又觉得这话从安稚鱼嘴里讲出来简直非常合理, 这人已经完全不装了。 于是她的手指又继续往下滑。 安稚鱼只穿着件稍宽松的白衬衫, 光着两条腿,走到安暮棠身边坐着, 然后把头仰靠在平板上。 “我饿了。我们俩吃饭嘛。” “不想吃。” “你做了一天一晚上居然不饿?” “看见你就饱了。” 安稚鱼笑笑, “我会做饭,给你做一餐怎么样。” “你又要在里面下酸糖粉吗。” “你想吃吗,想吃给你放。” “不要。”安暮棠将平板放到沙发上,“不是只当炮友?别的事情不要多做, 遭人烦。” 安稚鱼闭嘴, “行, 那现在去做。” 说完, 她就要拉着安暮棠往床上走。 安暮棠脸上浮现出压不住的诧异, “你能不能歇一歇。” “只有7天我歇什么歇?”安稚鱼反问。 安暮棠抽回手腕, 败下阵来:“算我求你, 去吃饭。” “那得先跟我回家。” 说完,安稚鱼重新换了一套衣服,上一套衣服染了一身酒味,实在不大好闻,于是她很自觉地找了安暮棠的衣服穿上。 两人身形差不太多,又是冬天,可以算是很合身。 安暮棠看了一眼,“你穿了我不要了。” “我身上有毒吗?”安稚鱼故意往她身上蹭,被安暮棠一个反手擒住她,像拎小鸡崽一样,别离自己。 “我有洁癖。” “你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安暮棠往着门口的脚步一顿,扭过头看她,满面的疑惑。 “这一天一夜里,我什么时候亲过你?” “没亲我上面,亲的下面。” 安暮棠:…… 两人对视良久,安暮棠无奈地闭眼:“我饿了,快走!” * 做菜之前得买点食材,为了符合口味,两人去了一家大型中超。 安稚鱼拿出手机草草列着要买的清单,时而往左边看看,又向右边瞅瞅。 而安暮棠则沉默又缓慢地在后面推着小车,周围的物品货架像是两堵高墙,投下来的影子让前方的道路显得又长又暗,心情很难得美妙。 第43章 安稚鱼一垂头就看见数包绿汪汪的上海青,她又移目到价格,没打折的蔬菜有些偏贵,过了小半会儿,她默默地把清单上的白灼上海青给划掉。然后往前又找别的菜。 安暮棠推着推车,看到刚才那包被拿起又放下的蔬菜,于是她抬起手,快速抄起那包上海青,毫不犹豫地直接丢进篮筐里,又继续向前走。 买得差不多,自助收银的区域在另一头,安稚鱼转过身来和安暮棠一起推。 她一直想着和喜欢的人逛超市,共同推着买了两人都喜欢的东西,是一件很幸福感up的事情,直到她刚把左手搭上去把手。 安暮棠的双手就松开了,自然垂在腿侧。 安稚鱼停下来,光明正大地迎着安暮棠的视线去瞪她。 “这么看我做什么。”安暮棠说得坦然又轻松。 “你放下去做什么。”安稚鱼的指节用力握着都要泛白。 “太暧昧了。” “再暧昧的事情都做过了,还来这一出?你装不装。” 安暮棠笑着怂了一下肩,“我觉得炮友不需要做这些,所以你让我装一下好了。” 安稚鱼感觉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简直无力。 烦躁如同燎了唇瓣一样,这几天干得厉害,她舔了舔下唇,又去拿了一小盒凡士林准备来当润唇膏。 然后一个人跑去收银台准备去结账,她把东西一个个拿过去扫描,显示屏上不断加着金额,她发现筐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安稚鱼仔细拿起来一看,这不是刚才不要的上海青吗。 另一包是她放回去的6包装的大薯片,还有手指饼干,漂亮花哨的厨具…… 这些东西都是她看了好几眼,但因为贵而又放回去的东西。 安稚鱼提着那一袋大薯片左顾右盼找安暮棠,身后还排着长队。 她一点都不感动,因为现在结账的是自己!花的是自己的钱! “安暮棠!”这是她有生会张口说话以来,第一次喊出对方的全名,还是在公共场所,众目睽睽之下。 安暮棠站在前方出口往她这儿瞥了一眼,眼里已经投来了:? “这些是你拿的吗?” 安暮棠放下手机,“是。” “你拿这些干什么。” “我看你想买又不买,顺手帮你解决了。” “你要不要这么顺手?我谢谢你,这些很贵诶。”安稚鱼突然笑出来,这不是愉悦的,而是气到脑子发昏。 安暮棠没忍住扬起嘴角,“谁知道你要把我的车抢过去的。” 说完,她将自己的钱包拿出来,抽出visa卡递给安稚鱼,“不用还了。” 安稚鱼没跟她客气,“没打算还。” 她们买的东西也不算多,两人分别提了个袋子,分担了重量,走起路也不累。 安稚鱼心里还堵着那口气,一个人疾步向前走,走走又停停,听到身后的人居然还不走快点来追自己,她那口气就更堵,更旺。 于是安暮棠看着她开启了几乎二倍速的步伐陷入沉思。 走过前方一个拐角处,安稚鱼忽地听到身后有人喊她,随着风轻轻柔柔地飘在她耳里。 她没好气地回头:“做什么。”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朝她招招手,白生生的手指在寒风里刚挥了两下,指节就开始发红。 安稚鱼扯了扯嘴角,走过去。 “到底干嘛。” “没干嘛,就是叫你回来重新陪我走。” 安稚鱼:? 安稚鱼:“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你。” 安暮棠点点头,“又讨厌了。” “我说真的,现在非常讨厌你。” “嘴上说着厌恶,我勾一下手,你又过来做什么?” “你把我当狗训吗?” “你的智商和边牧的比,谁高?训你不如训边牧。” 安稚鱼忽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打着圈地散在她的鼻唇边。 “我宣布,讨厌升级。” “好吧。回去不准把我的菜烧糊了,但凡做得难吃一点,你今天别想睡。” 安稚鱼抿唇,拽起地上的两个袋子立马转身向着刚才的方位疾走。 安暮棠看着她的速度,觉得她可以去报名参加什么竞走比赛。 * 唐疏雨虽然没事就喜欢跟着安稚鱼乱跑,乱玩,但是这房子她还是没退租金,依旧租着,以便什么时候回来再住上。 安稚鱼拧了钥匙进去,把袋子都往厨房扔,食材挑选出来,要么冻冰箱要么放进水槽准备洗。 她留学着三年厨艺也不怎么样,能吃但不好吃,可以吃但不建议吃。 纯属维持生命体征罢了。 安暮棠走到门边,“要我做什么吗?” “你会做什么?” 安暮棠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煮面。” “出去吧你。” 安暮棠点头,直接脱了衣服就往沙发上坐,这儿收拾得很干净,只是这房子的年头看上去有些久,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安稚鱼做菜做得很慢,她脑子里一直揪着色香味俱全,围裙洗得很干净,戴着在灶前挥铲忙碌,让安暮棠生出一种同居的温馨感。 这让她感到可笑和诧异。 看着对方熟练且自然地动作,她没忍住感叹:“我记得以前在家里,你十指不沾阳春水,第一次煮面连面条断了还不知道。” 安稚鱼手上动作一顿,而后又接着翻搅。 “再怎么笨,三年时间也该学会些什么菜了,毕竟只有我一个人。” “唐疏雨呢。”安暮棠下意识抓住点什么。 两人留学期间合租,但学的专业上有所区别,课程时间不完全相同,闲暇和忙碌时间自然也就不一样,所以做饭并不会特意“好心”地给对方做一份。 不是所有人天生就是喜欢乐于奉献。 安稚鱼没说话,她已经不像少年时候,对方抛出什么疑惑,自己就要恨不得剖心剖肺解释清楚,任由误解产生。 直到外面天光慢慢悠悠地染上墨色,她才端出白灼上海青还有土豆烧牛腩。 然后还端出来一锅意面。 满满的一大锅意面配上中国菜,怎么看怎么奇怪。 安暮棠的眉心要扭成麻花,“为什么不煮饭。另外,你煮这么多面做什么。” “因为那三包意面要放过期了,丢了很可惜。” 安稚鱼把筷子和勺子分给对方,“吃。” 然后她拍一下脑门,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虾米,准备倒在鸡蛋液上做鸡蛋羹,“你吃小虾米吗?” 安暮棠的眼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橙色上,“我对虾过敏。” 安稚鱼愣了一下,家里确实不曾用虾做过菜,就连年夜饭也没上过桌。 她手一抬,放回柜子里,皱着眉问:“我不问你看见了也不说?” “我不吃就是了,扰你兴致做什么。” 安稚鱼的两只手心往后反撑在桌沿,“我觉得我们俩之间不用这么客气的。” “是吗,我觉得应该。” 两人对视,一阵无言。 直到门口传来钥匙拧动的声响,什么东西磕磕碰碰撞进玄关,然后“砰”的一下砸在地上。 安暮棠放下筷子,“什么动静。” 安稚鱼抓住她脸上的一点波澜,“我妻子吧。” “呵,这算抓奸吗?” “姐姐,要我们俩裸在床上盖同一张被子才算。” “我该躲一下吗?” 安暮棠的话说得如死水般平静。 “你不是我姐吗?” “不好意思,忘了。” 话刚落下,唐疏雨抽着鼻子就钻进了厨房,见到安暮棠的那一眼先是发愣,随后看向安稚鱼。 “这是我姐,安暮棠。” 闻言,安暮棠伸出手,“你好。” 唐疏雨“啊”了一声,后知后觉跟对方握了手。 “你都没跟我说过你还有个姐,亲的还是表的?” 安稚鱼笑笑没说话,好像亲的表的都不算。 “你好,我是唐疏雨。” “久闻大名。” 唐疏雨:? 唐疏雨哈哈一笑,“我这么有名吗?” 两人的掌心宛如冰火两重天,安暮棠也只是抽回自己微凉的手。 “我还说怎么一进门就有味道,还以为厨房被什么东西炸了。” 安稚鱼指着桌上那锅丸子和面,“吃吗?” 唐疏雨一屁股坐下,拿起旁边的水杯往嘴里灌,“先不吃了,我忙着收东西,累死我了,歇会儿。” “你收东西干什么?”安稚鱼又给她倒了杯水。安暮棠盯了安稚鱼一眼。 “家里那边出了点事情,我要先回去看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安暮棠放下筷子。 “不知道,难说,你想我可以去找我,或者跟我一起回国啊。” 唐疏雨叹了一口气,又自顾自地拿了一双筷子,然后夹了一片肥牛往嘴里塞。 第44章 “我妈说好像是生意上的事吧,唉。我又不懂,叫我有什么用,过去也是和我妈干瞪眼。我跟你说,我妈这个人啊……” “哐!” 什么声响发出来,唐疏雨话语一停,往安暮棠那儿看。 不知道怎么了,安暮棠手指上的筷子掉落在桌子上,砸在碗里溅起一点红油星子,然后顺着桌沿掉下去。 “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给你重新拿一双?”唐疏雨看过去。 安暮棠往后一仰,“不用了,我不吃了。” 安稚鱼面上诧异,“什么,你不吃了?” “是,吃饱了。”安暮棠咳嗽了一声,她其实还是想吃的,如果安稚鱼的脚尖没沿着她的小腿往上又勾又滑的话,这不亚于千万只蚂蚁爬身。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唐疏雨时不时进出客厅,身影晃来晃去。安暮棠在这儿坐不住,索性往安稚鱼的卧室里待着。 书桌上放着一个老旧发黄的台灯,桌面铺着一整张贴纸,另一边边堆积着大量的画稿,废弃的更多,安暮棠想着安稚鱼夜半再次忙碌是什么样子。 她抬手翻了一页,但生怕又看到什么活色生香的东西,还是停了手。 为了消磨时间,她只是取了桌上的相册看,里面放了一些安稚鱼自从来这儿读书之后的照片,每一张生活照都没太多笑意,除了获奖时候带着一股意气风发。 “你偷看什么?”安稚鱼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安暮棠没有被抓包的难堪,反而气定神闲地往后再翻两页。 “光明正大怎么能算偷看呢。” “背着主人就是偷。” “噢,说到偷,你确实在这方面颇有建树。” “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思来想去都是逼迫,与其愁眉苦脸抗拒哀嚎,不如以烂得烂享受算了。” 安稚鱼笑了笑,走进来然后关上门,仿佛以此就能与世隔绝,只留她们二人和一间小屋子。 “关门做什么?建议你打开。”安暮棠将相册合上。 安稚鱼走到她身后,双臂越过她的肩膀,然后揽住将人拥进怀里,往下一看就是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风光。 “真的要打开吗,看见这一幕不大好吧?” 说着,她的手攀上安暮棠的衣服纽扣,将那点不宽阔的空间一点点打开,手指如灵动的蛇一般滑进去,还没游进两侧山峰之间,就被安暮棠一把抓住了手,丢了出去。 “你有性.瘾吗?” “没有。”安稚鱼无辜地眨眨眼。 “不见得,建议你去查查,我报销。” 安稚鱼贴上她的脖颈侧边,感受到耳边的心跳鼓动和无边的热意,如水流般。 “你今天提了两次建议,我也提一个。我建议我们现在脱掉衣服,亲咬着上床,然后小声一点。” “你还知道要小声?”安暮棠冷哼。 “当然啦,因为这门不隔音,而且门锁是坏的锁不上,一推就进来了,看见我们俩躲缩在被子里,赤裸缠绵,面色潮红,谁的手又放在下面……” “你今天不是要歇一歇?正巧了,你躺着歇个够,做得不好的地方你教教我,拉着我的手亲自教。” 安稚鱼咬着她的柔软耳垂,将最后一点污言秽语全部说给安暮棠听,她只要她听,要这个人的所有感官情绪被自己调动起来,因自己潮湿,只能自己看见。 “唐疏雨还在外面,你能不能忍着。”安暮棠别开脸,冷着声提醒。 “桌下我也没忍呀,而且你难道不喜欢吗?小室窄床,灯光幽暗,一片潮热,在这种情况下偷情。” “恶俗。”安暮棠笑了一下,眼里没什么喜意。 安稚鱼的唇吻上她的脖侧,吮吸着留下湿漉漉的一串,“没办法,我就喜欢往皎皎的月亮上泼脏水。你清高,我卑劣。我们天生一对。” 第32章 安暮棠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那种身体疲惫到软瘫成一滩水,心还要时不时提起来吊在悬崖边,听到一点动静就难以平复。 因为没睡好, 脑子混成一锅粥, 既醒不来又睡不着, 直到她感到自己的额头传来一下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安暮棠动了两下眼皮, 掀开一条缝,入眼的是还睡着的安稚鱼, 神情恬淡放松, 看上去气色很不错。 她抿了一下唇,在心里暗说了一句:妖精, 然后挨不住困, 闭上眼皮。 才不过数秒,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落在眼皮上,还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动, 像是小虫翅震抖。 这下安暮棠睁开两只眼, 周围的景色依旧,她草草扫过床单,并没什么虫子。 她抬手抚摸上眼,而后也只是挠了挠, 她听到安稚鱼的呼吸声平稳绵长, 应当是没醒。 安暮棠皱眉, 盯着安稚鱼的睡颜, 然后轻轻靠回枕头上, 把自己的头平移过去, 就这样睁着眼守株待兔。 兔子得逞了两次, 没有太多的耐心。 安稚鱼一睁眼,就看见姐姐那张脸近在咫尺,沉色又疲惫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两人的视线撞上,一股尴尬的热意从她的脸颊处烧开,直冲脑门。 安稚鱼没想到被当场抓了个包,但是心情还是很好,她忽略那双眼里面透出的不耐,于是嘴角一扬讪讪地笑,看上去很傻,非常傻。 她的头又一点点退回枕头上,扯过被子盖过头顶,将整个人埋进去。 可两人的个子大差不差,她这么一蒙头,那被子也随即被拉拽着盖上安暮棠的头顶。 于是两人就这样,窒息在被子下缓慢蔓延,热气如浪潮,一股一股地接着往上扑来。 整件事就像从未发生一样,窗外还在刮着冷风,气氛太过安静而能听到呼啸音。她们隔绝着屋外的世界,蜷缩依偎在一张小床上,彼此交换着呼吸。 安暮棠没好气地哼一声,将头从被子里钻出来,然后转过身睡去。 直到意识混沌,她第二次被弄醒,这次不再是偷偷的,而是明目张胆的,安稚鱼就压躺在她的后背上,将自己圈进怀里,变成个人所有物。 “安稚鱼,你很重。”安暮棠发出抗议的嗓子有点哑,她下意识以为自己感冒,快速吞咽了两下唾液润喉,再开口时发现还是哑的。 那应该不是感冒。 安稚鱼嘤咛了一声,手无意识顺着滑腻想乱摸,被安暮棠抓住了手指。 “你够了。” 安稚鱼翻了个身,从她身上下来,恢复了点意识又抬头朝安暮棠白洁的后背咬了一口。 “你咬了一晚上还要怎么样。”安暮棠想生气,但没力气生,扯过被子往自己头顶上盖。 安稚鱼就从她被子边缘游进去,双手揽住她的细腰,整个头往她挺圆饱满的胸前埋。 鼻尖是萦绕的馨香,身前是软的,身下也是软的,整个人宛如躺在天间的厚云层。 “早上可以再来一下吗?”安稚鱼抬起头,一夜没怎么好好休息的眼睛有些红,加上她没什么力气的话音,看上去像是没得奶吃的孩子,很委屈。 “不行。”安暮棠毫不犹豫拒绝。 安稚鱼往对方的鼻尖上啄了一下,她睡在安暮棠的偏下处,一仰头看她,水盈盈的眼里波光潋滟,泛出春日的温柔,将无辜和可怜全数抛出来,“就一次嘛。” “半次也不行。” 安稚鱼撅嘴,往她红艳艳的唇角边又啄了一口,像是吃到当季的蜜汁樱桃,弥补了刚才没偷亲到的一次。然后心满意足地靠近她的颈窝,呼吸的热气往安暮棠的脖上喷洒。 安暮棠皱眉,觉得又湿又热,于是毫不客气地拽着被子翻个身。 安稚鱼看着那一片光滑的后背眨眼,然后又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一只手隔着被子搭在怀中人的腰间,轻轻收力。 另一只手则摸上安暮棠的发丝,她的发质很好,连一点分叉都看不到,落在手背上似丝绸般滑,又似水般从指缝中掉下。 安稚鱼用指尖在那片头发里穿梭,一缕发丝缠缠绕在指骨上的发丝,环成细细的一圈,如一条黑蛇,她微微别开手背,眯起一点眼缝,那看上去则像套在指上的软戒。 “那能再亲一下吗?” “不,我要睡觉,你没完没了,我受不了。”安暮棠闭眼。 “我陪你一起睡,我可以睡你身上吗,或者我枕你大腿上。” “你想得美,难不成一转头就出餐吗?安稚鱼,你现在就从我身上滚下去。” “睡这么几次了,怎么还这么无情?”安稚鱼提出不满。 “少啰嗦,我要睡觉。” “噢。”安稚鱼扯着黏腻的长调子,然后倒回床上去,转头看了看背过身去的姐姐,用脚尖去碰安暮棠的小腿。 安暮棠没什么反应。 于是安稚鱼变本加厉,顺着她的皮肉一点点滑上去,而后直接落在对方的大腿上,她没敢折腾,只是这么用自己的大腿缠着对方。 然后再一点点移过去,手臂揽上安暮棠的腰部,好吧,准确一点是偏上再偏上一点。 第45章 又像个啄木鸟一样,一点点亲着安暮棠的后颈和背部,亲得很浅既快,如同心脏跳动频率,又触碰即分。 “姐姐,姐姐。”安稚鱼喊她两声,没得到回应,于是她又一直姐姐喊个不停,其实她没什么事,就是想喊,然后骚扰对方。 安暮棠抄起一个枕头盖上自己的耳朵。安稚鱼才不管,又继续绕在她耳边自言自语。 “我觉得七天不太够怎么办,这下都花掉两天了,剩下五天怎么办。” “我不想得腱鞘炎。另外,我合理怀疑你有x瘾。” “保持怀疑。腱鞘炎怎么了,我来不就行了,你当枕头公主也行,我没怨言的。”说完,安稚鱼笑盈盈地往她身上亲了又亲。 “工作还有双休。就你这个频率,一周估计要14次,我婉拒。” “我做得不好吗?” “烂。” “噢。那你多教我几次,我多学几次不就行了。” “无耻。” 说完,安暮棠打算真的不再理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靠进枕头里沉沉睡过去。 安稚鱼也不气馁,又钻到对方的窝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开始睡。 两人一觉睡到天黑,被子里都是热气,安暮棠热到被迫睁开眼,然后裹着被子坐起来,她在暗色里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才回过神看向旁边的人。 鱼果然睡得像死鱼。 安稚鱼整个人四仰八叉。 安暮棠不爽,这人凭什么睡得这么香,然后抬起脚往她屁股上轻踢了两下。 安稚鱼惊醒,趴着起身,看向安暮棠的眼神里一片茫然,水盈盈的。 “你怎么醒了?”安暮棠微微睁圆一点眼,故意做出不解的模样,看上去呆呆的。 “不知道,突然就醒了。” 趁着对方扑过来之前,安暮棠趁先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冰冰凉凉的硬感传到脚底,她一时没找到拖鞋,直接踩到安稚鱼脱在地板的衣服上。 在这儿睡完全是意料之外,她没带衣服来,又有着每日一换的习惯,无论脏不脏,只要出去沾了尘,安暮棠就要换新的穿。 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给我找套洗干净的衣服。” 安稚鱼翻下床,在衣柜面前挑挑拣拣。而安暮棠则依靠在椅背上,整暇以待地看着对方细长笔直的双腿走来走去,衣柜门不足以挡住她的全部风光,若隐若现。 安暮棠转了一下眼,然后两腿交叠。 安稚鱼一直在思索怎么把剩下的衣服配出一套符合对方的,她平常爱穿的衣服没放在这儿,这里的几乎都是被她半淘汰的。 一时想不出,她把头从衣柜门边探出来,眼神赤裸地落在安暮棠的前胸上。手指边钓着内衣肩带递上去。 “嗯……我觉得你应该穿不了。” 安暮棠垂眸看着那件内衣,突然嗤笑一声。 安稚鱼的神经被那声不明意义的笑扯住,整个人立马炸毛,“你什么意思,笑什么?!” “表面意思。” 安稚鱼的唇抿了又抿,最后扯成一条向下的线条。 “有什么稀奇的,变大的方式多去了。” “你现在还会像发育时候一样,天天上网买木瓜牛奶喝吗。” “你什么时候偷看我的手机的?” 安暮棠耸肩,“朝夕相处,至于偷看吗,蠢蛋。” 安稚鱼咬了咬牙,将那件内衣揉着丢进衣柜里,“大冬天的也看不出,不穿了。” 安暮棠也没说什么,没有自己尺码的衣服本来就不方便,只不过她有点洁癖。 安稚鱼气鼓鼓地也不纠结,管她穿丑穿漂亮了,保暖拉满。于是她把衣服里的排骨羽绒服和加绒的卫裤拿出来丢在床上。 “外面的你就穿这个吧。” 安稚鱼以为对方会言语刻薄来两句讽刺,没想到安暮棠只是看了两眼,很自然地拿过衣服穿上,不在意颜色搭配也不在意款式如何。 头发很随意地挽起后,安暮棠从包里拿出眼镜戴上洗漱完后就准备出门吃饭。 “我以为你会和我闹。”安稚鱼在一旁套着裤子补道。 “闹?” “怪我没给你穿漂亮衣服。” “我没有什么打扮欲,衣服蔽体就好了。” 安稚鱼想起过年时候来纽约找安暮棠,对方开门穿的也是一套很普通的纯色衣服,毫无装饰。 安暮棠的衣柜充满了各种基础款,淡如白水,连带她这个人的气质也是。 两人没作打扮,只是都穿着臃肿但保暖的衣服,在这个冬夜,互相挽着手臂,走在冷冽的街头上,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企鹅。 午夜的佛罗伦萨,老城街道被石砖与阴影包裹。湿漉漉的鹅卵石映着昏黄的灯,像一条波光暗涌的河。 安稚鱼率先开口,“我以为你会把这身衣服扔地上,然后冷酷地说——”她清嗓子,捏出安暮棠的腔调:“安稚鱼,你眼光真的很差。” “你学得一点不像。”安暮棠评价。 安暮棠静默了两秒钟,装出对方的说话习惯:“哇,你懂什么,不要质疑一个艺术家的审美。” 安稚鱼停下脚步,一脸诧异地看向对方,在她记忆里,这人从来没和自己开过玩笑,总是不屑一顾。 半空中卷着寒风,将心里吹裂出点缝,里面透出些暖暖日光。 安稚鱼一时间很不习惯,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来“顺其自然”接下去,又怕这种时刻就这样消散掉。 搞什么,说好的只保持□□关系,这样会让安稚鱼打破之前说好的约定。 她莫名发急,在短时间内,一时理智全无,只能靠情感控体,于是她用手肘去撞安暮棠,如同被逗弄生气的孩童给予的反击,然后又惶然地往前头也不回地快速走。 这种场景出现第二次了,安暮棠还是现在才发觉这人怎么这么爱生气。 周围陌生,一种不安全感袭来,她赶上去,“你又生气?” 安稚鱼不说话。 “你生氢气还是氧气?” 安稚鱼脚步一顿,“这个冷笑话非常不好笑。” “噢,那看来你生的是□□,这东西有毒,少生为妙。” 安稚鱼扭过头看她,“你突然来这么一出,这是在哄我吗?” 安暮棠一脸无辜,黑眸浅唇在光下显得愈发黑亮和暗淡。 “我不会哄人。”她将手揣进包里,端得一副慵懒闲散,“不过,我不介意你示范一下。” 说完,她站在一边,等着安稚鱼哄人。 安稚鱼一脸不可思议,于是她想着给自己某个福利,她收起冷脸,捧起安暮棠的脸,阴影落下,她的唇贴上对方的脸颊,微凉的触感像是落在肌肤上的雪粒,恍若天上掉下的吻。 情感流动生出羁绊,会让她惶恐和紧张。她更乐意和对方毫不客气地进行肢体接触,不管深还是浅,这种肤浅又直白的方式让安稚鱼更坦然,放松,因为这样更便于割舍。 “就这样,你亲一口我就可以了。我很好说话的。你学会没有。” 安暮棠点点头,十足的乖学生。 她挽过安稚鱼的臂弯,将人带着往前走。话音很轻,“好,我原谅你的无理取闹了,走吧。” 安稚鱼:? 安稚鱼:“其实我还在生气。” “你的意思是,要变成河豚吗?” 安暮棠摸了摸她的头顶,蓬松光滑的一片,然后轻轻拍了拍。 “可是没有长出刺。” 她又戳了一下安稚鱼的脸颊两侧,“这里也没有鼓起来。” 安暮棠得出结论,“那就证明没有生气。” 安暮棠的唇角浅浅一扬,那弧度极淡,像雪落寒潭,寂然无声,似有还无。与她周身那份与生俱来的安静气质交融,这笑意就显得疏离又温柔,整个人便成了一张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天冷,街巷寥落,世界仿佛褪色。周遭本就不多的行人、零落的车声,竟像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可当安稚鱼凝视着她,却觉得四周嘈杂。 这让安稚鱼心里无端地萌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们正在恋爱。 “你是在……哄我吗?” “现下心情还算好,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一会儿。这对你来说算哄吗?你是不是有点好骗了。” 热恋的错觉褪去。安稚鱼感受到耳边刮来的风如刺刀,又冷又扎。 果然,自己不过是对方闲来无事,用逗猫棒轻轻撩拨一下的那只猫。 安稚鱼不甘,但心甘情愿,又带着点恼人的清醒。 明知道是戏弄,目光却依旧贪恋那片刻的欢愉。 她真的觉得,安暮棠非常讨人恨。 第33章 昏黄的路灯在湿润的卵石路上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 将夜渲染得暧昧而陈旧。道旁赭色的墙垣斑驳脱落,不知哪一扇墨绿色的百叶窗后,飘出炖煮食物的暖香, 与冬夜清冽的空气交织、缠绕, 构成一种冷暖参半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第46章 从餐馆回公寓, 本有好几条宽阔通明的大道可走。安稚鱼却仗着对这片街区的熟悉,偏要拣选这条僻静蜿蜒的小径。她心底藏着一份隐秘的、近乎幼稚的企图——她想尝试一次引领安暮棠的感受, 要让那个向来主导一切的人,乖乖听她的话, 走上这条只属于她们二人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路。 远处教堂的钟声沉沉传来, 穿过潮湿的夜雾,敲了数下, 余音袅袅。一扇结着薄霜的窗玻璃后, 暖黄的灯光里有人影晃动, 旋即,那一点鲜活被“啪”地合拢的百叶窗彻底遮挡。 迎面走来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妇, 银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们步履从容, 精神矍铄,擦肩而过时,带来一丝安稳的暖意。 安稚鱼转过头,将落在那一双背影上的目光缓缓捡了回来, 脸上不觉已染了层淡淡的落寞。那昏黄的光影在她眉眼间流转, 将那份落寞渲染得愈发深沉, 呈现出一种似哭非哭的、脆弱的神情。 “你冷?”身侧的安暮棠忽然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 像投入古井的一粒石子。 安稚鱼微微一怔, 摇了摇头。 “你的头都快埋进围巾里去了。” 说完, 她伸出一只手到安稚鱼面前。那只手冷白而纤细,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在昏昧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什么红润的血色。 “你也伸出来。” 安稚鱼垂眸,视线落在她的掌心,沿着上面蜿蜒的纹路一点点巡梭,直到那纹路没入微卷的袖口。她不自觉地蜷缩手指,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松开,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才慢慢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 安暮棠动作很快,用掌心轻轻贴了一下对方的,那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随即,她便想撤开。 “还好,不冰。”她下了结论。 然而,就在那指尖即将彻底分离的瞬间,安稚鱼像是离水的鱼渴望回归溪流,猛地追了上去,五指不由分说地钻进对方的指缝,然后紧紧缠住,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 安暮棠没有惊慌,也没有生气地甩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番举动,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你这是做什么?” 安稚鱼的掌心因紧张而渗出些许冷汗,冷的与温的难以交融,两种温度在紧密的贴合中彼此排斥,生出一种嫌恶感。 “那你刚才是干嘛?”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暮棠似乎被她这话逗笑了,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来自作为姐姐的关心。” “……你不是我姐,”安稚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赌气的成分,“假惺惺的没这个必要。” “你是不是忘了,”安暮棠提醒她,语调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还没去解除登记,我们的关系依旧。” “那照你这么说,”安稚鱼抬起眼,直视着她,“姐妹之间牵手取暖很奇怪吗?” 安暮棠挑了挑眉,“不奇怪,随你。” 安稚鱼不喜欢这种对话。她厌恶一切情感都必须被包裹在“亲情”这层外衣下才能得以流通,仿佛任何形式的爱,最终都要被驯化成亲人之间的爱,才显得名正言顺。这种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那你刚才又何必那么问我。” 她有些生气,却又找不到正当的理由发脾气,也寻不到合适的借口宣泄。于是,那无处安放的怒气,转而化为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量,施加在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上。 她近乎残忍地紧缩着指间的缝隙,让骨节与骨节激烈地摩擦、压迫,生出清晰的痛感。掌心的密汗一层层分泌,湿滑而黏腻。那疼痛从十指开始,顺着臂骨攀爬,越过肩胛,直抵大脑皮层。 安暮棠既没有提醒她,也没有呵斥她。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施加而来的力道,然后用空闲的那只手的拇指,极其轻柔地、反复擦拭着安稚鱼的手背肌肤。 那皮下的肌肉带着青春的弹性,随着按压微微起伏,这种柔和到近乎怜惜的触感,让安稚鱼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情人之间缱绻的亲吻。 但这份温柔并未抚慰了她,反而更像一种刺激。安稚鱼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了那缠绕又湿润的手指,几乎是赌气地,将手迅速塞回了自己的衣兜里。 那对年老的伴侣早已不知走到了何处,回头望去,小径空幽,已不见半点身影。这条小路,又重新成为了她们二人独享的领域。 两旁是低矮的围墙,若在春夏,上方本该爬满郁郁葱葱的藤蔓茎叶。但此刻是冬季,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指向夜空,反而将后方居民楼里的灯火毫无遮拦地显露出来。那些窗户里透出的、属于“家”的光影,温暖而遥远,衬得这条小径愈发显得清冷孤独。她们二人,仿佛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安暮棠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那个她从小生长的、位于遥远东方的家,隐藏在记忆的层层云雾之后。而这异国他乡的夜晚,竟让她荒谬地生出一种想要创建一个“家”的冲动。 但她清楚地知道,家,不是一所房子,但她从小到大总是只有一所房子。 目光所及,前方的路笔直地延伸出去,在夜色中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悄然涌上心头。她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然后抬起头,望向广袤无垠的夜空。天宇如此辽阔,总该有一个角落,找不到她们的踪迹,也没人认识她们。 然而,那种随心所欲、不顾一切的想象,看似美好诱人,实则虚妄。不动脑子也知道,自由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两人静静地站在一处微有坡度的路面上,谁都没有再开口。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比冬夜的寒气更砭人肌骨。 直到附近楼上一户人家的灯光“啪”地熄灭,安暮棠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无言的驻足。她挪动脚步,率先向前走去。 公寓楼已近在眼前,那赭色的墙体在浓重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而肃穆。 安暮棠拿出钥匙开门,动作是一贯的从容不迫。门扉开启的刹那,内里的暖意和明亮的灯光奔涌而出,与街道的清冷凛冽划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安稚鱼跟在她身后进去,反手关上门。她没有立刻换鞋,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目光胶着在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脱下犹带着室外寒气的外套,仔细地抚平、挂好,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随后,她走向厨房的流理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清澈的水流注入玻璃杯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她似乎需要依靠这些日常的、程序化的动作,来稳定某些摇曳不定的心绪。 “要喝水吗?”她问,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安稚鱼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安暮棠喝水的侧影——那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喉骨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不甘心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她走过去,这一次,没有像以往那样激烈地从背后拥抱,而是停在她身侧,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安暮棠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安暮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没有立刻甩开,但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自己的手被安稚鱼微凉的手指带着固执的力道缠住。 “天太冷了,”安稚鱼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像提醒,更像是一种固执的确认,“明天我们不出去了。”她的指尖在安暮棠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着。 安暮棠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安稚鱼的手指纤细,带着长期接触颜料留下的细微粗糙感,此刻正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嗯。”她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极轻,几乎要散落在周遭温暖的空气里。她没有看安稚鱼,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 这近乎默许的姿态,像是一点微弱的星火,猝然落入了安稚鱼干涸龟裂的心田。她鼓起勇气,更近一步,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安暮棠的肩头。这是一个依赖远多于情欲的姿态,充满了孩童般的乞怜。 安暮棠没有动。她能闻到安稚鱼发间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杂着从室外带来的清冷空气。这是独属于安稚鱼的气息。 过了许久,久到安暮棠觉得自己的半边肩膀都开始传来麻木的酸胀感,她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去洗澡吧,早点上床休息。” 她没有承诺什么,没有谈起这短暂的七天共处是否在她心中激起了新的涟漪,比如是否考虑延期,或是留下。但同样,她也没有推开安稚鱼。这种曖昧的、近乎放纵的态度,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安稚鱼心头发酸,泛出难以言喻的苦涩。安稚鱼直起身,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的触感,是一片挥之不去的冰凉。 “好。” 安暮棠独自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继而哗哗作响的水声,她才缓缓放下那只一直握在手里的水杯。冰凉的杯壁上,冷凝的水珠濡湿了她的指尖。她抬起刚才被安稚鱼紧紧握过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固执的力度和微湿的凉意。 第47章 她走到窗边,伸手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望去。佛罗伦萨的夜色依旧沉静迷人,远处教堂的穹顶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种遥远而坚硬的光泽。 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时间在此刻仿佛具有了双重性格,流逝得既快又慢。快的是,分别的时刻已近在眼前;慢的是,与安稚鱼独处的每一分甜蜜,其下都埋藏着双倍的煎熬,将每一秒钟都无限拉长,变得格外漫长。 就在这时,放在木质小桌上的手机骤然响起,划破了满室的静谧。安暮棠转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两个字:陈柏。 陈柏是她亲自挑选的秘书。她的前任秘书,是初入职时由母亲赵令仪亲自指派的人。安暮棠心知肚明,母亲更多的是想掌握自己工作之外的生活动向,这是一种变相的监控。她后来使了些手段,将那位秘书调派到了子公司,然后新招了陈柏——一个能力不错、人品也相对端正的年轻人。 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事情绝非寻常,非重即急。 “什么事。”她接起电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安总,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陈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赵总让我把您这一周的行程表发给她一份,我想再和您确认一下。” 安暮棠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但这并非放松。陈柏和她一同出差,清楚她这周所有的公事安排都已特意向后延迟了七日。换言之,她这一周的日程,在工作层面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她回答得很快,“等会儿我发一份新的给你。” 电话挂断。安暮棠在客厅里踱了小半圈,才意识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平板都放在了酒店房间里。用手机处理复杂的表格并非不能,但她不习惯,也觉得不便。于是,她走到浴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敲了两下。 “安稚鱼,”她提高了一点声音,以盖过水声,“你的电脑在哪?” 里面淅沥的水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传出来:“啊?在我房间里……应该就在地上那堆画的最上面,你找找看。没有密码。” 安暮棠快步走进安稚鱼的房间,依言找到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她将它放在桌上,打开。屏幕亮起的光芒映在她脸上,那一瞬间,一种细微的不安与迷茫再次掠过心头,像夜鸟的翅膀扫过窗棂。 但长年累月培养出的理智和职业经验,立刻主导了她的行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有序地敲击着,编制着一份看似合理的工作日程。 赵令仪如今虽已不完全插手公司的日常管理,将大部分权力下放给了她,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轻易蒙蔽这位曾经的掌舵者。因此,安暮棠不敢妄为地将那些尚未完成、甚至尚未启动的事项写到表中。 唯一可供她灵活编辑的,只有眼下正在进行的这项“国际艺术活动慈善投资”。这类事情可快可慢,弹性很大。安暮棠巧妙地将整个项目拆解成数个小的阶段任务,然后间隔地穿插在这一周的日程里。如此一来,在意大利停留这七天,从工作记录上看,便显得合情合理。 制作这样一份表格,不过花费了数分钟时间。然而,当最后一行敲定,安暮棠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却迟迟没有点击发送。 因为这个慈善活动本身,就是瞒着赵令仪进行的。 企业做到一定规模,必然会注重社会形象与公众口碑。公司每年都会定期拨出一笔专项资金用于慈善事业。这类慈善活动通常不求即时回报与利润,因此高层管理者往往不再紧盯这笔投资的细节,交由专门的部门负责执行即可。 安暮棠正是抓住了这个管理上的空隙,将今年的部分慈善款项,投给了“stazione f”。过程中,她还借助了对此事内情并不完全知晓的安霜的一点帮助。这其中掺杂了她的私心,算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托举。 这件事在安霜看来,或许只是姐妹情深的合理体现,但若落到赵令仪眼中,必定会立刻敲响警钟,引来滔天巨浪。 安暮棠的身体向后靠去,椅背的坚硬冰冷透过薄薄的衣衫,硌得她的肩胛骨隐隐作痛。 这不适感,猛地将她拽回了安稚鱼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夜晚。那个青涩犹存的少女,在越野车上祈求着她能回国为自己庆生。 而她送出的“成人礼”,却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两人之间那层并不真实存在的姐妹关系,亲手划破了包裹着禁忌情感的、脆弱的外膜。 她的手缓缓从键盘上移开,迟疑地抬高,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脸颊。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个晚上。一向善于隐藏情绪、喜怒不形于色的赵令仪,携带着满身的震惊与滔天怒意,将一叠安稚鱼画的、带着仰慕情愫的素描扔到她身上。 白色的画纸如雪片般漫天飘散,带着不容于世的禁忌。紧接着,赵令仪用尽全力,狠狠甩了她一记巴掌,力道之大让安暮棠几乎耳鸣,头顶充血。 ——“安暮棠,你脑子发昏了!她对你产生这种感情,你又在里面推波助澜了多少!” ——“她们家一定是克我!你明明知道她的身份,还上演会议上的那么一出!你和谁纠缠不行,非要和那个女人的女儿!你要气死我吗?!你现在冠着安姓,就忘了你是谁生的吗!” ——“我管不了她,我还管不了你吗,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否则,公司我不会给你!” 她知道母亲的手段。赵令仪绝不会允许任何脱离她掌控的事情发生,尤其是涉及安稚鱼——这个在她眼中,永远带着原罪、会引诱她亲生女儿走上“歧途”的存在。 她不敢拿这份精心编织的日程表去赌。一种源于血缘、深植于骨髓的直觉在尖锐地提醒她——赵令仪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至于母亲是从安霜那里听到了风声,还是通过公司内部其他渠道捕捉到了蛛丝马迹,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否则,对方绝不会在深夜突然采取行动。事实上,这份日程表本身,或许已经不重要了。赵令仪索要的也并非真是这几行冰冷的文字。毕竟对方明明知道,陈柏是自己亲自挑选的人。 入职公司四年,与母亲执掌权柄近三十年相比,无疑是以卵击石。安暮棠此刻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她不能永远活在赵令仪的羽翼之下。想要坐享她带来的果实,就必须付出她所要求的代价——绝对的服从,以及,斩断那些不该有的牵绊。 安暮棠知道自己昏了头。明明清楚脚下是万丈悬崖,却还是忍不住要去试探,去靠近那危险的边缘。如今,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搪塞安霜。两家虽有合作与联姻之谊,但所有资产与界限,始终被划分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安家那边绝对不会允许一个人坐享两家企业,安暮棠既然选择了赵令仪,就不可能再进入安氏企业。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陈柏的电话。 对方显然还在等待她的文件,几乎是秒接。 “安总。” “日程安排,”安暮棠努力平复心绪,她不能将慌乱外露给下属,“不用发给她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陈柏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可是——安总,赵总那边……” “没事的,”安暮棠打断她,语气笃定,“赵总不会再跟你要了。另外,我应该不会在佛罗伦萨继续待下去,你明日提前准备一下新行程。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就在此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那骤然的寂静,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公寓里凝重的空气。安暮棠像是被这声音惊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啪”的一声轻响,屏幕的光芒瞬间熄灭,将她脸上那些翻涌不息的情绪,重新锁回了一片冰冷的黑暗与沉寂之中,然后又戴上清冷的面具。 今夜,佛罗伦萨的星空依旧璀璨迷人,亘古不变地俯视着人间。 第34章 晨光, 透过百叶窗严丝合缝的阻碍,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无数微尘在这突如其来的光柱中显形。 万籁俱寂, 唯有厨房方向传来咖啡机运作时极轻微的嗡鸣, 如同这静谧空间的心跳。 安稚鱼是在一阵熟悉的恍惚中醒来的。窗外, 佛罗伦萨的天空是一种被水稀释过的灰蓝色。 公寓里只有安暮棠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杯碟轻碰,水流潺潺。这些声音构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背景音。 她披上搭在床尾的软绒外套, 赤着脚走出去。安暮棠正背对着她,站在流理台前倾倒刚刚萃取好的浓缩咖啡。 那身丝质家居服熨帖地勾勒出她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背部曲线, 墨色的长发被发圈松松挽起,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颈边,反而更衬得那段脖颈线条优美而脆弱。 “醒了?”安暮棠没有回头, 声音平稳, 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或者,仅仅是熟悉了安稚鱼醒来时那特有的、试图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隐匿的脚步声。“咖啡在桌上, 牛奶自己加, 早餐马上好。” 第48章 安稚鱼没有应声,沉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这是一张原木小桌,纹理天然,此刻, 一束阳光恰好落在桌子中央, 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安暮棠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黑咖啡和两个盛着早餐的瓷盘走过来, 在她对面落座。 安暮棠放下餐盘, 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便立刻回到了键盘上。清脆、迅捷、不带丝毫犹豫的敲击声骤然响起, 砸在紧绷的空气中, 也砸在安稚鱼的心上。 每一声, 都像细针刺破那层薄薄的、用晨光与咖啡香勉强维持的平静薄膜。 安稚鱼的视线终于无法控制地从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移向那台不断制造噪音的电脑。 她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如果我没记错,昨晚你身边还没有这台电脑。”她的目光紧盯着安暮棠,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松动。 她知道事业总是排在自己面前。 “今早让秘书送来的。”安暮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窗外那片无关痛痒的灰蓝色天空。 “是出了什么非处理不可的事吗?” 安稚鱼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试图用温热的瓷壁温暖冰凉的指尖,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嗯。”一个单音节,堵死了所有追问的可能。 安暮棠几不可闻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停下了那双手。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氤氲的热气短暂地模糊了她棱角分明的侧脸,让她看起来有了一瞬间的柔和,但随即,那热气散去,留下的依旧是冷静。 “公司的事太多,我不能一直这样处理。我需要提前回去,不出错的话应该是今天。” “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吗?”安稚鱼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后的希冀。 “是。” 安暮棠在等。 等对方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爆发,也许是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是发疯般摔碎手边触手可及的东西,是抓着那“七天承诺”的由头,绕着她纠缠不休地讨要更多本就不属于她的利益和关注。 安暮棠熟悉那种戏码,她理解也能共情,但无可奈何。 灰尘依旧在那一方阳光中慢悠悠地、无知无觉地漂浮。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淌,沉重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安稚鱼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与安暮棠对视。 嘴巴禁闭,情绪就会从眼睛里流露。那双迅速泛红、蒙上一层水光的眼睛,眼眶是发热的,红色的一片泪光在眼底积聚、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汇成水滴滑落。 安暮棠不想看安稚鱼掉眼泪,特别是缘由自己。不论是源于悲伤还是愤怒,她都受不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一点点蜷缩,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皮肤被绷紧的指节拉扯得失去血色。 她从早上六点醒来,头脑异常清醒,毫无困意。于是披着羊绒毯子,坐在这张电脑前。 最初,她只是默默安排回国的行程,确认会议,部署工作。但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光标在航班选择页面上划动的轨迹变了。 目的地不再是国内那个熟悉的国际机场,而开始跳向一些鲜有人听闻的、位于世界角落的地点。乘机人数也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1”,她开始下意识地将票价乘以2,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构建起一个疯狂的计划——丢下一切,带走安稚鱼,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 这个源于冲动和妄念的计划,其构建速度甚至比她处理正事的行程安排还要周密、迅速。 安暮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掐灭了脑海中海市蜃楼般的幻象。她从来不做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理性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信条。 “你为什么不和我闹?”她突然开口,打破沉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困惑的焦躁。 只要对方发泄出情绪,安暮棠就会自然一些。 安稚鱼坐在餐桌另一头,显得有些呆滞和茫然。“为什么要闹。” “以我对你的了解来说。” 安稚鱼抬起手,飞快地用指节擦过眼角,将那尚未凝结的湿意抹去。“你说过的人总会变。而且,你的事情永远比我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不想再给你留个更差的印象了,虽然,也许已经没有更差的余地了。” “不是的。” “什么?”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讨厌你。” 安稚鱼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自嘲。 “漠视比讨厌更伤人,那种在对方生命中如同尘埃般毫不在意的冷漠,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心脏,留下细密的痛感。 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确实已经没有什么新意了,无非就是那些纠缠不清的旧账、求而不得的怨怼和无法同步的步伐。 安稚鱼已经厌倦了这种无望的循环。她快速收拾了一下脸上失控的情绪,伸手拿起盘子里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用银质餐刀细致地刮上一层软质奶酪,然后送入口中。 “刚才没听清,你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因为咀嚼而有些含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今天下午。”安暮棠回答。必须下午就走,越快越好,这样才能强制性地打断那些不该萌生的念头。欲望必须在破土之初就予以铲除,不能给它任何肆意生长的机会。 “你要我去送你吗?” “你想吗?”安暮棠把问题抛了回去,目光落在安稚鱼脸上,带着审视。 烤过的面包边缘有些硬脆,划过安稚鱼的上牙膛,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疼。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是机械性地大口咀嚼,然后用力咽下,试图用这种动作,强行压住喉咙深处不断上涌的酸胀感。 “这句话怎么问上我了?不应该问你吗。”她垂下眼睑,盯着盘中剩下的面包屑,“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出现的,显得我多么不识趣,缠着你不放。” “照你这么说,你强迫来的这七天算什么?” “算我有病。”安稚鱼腮帮子还鼓着,却失去了继续咀嚼的欲望和力气,声音闷闷的,“你知道的,安暮棠,我有病。” 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进行自我审判,将一切不合理的行为都归咎于一种病理性的偏执。 “我看你那么想逃,这七天对你来说,大概是疲惫又无奈,是毫无意义还让你左右为难的负担。就不想再强迫你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看我,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心疼你。我都要对我这副矛盾又卑微的样子作呕了。果然,你不喜欢我,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我理解你。” 安暮棠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打出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混乱的字符。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所以理智都土崩瓦解。她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干巴巴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经过岁月层层包裹和扭曲的情感,早已裹挟了太多其他的东西——责任、顾虑、世俗的眼光、对失控的恐惧——变得难以坦然地诉诸于口。它们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胸口,让她呼吸困难。 “对得起,很难吗?” 空气再次凝固。安暮棠沉默着,那沉默像是有千斤重。 “如果我说,”安暮棠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多买了一张机票,你会愿意和我走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公寓的时间仿佛都停滞了。安稚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太荒谬了,荒谬到不可能是真的。怎么会有人,尤其是安暮棠,对一个“已婚者”提出这种离经叛道的邀请? 她忽然攥紧了盘子里剩下的那片面包,内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攫住。她的声线忍不住发颤。 “你是不是知道我没结婚?” “是。”安暮棠的目光依旧平和,没有躲避,没有不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她坦然地承认了。 她甚至没有花费任何精力去查证那个帖子的真伪。因为她知道,安稚鱼不会。在感情方面,她几乎有着十足的、可悲的把握,能预判到安稚鱼下一步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就像安稚鱼曾经控诉过的那样,是她在引诱,引诱着安稚鱼一步步犯错,深陷,直至无法自拔。 安暮棠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姐姐。她给予的温暖永远伴随着冰冷的算计和权衡。可安稚鱼呢,她就像那只被火焰吸引的飞蛾,明明一次次被灼伤,却总是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 第49章 “陪我一起演这场戏,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像猫抓老鼠。” “我没这么觉得。”安暮棠回答得很快,很肯定,“如果我不想做,没有人能逼得了我。” “那这七天,算我逼迫你吗?” 安暮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然后站起身,不急不躁地绕过那张原木小桌,走到安稚鱼的身前。 阳光从她背后照射过来,逆光中,她的身影轮廓清晰,面容却显得有些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一个即将醒来的梦境。 她微微俯身。 “不算。”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确定。 “那对于你来说,”安稚鱼近乎不敢抬头去看她,目光沉沉地掉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声音轻得像耳语,“算什么?” 而后,微凉的手指带着一丝克制,轻轻地落在了安稚鱼的下颌骨上。不同于记忆中也许多数带着怒意或凉薄的触碰,这次的动作虽然依旧带着安暮棠式的掌控感,却只用了轻微的一点力道,带着一种引导而非强迫的意味。 安稚鱼被迫抬起头,迎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下一秒,一个柔软的、带着咖啡淡淡苦涩醇香的吻,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唇上。那触感温热、湿润,带着一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意味。安稚鱼的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凝固。 她听到安暮棠的话语,伴随着温热湿润的呼吸,如同淅淅沥沥的细雨,轻轻敲响在她的耳膜上,然后,不容抗拒地、洋洋洒洒地落入心间。 “我算你的共犯。” oooooooo 作者留言: 完结的路好漫长[彩虹屁]有一种西天取经的感觉。 第35章 安稚鱼的手臂向前一推, 那个如梦如幻的吻便轻而易举地终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只好悄悄攥紧拳头,藏起这份不受控的脆弱。 “够了吗, 为了逗我甚至让你不惜献上一个吻, 好大的一个代价。” “虽然我没你那么好的耐心和手段耍得人团团转, 但是也不会一直往同一个坑里跌,你是不是忘了, 你刚才还在骗我。” 安暮棠睁开眼,眸翳像是盲冬的雾霭, 难猜透, 浑身裹挟着低气压。她的目光在安稚鱼脸上流连,不放过任何一个情绪细节。 “你以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骗你?”安暮棠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是吗, 你玩了我一次又一次, 不过是看我要放弃了,你舍不得我这个玩具而已。”安稚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又凉又涩, 直直坠入肺腑深处,“我累了,特别累,没人会数年如一日的没结果地付出真心。这个游戏我退出。” 她别过脸去, 不愿再看安暮棠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在安暮棠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认真想过, 也许你从来没有对我生出过别的什么感情, 对待我就像一只小猫, 高兴的时候就抱在腿边摸一摸, 不高兴了就将我丢在门外, 从不理会我的情绪。”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想用一张机票继续扮演栓猫绳吗。” “安暮棠,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讨厌你。” 每一个“特别”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安暮棠心上。她垂在腿侧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挤着手心里的冷汗,滑腻腻的一片。 那些无用又可怜的,死刻在骨子里的自尊化作细密的荆棘,一点一点绕上脖颈死死缠住喉管,让她不能低声下气地张口、辩解、许下没有筹码的诺言。 她说不出口“爱”和“喜欢”这种表达自己心意的话,只能藏在卑劣又伤人的手段里,以另一种她人都唾弃的形式流露出来,正因为如此,安暮棠只能沉默,良久地沉默。 这是赵令仪以身作则教她的方式,爱人就是这样的——用控制代替关心,用伤害试探真心,把关系弄得血肉模糊,打断骨头连着筋。 安暮棠将这种方式学了个十成十,她不知道正确的样子应该如何,她问不出口,这样的人活该失去一切想要的。 想到这里的安暮棠不禁哂笑,她眼里的落寞和错愕一闪而过,“是吗?” “原来你以为那张多余的机票是对你的枷锁。”她的声音很低,听上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要是把一个人当玩物是什么样子,我不想拿链子栓在你的脚腕上。”她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相蹭,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温度更高一些。 安稚鱼忍着抬眼,圆润的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微微发颤。她能闻到安暮棠身上熟悉的香味,那种香调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我只问这最后一次,你真的不和我走?” 安稚鱼死掐着自己手心,那丝丝缕缕的疼痛提醒她不要一直重蹈覆辙,没有结果只有折磨。 “走?好啊,你告诉我,我们能走去哪,又要以什么身份相处,我不想是你欲言又止的妹妹,更不想是见不得光的情人。” “你不是一直很会妄想吗,这时候为什么不妄念第三种可能。”安暮棠的声调平直,完全听不出里面是否含有讥讽或诚恳。 “人要有自知之明,一直幻想的是精神病。” 安稚鱼站起身,两人视线齐平,身影一同撒在充满阳光的地板上。 “我不要你的施舍,这和嗟来之食没差别。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不管是再过三年,还是三十年,你都不会知道。” 安稚鱼的语气很淡,最后几个字近乎听不出来,像是光柱里飘忽的灰尘,一眨眼就找不到。 话落,安暮棠咬紧了后槽牙,连带着下颌线条明朗,扭动的皮肉走向透出不甘和怒气。 “怎么,从今天开始你要和我彻底划分界限了吗。”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几天只是满足我的执念,时间一到,我不会再缠着你,否则你完全可以杀了我。”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安稚鱼如鲠在喉,“这不是你坚持了六年的事情吗。” 她话一说完,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外掉,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连着看是最小面积的湖。 “我不知道你那张票有没有买,如果真买了你退了吧,机场我也不会送你去了。至于你拍下那个艺术装置,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免费送你了,当是这五天的精神损失费,那10几万的美金我会原数退给你,我虽然暂时没你有钱,但是还饿不死,我有这双手就饿不死。不管是感情还是钱,我都不要别人施舍的。” 安稚鱼擦掉眼泪,黑色的眼珠上还是蒙上一层水光,衬得她眼里那点坚韧带上些破碎和委屈。 安暮棠想给她擦掉,但又发觉自己没什么立场,手指只能默默垂在腿边。 “我给出的东西就没有要回来的道理,那是你的劳动成果,合该收这份报酬。” “好啊,你想给我也不拒绝,拉拉扯扯是你一贯最看不上的事情。”安稚鱼答应得爽快,“至于这五天,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不用担心,你安暮棠不会有任何一个污点。” 安暮棠盯着的视线终于收回来,她没有说话,因为此刻的嗓子发涩发酸,一张口会带着明显的欲哭意味,她总是不允许自己占下风。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团苦涩的海绵,吸收着她所有的情绪。 她终于扭动了脚踝,离开了安稚鱼的身前,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行李太少,不过只有办公产品和几件衣服,连什么东西都难以留给安稚鱼。 安稚鱼又坐回椅子上,将剩下的咖啡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黑美式很苦,但她已木然,不知道舌尖的苦涩是来自咖啡还是自己。 她看着安暮棠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身影,想起这五天来每一个清晨醒来都能看到对方的样子,想起那些意乱情迷的瞬间,不过一切都结束了。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受也到此为止。 直到玄关处传来声响,她听到门把手转动。 安暮棠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稳定平静。 “妹妹,再见。” 这四个字,平平无奇。却又像四根针一样将安稚鱼钉在原地,往她的心房心室上都分别穿插上一根。 安暮棠最清楚怎么伤害她。 姐妹,哪怕是闹掰了回家吃饭还得坐上同一桌的关系,拆不散丢不掉,这称呼简直如同诅咒。 安稚鱼打起精神,对方似乎还在等她的“再见”。 她张开嘴,咖啡的苦涩从舌尖冒出来,她的唇瓣嗫嚅,不知道怎么将这两个字说出来。她不想再见,也不想再见,因为不知道怎么跟生命中无法告别的人说再见。 这个课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学。直到门被关上。 安稚鱼没说出口,安暮棠也没等到。 第50章 房子又回归安静,仿佛安暮棠给自己做早餐的场景是一场梦,没有干脆的面包,没有香味萦绕的咖啡,也没有这场对话和告别。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的那一丝熟悉的晚香玉,证明那人的痕迹。 她走到窗边,百叶窗已经被打开,窗外的阳光依旧正好,黄灿灿的一片却没有温度。 又是冬天,她和安暮棠的不缠不休总是发生在冬天,无论是初见还是告别亦或是爆发。 不知不觉,冬天都快要成为回忆里淡淡的淤青了。这漫长难熬的季节又总是占据着生命长长的一段,可把人从回忆里剥离又需要无数个冬天。 安稚鱼眨了一下眼,阳光就泡在了水里,浑浊地散开。 她的手指从百叶窗上滑下来,一转身,看见安暮棠的外套丢在沙发上。 那是一件深灰色外衣,远远看上去柔软得像是一捧雾。 安稚鱼看着那件衣服,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论是叠起来放在衣柜里,还是随手丢在某个地方,她都很难做到,因为这带着安暮棠的气息,本质是属于她的东西。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选择抄起衣服挂在手臂上,看看能不能下楼碰见安暮棠,也许秘书还没到。 安稚鱼匆匆忙忙打开了底层大门,安暮棠正站着路边,手上提着一个小型的行李箱。 她大概是没想到安稚鱼会追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随后又恢复如常。 “你的衣服。”说完,安稚鱼毫不留念的把衣服递了出去。 “我以为你会丢了。” “我没那个精力收拾,这衣服看上去也不便宜,还是别浪费了。” 安暮棠只是看着那件灰色外衣,那只手被寒风吹得发红,却还是执拗地悬着,像是立在空中的落了叶的枝桠,直硬又坚韧。 她突然莫名来了一口气,将衣服一把拽了过去,“前几天还像狗皮膏药,现在就对我唯恐避之不及?” 安稚鱼愣了一下,对这人突来的脾气弄得不知所措。 “我们的关系不值得藕断丝连。” “呵。”安暮棠一声冷哼。 安稚鱼将那些有的没的话都收住,她依旧没有开口道别,总会见的,没有那个必要,显得像是依依不舍的恋人。 她转过身,朝着大门走去,这扇门依旧很老了,伴随着“吱吱呀呀”的哀嚎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安稚鱼有些失神落魄地往楼梯上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往右边站了一步。 一个身影就从她身边蹿过去,浑身都穿着极其普通的衣服,不出彩也没有任何特点,唯一醒目一点的只有金色的卷发,不长不短,颓废的气质乍一眼看过去像是躲在楼道里穿梭的老鼠。 安稚鱼扭头多看了一眼,那人正上着楼,速度极慢,将帽檐往下拉着盖住眼。 这栋居民楼是一栋老楼了,一楼并没有相应的保安室,唯一能起到安保作用的只有楼宇大门,各户都有相应的钥匙。流浪汉也很难趁机钻进楼里。 不过在国外这三年,什么事情都发生过,甚至回家路上遇到流浪汉,对方还会无缘无故朝自己身上扔烟头。 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单纯想这样做。 安稚鱼在自家门口站定,扭转钥匙开门进去,下意识拉门合上,在关上的那一刹那间有什么东西大力揽住。 她猛地一回头,看见刚才那个人想从门缝里钻进来。 安稚鱼用意大利语警告,另一只手去扒拉玄关柜子上放置的东西,只要能拿起一个趁手的就行。 那人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地想进来,手边握着一把露着寒光的刀。 安稚鱼吓得呼吸一窒,忍着发抖的声线,“嘿,你是要钱吗,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别伤害我,我可以保证你走之后我不报警。” 双方力量悬殊,安稚鱼眼睁睁看着那扇门缝的宽度越来越大,哪怕她整个人都抵了上去。 如果那人不要钱,要么劫色要么就是要她的命,这个世界上的神经病多了去了,杀人往往不需要什么深仇大恨的原因。 她后背抵着门,看着自己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她不可能趁这个时间差跑过去再报警。 厨房只在左边,刀具离她的位置最近,但这种肉搏很难说存活几率。 直到那扇门突然猛地被关上,安稚鱼还没来得及收住力气,整个背骨撞上门,疼得她龇牙咧嘴,她不信那人会收了主意,于是连忙翻过身,透过猫眼去窥外面的情景。 猫眼的视野范围有限,她只能看见门外有两人挥臂打作一团,那个金发的陌生人被推撞到门上,又发出一声震响,仿佛整个房子都抖了一下。 下一秒,她看见安暮棠那张冷漠的脸凑近,拳头抬高往那人的腹部上挥去,一下又一下,手指上似乎戴着什么发闪的东西。 安稚鱼大叫一声,顾不上一切打开了房门,两人的视线只汇聚了一瞬,地上的人动弹幅度很小,被安暮棠扯下帽子和口罩。 不是男人,而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身上的衣服擦着灰尘,还能看见布料上起球。 女人趁安暮棠出神之际往她的小腿猛力划了一刀,然后推开人带着血刀立马跑了。 剧痛不是一瞬间可以结束的,它沿着神经蔓到四肢百骸,如潮浪一般一股股涌上来,安暮棠的脸色发白,鲜血透过裤子染出一片红。 安稚鱼虽然没有太多医学知识,但也知道要止血,她连滚带爬回到客厅里,翻出医药箱,从里面翻出绷带和棉球往安暮棠的腿上按。 “你先按住,我打电话给医院。” 说完,安暮棠倒是很听话地腾出手去按伤口,安稚鱼才看清楚她的指节上缠戴着一块手表,看做工和成色就知道价值不菲,不过表盘上的玻璃已经破碎一片,指针已经歪斜,安暮棠把这手表当做暂时的指虎。 安稚鱼满手的血滑腻得快要捧不住手机,被安暮棠止住。 “你等我打电话给我的秘书处理。” 安稚鱼还想说什么,但看安暮棠说得坚定,像是不容更改的决定。 * 安暮棠的伤口不深也不复杂,没有伤及筋骨,也就不需要送到日手术室去处理,只是安置在处置室里。安稚鱼想打报警电话,但是安暮棠不让她这么做。 安稚鱼问她原因,对方也没说。 但这么一折腾,早错过了登机时间。 秘书陈柏看了一眼安稚鱼,又看向安暮棠,“安总,我们该重新安排日程了。” 安暮棠拧了一下眉头,陈柏立马闭了嘴。 她思索着是否要往后再推迟几天,但安暮棠之前又显得很急着回去,打工人进退两难。 “对了,你费用都缴清了吗?”安暮棠突然开口。 “噢,我再去核对一下。” 陈柏往后退了两步,立马出去了。 外人一消失,安稚鱼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安暮棠的小腿上。 “我是不是又害得你耽误工作了。” 安暮棠本来还以为她会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或者是扑进自己怀里,但是对方只是不咸不淡来这么一句。 安暮棠瞬间不开心,连嘴角都微不可查地落下。 “我要是担心这个,我就不会回去。” “所以,你怎么会想着回来。” “你难道不是应该先关心我的伤口吗?安稚鱼。” 话刚出口,安暮棠忽地感到一阵心慌和后悔,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跟谁乞讨过关心或怜悯,这让她生出一种失控和难堪地慌乱。 安稚鱼抿了两下唇瓣,“我只是不想耽误你。” 安暮棠气得咬紧下牙,既然对方不说,她也不会再腆着脸索要。 “我就是知道有危险。” 非常无理取闹的一句话,安稚鱼忽地说不出什么了,这人脾气真是够怪。 气氛一度焦灼,安稚鱼掐着自己掌心的软肉,她突然想要陈柏回来。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要劫色或者索命的男人。” “女人更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因为世人总觉得女人应该是无害温柔的。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也会想着去雇一个合适的女人,只要对方放下戒心,成功率就会高出不少。”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入室杀人的女人,就连新闻上都很难看见。” “你觉得凶手是临时起意,随机找个受害者吗。” 安稚鱼点头,然后又摇头,“我不知道。” “那女人一点都不柔弱,有肌肉有力量。”安暮棠说到这儿,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最后闭上了嘴。 “这么说来,你居然打赢了,虽然……虽然受了伤。” 安暮棠睨了她一眼,“从小练的,靠谁不如靠自己。” “这么说来,我以后也得好好锻炼一下,就算打不过,也得跑赢吧。”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意外发生了。” “嗯?你怎么知道?” 第51章 安暮棠察觉到自己说的话不大妥当,但话头已经转到这儿了,她又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于是她又搬出刚才无理取闹的那一套,“我就是知道。” 真是够无赖,什么人嘛。 安稚鱼默默腹诽。 她看着安暮棠腿上的绷带,心里想着可以去周边的超市里买些补气血的食材。 门开了,陈柏探出头来,“安总,一切都弄好了。” 安暮棠点点头,“你看看还有没有今天的航班可以回去,如果没有,最近的是什么时候。” 陈柏面上讶然,“可是您的伤……赵总会体谅您的。” “不准回去多嘴!我好歹还能下床走路,去买机票,随你买什么舱。” 安稚鱼收回自己的目光,那似乎带着些可笑。到底是谁对谁避之不及,就连受伤了也不愿意在自己身边多待一分钟,又要关心做什么呢。 她不太能看透安暮棠,索性就不去猜了。 第36章 清明前的风还带着料峭, 细雨将石板路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柳枝垂着湿漉漉的绿,几朵纸灰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又悄无声息地落进积水里。 行李箱轮子碾过湿滑的石板, 发出单调而黏滞的声响, 划破了小镇午后的沉寂。 几年过去, 镇子时光仿佛凝滞,旧街巷, 老屋檐,几乎寻不出什么变化。安稚鱼随意寻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 下雨又临水源, 整个房间不免泛着一股潮湿气。 清明快要到了,她年年此时归来祭奠早逝的生母, 今年却提前了些时间——她收到了游万杰的画展邀请。 她仰面躺在略微发硬的床铺上, 视线胶着在天花板那片单调的苍白里, 思绪如窗外蛛网,飘忽不定, 粘黏住旧日残影。 距离第一次观看游万杰的画展, 居然已经过了六年了。连同那位画家长者的具体容貌,在记忆中也只剩一个朦胧的轮廓。 其实她可以对那封邀请邮件直接已读不回的,但是对方终归是给了自己课题的灵感,也给予了一段感情贪望的开端。 这次的画展不再是在市区美术馆, 游万杰单独在郊区买下一栋房子, 准备在这里长期展出。 由于倒时差, 安稚鱼觉得精神状况不是太好, 依旧不是很习惯, 干脆买了一瓶褪黑素, 吃了两颗直接蒙头睡觉了。 游万杰腿不大好, 依旧坐在轮椅上,但还是在展厅门口来接她,安稚鱼有些受宠若惊,半弯着身子和对方寒暄。姿态恭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从入口到主展厅需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墙壁并非素白,而是涂满了稚拙而奔放的彩色涂鸦,线条天真,色彩大胆,毫无技巧可言,但看上去却透着一种开心放松的情绪。 游万杰指着五彩的墙壁,笑道:“这是我女儿画的,说要让大家也来看看她的大作。” 安稚鱼脸上浮现一丝诧异。“您都有女儿了?” “呵呵,这么多年了,我这般年纪,有孩子不是再正常不过么?”游万杰笑得温和,转而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如何?” 安稚鱼看了一眼鞋尖,“挺好的,普通的生活。” “还普通吗?”游万杰摇头,“我可没少在圈里听到你的名字。正想着,有机会能否与你合作些什么。” “是我的荣幸。”安稚鱼应道,“您不嫌弃就好。” “哪里的话。日后有什么打算?在国内,还是留在国外发展?” 两人驻足于一幅画作前。画中是一位低首的女子侧影,眼神却似蕴着千言万语,情意缱绻,面上并无显著悲喜,那目光穿透薄薄的画纸,沉甸甸地落在安稚鱼脸上,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她眨了眨眼,移开视线,回答得理性而客观:“客观来看,恐怕还是国外更合适。” 毕竟她的学业,人脉,事业都是在另一处,回到这儿除了顶着好听的名头以外,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又是困难模式。 “确实如此,我也很少能和惊月见面了,大多数都泡在舞团里,逢年过节也不见得能看到她。” 游惊月,这个名字入耳,如同心间死水荡开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倒不是激动或开心的。 “惊月姐现在忙什么?” “最近她们舞团要巡演,天南地北地飞,落脚处总在换。” 说着,游万杰觉得没画面总显得有些无趣,便打开手机翻找什么。 她低着头,声音被压着发闷,“我给你找找她发的图。” 说完,手机屏幕便被递到安稚鱼的眼前,她下意识的不想看,但一时又找不到说辞,只好接了过去。 屏幕上,游惊月演出成功,在后台环抱着一大束鲜艳的捧花。即便妆容浓重,也掩盖不住她与生俱来的明丽与那种芭蕾舞者特有的高傲气质,确像一只顾盼生辉的白天鹅。 安稚鱼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图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照片边缘一只入镜的手吸引——那只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净的戒指,没有任何钻石点缀,简单至极。 那不是游惊月的手。而游惊月怀抱着那束红得夺目的花,笑容灿烂,几乎有些刺眼。 安稚鱼的视线胶着在那只戴着素戒的手上,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退潮。心底一个模糊的猜测逐渐凝聚,变得清晰而坚硬。她认得那只手。上次分别时,她可以肯定,安暮棠的手指上还是空的。 她指尖微颤,又向后滑动了几张照片,像拼凑碎片般寻找蛛丝马迹。游惊月的手指上是空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舞台演出需要,演员自身的饰物理应摘下,否则既不符合原剧人物又会影响观感。 安稚鱼盯着那只熟悉的手沉默了数秒,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 其实她在第一眼看到时,心底就有了个模糊的声音,但是那枚素戒让她不确定,看了又看。 她看了一眼游万杰,对方偶尔会跟她说一些画画时遇到的事情,有些像自言自语。 安稚鱼心里挣扎着要不要退出去再看看游惊月的生活照。 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这屋子空调有些热,她的手心溢出汗,几乎快要握不住手机。 “稚鱼,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游万杰等了她许久,不见她回应,也不见她动作,一回头只看见安稚鱼略微发白的脸,像是生病。 安稚鱼蓦地回神,指尖冰凉,甚至渗出细汗,几乎握不住那光滑的手机。她迅速用衣角拭去屏幕上的湿痕,递还给游万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可能是刚进来,有点闷。” 游万杰疑惑地蹙起眉,额间皱纹更深,“闷?这屋子为了保存画作,恒温恒湿,我今天还没开取暖呢,应该不会热啊。” 安稚鱼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无力。 “哦对,惊月的舞团刚好这几天来我们市演出,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叫游蓝给你弄张票,或许是两张?你姐姐还要去吗?” 还要。 那就说明不是第一次。 这个字眼如此自然地滑入耳中,安稚鱼几乎能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她忽然有些厌恶自己,为何总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拥有如此敏锐而徒增烦恼的“天赋”? 伤人,且不利己。 “不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她若想去,自有办法,不需要经由我。” “我以为她今天会和你一同来。” “我没告诉她我回来了。” “之前游蓝同我说,你们并非亲姐妹,我还不信,以为那丫头又从哪里听来的闲话。我看她那般关心你,怎会不是亲生的?不过,即便不是血缘至亲,她待你,总归是好的。”游万杰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笃定。 安稚鱼深吸了一口气,“您怎么知道她关心我?” 安稚鱼自己都不知道。 游万杰以一种疑惑的神情看向她,“我记得你当时是不是要做作业来着。” “是,不过也就那次她和我一起来看画展。” “可是她后面又一直来向我打探你这方面的事业如何,发展如何,定居如何。” 游万杰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脸上的皱纹展开,法令纹却加深,咧出个笑来。 “像我的女儿一样,时不时来缠问我。我倒是不觉得她烦,只是觉得她大概还是很关心你的。” “什么时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大记得了,太遥远了,只不过从你出国留学之后,她还会来找我聊天商量。她虽然年纪不大,但总给人一种安全感,做事想法也很周全。” 安稚鱼沉默地听着,感觉口腔里仿佛被灌入一杯未加糖的柠檬水,酸涩汹涌地漫过喉头,那若有似无、或许存在的微甜,被彻底淹没。 她试图为安暮棠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是迟来的良心发现,想要弥补些什么?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安暮棠那样的人,怎会浪费时间在无用的“弥补”上?尤其对象还是她安稚鱼。 第52章 在安暮棠的人生信条里,时间就是资本,必须投注在能产生明确回报的地方。 安稚鱼努力运转自己因时差和情绪而有些滞涩的大脑,反复思量,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是值得安暮棠如此“长期投资”的? 难道是在她身上下注,赌她未来成名,好为安氏企业带来潜在的利益?也许大抵如此,安稚鱼近乎残忍地为自己梳理出这个看似最合理的答案。即便这个理由几乎很难成立,毕竟成名这种事情可不是靠努力就能达到的,更别说赌这几乎为0的可能。 不过,那心头翻涌的憋屈与突如其来的难过,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被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所取代。 关心这种东西,和所有易碎品一样,讲究时效。错过了恰当的时间点,便如同过期的支票,再也无法兑现其上的情感价值。 安稚鱼抿了一下干燥的唇。 “惊月姐会不会结婚啊?”她突然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 游万杰愣了一下,这话题跨越度有点大。 “这我不清楚,不过目前还不会。你怎么突然想着问这个了。” “没,就是随口一问。” 她不再看向那手机,也不再追问。将那些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重新整理表情,与游万杰并肩,将注意力放回墙上的画作,继续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关于艺术与创作的交谈。 只是那交谈声,落在她自己耳中,也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过往的玻璃。 * 安稚鱼坐在高铁站冰冷的候车椅上,头顶传来若近若远的播报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她垂眸看着刚被雨水濡湿的白净地砖,被过往旅客踏出一串串深色的脚印,如同她此刻的心情,被杂乱无章的思绪踩踏得泥泞不堪。 事情一结束,她几乎是一刻也不愿在这个城市多留。这里的空气都裹挟着回忆的碎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遥远旧事,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心头发紧,几乎窒息。 她有个根深蒂固的习惯,上车前总要反复确认列次和位置。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早已烙印在脑海,指尖却不受控地一次次点开购票软件,仿佛唯有借助这机械的重复,才能稍稍按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 手机屏幕亮着,各色应用图标杂乱地铺陈。她百无聊赖地滑动,指尖点开一个喧嚣的短视频,又迅速退出。注意力涣散,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竟不知该如何打发这启程前的空隙。 直到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头像——游惊月的主页。只一瞬,她像被烫到般猛地退出,甚至清空了后台运行,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一瞬间的动摇。 一旦闲下来,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枚素净的银戒,和那一捧红得灼眼、几乎要灼伤视网膜的玫瑰。画面交织,刺得她眼眶生涩。 安暮棠对她和游惊月之间的关系,始终讳莫如深。即便安稚鱼鼓起勇气追问,对方也总能以沉默或别的话头轻巧带过,那是安暮棠不作答的权利。 想到这里,安稚鱼不由得在冷硬的座椅上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苦涩。 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两个人呢?这念头如同藤蔓疯长,越是压抑越是蓬勃。她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难以抑制的依恋,都像个蹩脚而可怜的笑话。 既然决绝的话已经说出口,那就必须亲手斩断所有退路,连同这层令人窒息的关系,免得自己再生出任何不该有的、摇尾乞怜般的妄念。 新的一列车缓缓停靠,电子女声冰冷而标准地在大厅回荡。 安稚鱼站起身,将衣领拢紧,随即汇入人流,出了高铁站,又一头钻进了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地铁。 与城市另一端的阴雨不同,这里的天气算得上晴朗。阳台的花盆里,不知名的种子萌发出些许鲜嫩的绿芽。 安霜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正低头拨弄着那些脆弱的枝叶。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肩线。“我们母女俩有多少年没好好见一面了?”她未曾抬头,声音温和,“你的变化,颇大了。” 安稚鱼努力牵起一个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安霜如墨的发间——那里已夹杂了不少银丝,并不刻意遮掩,就那样坦然存在着。 “国外的事情总是忙不完,抽身不易,没能常回来看您,我很抱歉。”安稚鱼的声音保持着平稳。 “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安霜终于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向她,眼底情绪复杂,“谈不上抱歉。” 说完,她缓缓起身,走到桌边熟练地烧上一壶水。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 “要喝茶吗?还是只喝点热水?”安霜问。 “热水就好。”安稚鱼回答。在她面前,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但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依旧存在,让她维持着略显紧绷的坐姿。 “好,我给你拿个新杯子,我上次淘到的,很衬你。”安霜说着,转身走进厨房。她的脚步比记忆中迟缓了许多,背影透出一种易碎感。 “最近身体不大舒服,腿脚也没什么力气。”她轻声解释,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安稚鱼微张着唇,看着透明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蒸腾起白色的水汽。安霜坐回她身旁的位置,将杯子轻轻推过来,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温柔:“今天特意过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探入挎包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捏住了那张轻薄却沉甸甸的银行卡。 指尖传来冰凉的硬触感。她犹豫着,但在安霜那了然又包容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将它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是,”她深吸一口气,避开安霜的视线,“我今天来,确实有件事……想了很久。” 安霜的目光落在那张卡上,指腹无意识地轻点着膝盖,等待下文。 “无论您接下来会觉得我是白眼狼,还是无情无义,这件事我都必须做——”安稚鱼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我想解除我们之间的领养关系。” 她飞快地补充,像是要说服自己:“而且,如果我没记错,我的户口好像也并不挂在您名下。对您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改变。” 安霜点了点头,并未立刻回应她的请求,反而将话题轻轻拨转:“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做这件事吗?”她的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探寻。 “说来惭愧,我只是觉得这层关系,对我来说是一种束缚。”安稚鱼的声音低了下去,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它压得我喘不过气。”她有些不敢看安霜的眼睛。 平心而论,安霜待她不差。物质未曾亏欠,甚至算得上精心养育,没有明显的偏心或打压。 但安稚鱼始终能感觉到,安霜并非一个天性自然的母亲,她更像是在扮演一个母亲的角色,遵循着某种规范,谨慎而用力。那种隔阂,源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我知道您在我身上花费了很多,过去的日常开销我很难计算清楚,所以这张卡里,只有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学费,以及您明确给过的、我能记起的生活费。”她试图将一切划分清楚,用金钱来丈量情感,笨拙又决绝。 “这割分得太干净了。”安霜轻轻叹息,眼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深深的无奈,“我当初接你回家,只是想好好照顾你,仅此而已。虽然后来总是出一些,连我也意想不到的岔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力回天的怅然。 安稚鱼不想深究那些“岔子”,那些往事总与更复杂的利益人情纠缠不清,而最终被牺牲、被伤害的,似乎总是她。 “最近我身体不太好,查出来乳腺长了点东西,”安霜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也许我的时间不会太多了。”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你能不能再等等我?等我处理好这些事。” 安稚鱼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将眼前的女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重新审视了一遍。 她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病容,却发现除了那些刺眼的白发和略显疲惫的神情,她依旧是那个遇事从容的安霜,总会因为淡漠而显得无情。 “大概是年轻的时候,心里憋了太多气,身体都记着呢。”安霜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描淡写的调侃,“不过还好你不是我亲生的,不然这病还带着遗传风险,那才真是遭罪了。” 安稚鱼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这段时间,你陪陪我吧。”安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很淡,却重若千钧,“等我走了,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律师、解除关系的证据、还有我名下的一部分财产和股份。” 安稚鱼像是被针刺到,猛地站起身。“我不要你的钱。”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本来也没有什么资格要。我既没当好你的女儿,也没能照顾你、为你提供任何价值,这样拿走你的东西,像什么?不劳而获吗?” 第53章 “既然我把你当做我的女儿,”安霜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又怎么会要求你付出才能得到我的东西呢?有来有回的交换那是生意,亲情之间不该这样,实在奇怪。”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安稚鱼冰凉的手背,那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冠着我的姓氏,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虽然我知道,我这个母亲做得并不算好,请你原谅我。” 安稚鱼僵在原地,手背上的温度让她无法抽离。 “对了,”安霜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依旧自然,“你要和我解除关系,也就意味着,你和小棠不再是姐妹了。这件事,她同意了吗?” 安稚鱼的呼吸骤然一窒。她当然不可能去找安暮棠商量,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决定,与安暮棠无关,也不需要她的同意。 她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毕竟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毫无意义。 “不论怎么说,你们也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三年。她对你,应该还是有感情的。”安霜轻声说,目光仿佛能看进安稚鱼心底,“你这样单方面切断联系,她会伤心的。” 安稚鱼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怨怼:“她没少做让我伤心的事。” 此话一出,安霜微微怔住,沉吟片刻:“你是指那5%的股份吗?” 安稚鱼用力咬住下唇。股份?若她们之间的问题仅仅在于那冰冷的5%,一切反而简单了。她们之间横亘的,是比利益更深刻、更磨人的东西。 “小棠那孩子,从小就太有主意。她想什么,就一定要去做,明知道会碰得头破血流,甚至明知道会挨打受罚,也照做不误。脾气倔又臭。” 安霜端起已经温了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感慨,“我和赵今仪,有时也摸不透她。很奇怪,是不是?”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安稚鱼脸上,带着了然的悲悯:“和她那样性子的人交往、相处,无论是做姐妹,还是其他,一定都很费心力吧。” 何止是费心力?安稚鱼在心回答,那简直是一场凌迟,是要被剥皮抽筋,亲手砍了自己的骨头,碾碎自己的血肉,再混着眼泪无声地咽下去。 “算了,”安霜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怎么说,这件事终究是你自己的决定。你现在不想说,我也不会主动去告诉她。”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只有阳台绿芽在悄无声息地生长。那未竟的话语,未解的纠葛,都沉甸甸地悬浮在阳光里,等待着下一次不可避免的波澜。 一来一回,耽搁时间太久,也早没了回去的高铁,安稚鱼只好在家里又住一晚,安霜说什么都要给她做一次饭。 安稚鱼拗不过,只好在她身边配合着打打下手。 砧板上有序的摆放着青葱、蒜片,安稚鱼又从水槽里淘了一捧红辣椒放上来,视线又落到旁边的一块鲜肉和鱼上。 “今天晚餐这么丰盛吗?”她没忍住出声。 “噢,刚才小棠给我打电话,说是路过这儿给我送些补品,不知道她要不要吃饭,先做着吧,免得她觉得我不欢迎她。” 辣椒片突然蹦到安稚鱼的指尖,她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路过吗?” “是啊,最近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安稚鱼抿紧了唇,不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将所有配菜准备妥当。 很快,厨房里便充满了热火朝天的烹炒声响,不再需要她帮忙。 她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放在膝头。目光虽落在嘈杂的电视屏幕上,演的是什么却全然未入眼。 直到听见瓷盘落在料理台面上那声清脆的“叮当”,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信号,让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心头一阵没由来的焦躁驱使她在客厅里无目的地踱了几步,最后选择坐在了餐桌旁,仿佛这里能让她更有些底气。 不多时,大门传来敲击声,规律的三重一轻。 安稚鱼几乎是瞬间弹起身。待那独特的敲门节奏再次响起,她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的一瞬,一股微凉的夜风先涌了进来。 安暮棠站在门外,垂着的眼帘在看到安稚鱼时缓缓抬起,那双墨玉般的眼珠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沉淀为深沉的探究,无声地落在她脸上。 安稚鱼下意识想解释自己为何在此,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反而显得心虚。 她默不作声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地上,随即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钻进了厨房。 她的身影消失得飞快。安暮棠的目光在她离开的方向短暂停留,然后收回,将手中提的礼盒放到杂物间角落,动作间带着她一贯的利落。 她解下围在颈间的薄巾,动作略显缓慢,似乎在调整着某种情绪。 “小棠,你留下来吃个饭吧。”安霜的声音从另一端飘出来。 安暮棠的事还没办完,本来想着随便买点什么凑合一晚,直到她看见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 这让她不免想起在佛罗伦萨的那个小破屋里,安稚鱼给她也是做了这么一桌子菜,虽然味道算不上惊艳,但却充满了温暖的家味。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了她。 安暮棠理所当然以为这是安稚鱼做的,更何况,也没有让长辈再做饭忙碌的道理。 她像是受了蛊惑般,开口就是低哑的音色,“好,麻烦了。” 一墙之隔,安稚鱼靠在厨房冰凉的瓷砖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她以为安暮棠会毫不留念地走的,留下来做什么呢?彼此添堵吗? 一种烦躁感裹挟着淡淡的委屈涌上心头。她还没准备好如何心平气和、装作若无其事地与安暮棠共处一室,尤其是面对面。 三菜一汤被依次端上桌。安霜自然坐在主位,她们二人各据一边。 席间,安暮棠与安霜偶尔交谈几句,安稚鱼毫无加入的兴趣,只抱着碗埋头吃饭,吃得异常“专注”,仿佛碗里的米饭藏着什么珍馐美味。 一端的谈笑风生,更衬得另一端的寂静近乎凝滞。 安霜看了眼默默吃饭的小女儿,夹了一筷子金灿灿的炒鸡蛋放到她碗里。“多吃点。” 安稚鱼盯着那块突兀的鸡蛋,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饭顿时失了味道。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 果不其然,安霜把话题撇给她。 “对了,最近有人照顾你吗?” 两道视线朝她看来,安稚鱼突然觉得脸上一阵热意。 她默默地把鸡蛋压在饭下,顶着安暮棠的目光,她完全不敢乱撒谎,于是又在默然里开口,“没有。” “人生这么漫长,婚姻里有个能照顾自己的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不过啊,对方的品性是最重要的。另外,那种嘴上挂着爱,但从来不做一件事的可不能要。” “我想,婚姻应该是彼此照顾才能长久。” “话是这么说,不过人都是自私的,总得从另一方身上额外索求些什么。反正走到最后都一样嘛。” 安稚鱼觉得浑身难受,脑子一乱起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还是找个我喜欢的,对方也喜欢我的。” 安暮棠突然开口,“呵,你怎么知道对方喜不喜欢你。” 安稚鱼咬唇,眼神里带着些怨怼,“坐在火堆旁边感受不到热吗。” 这话将安暮棠噎住,她碍于安霜在旁边,没多说什么。 安霜觉得这两人氛围之间有些微妙,像是相处得不大融洽,但她也不好问,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像哄小孩一样,随她们去好了。 “现在找到你喜欢的了吗?”安霜又接着问。 安稚鱼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论她说真话假话,头顶上总有着安暮棠探究的视线,简直像是逼供。 “找到了。” 安霜沉寂的眼突然亮起来,“追上了吗?” “还没,不太打算追。” “为什么啊。”安霜像个为女儿后半生兴奋操碎心的老母亲。 “追不上。”安稚鱼突然平静下来。 “是谁家的,我认识吗?” 闻言,安暮棠的眼皮又抬高了些,不由得握住了筷子。 “我留学时候的一个同学。” “噢,那想来也挺优秀,但你也不差呀,怎么会追不上呢,要不要我给你多牵条线?” 安暮棠皱起眉,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不用了吧,只想和人家做朋友来着。” “啧,人生不过三万天,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姓什么呀。” 安稚鱼盯着安暮棠,两人的视线隔着餐桌在半空中交汇,但并不流动情欲。 “姓唐。” 安暮棠的话几乎是在对方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补上的——“胡说八道。” 第54章 安稚鱼挑眉,“你凭什么说我乱说?” 安暮棠沉默,随即冷哼,“她和你不合适。” “姐姐,我还没说名字,你怎么知道谁和我合适,谁和我不合适。我还没说你和游惊月不合适。” 安霜的目光在她们俩身上逡巡,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 她拍了一下安暮棠的手背,“你认识?” 安暮棠低眼,“我认识她的那些同学。” “说大话,你怎么认识这么多的?” 安暮棠给了她一记眼刀,“你管我?吃你的饭。” “那你也只是认识,直接下不合适的结论不大好吧。”安稚鱼在旁边补充。 “我是你姐,有谁比我还了解你?” “你还知道你也只是我姐?”安稚鱼此刻一点不怵她,“不过很快也不会是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话再往下说就要扯到家庭关系,气氛剑拔弩张,安霜又总觉得不大对劲,连忙打住。 “好了好了,吃个饭怎么像是要打架一样,你们中间有什么私怨呐?”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安霜敲了敲餐桌面,拿起筷子给安暮棠夹了菜,“吃饭吃饭。” 而后又给安稚鱼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吃菜吃菜。” 安霜喝了半杯果汁,舌尖是甜腻腻的果香味。 “既然这样,我给你和那个同学多创造一下见面机会好了。” 安稚鱼本能地想拒绝,可脑海中蓦地闪过那些被退回的花和戒指,一股混合着不甘和赌气的情绪陡然升起。她沉默着,没有立刻反对,这沉默在旁人看来,近乎默许。 安暮棠握着杯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将杯中剩余的果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想见就去见吧,”她放下杯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冷硬的疏离,“我看你什么时候能追上。祝你成功。” 说完,她推开椅子,将自己的碗筷收拾进厨房。再回到客厅时,她拿起那条薄巾,重新绕在颈间,动作快得带着一丝决绝。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安霜蹙眉:“你这都没吃几口。” “饱了。”安暮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紧接着,便是略显沉重的关门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 安霜转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看,我就说她性子越来越怪。你们真没吵架?” 安稚鱼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瓶,闷声道:“没有。” “是吗?怎么看都像是在闹别扭。” “谁知道她怎么回事。”安稚鱼低声嘟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恼火。 她不理解,是真的不理解,明明对自己无意,又干嘛做出今天这一套,她只当安暮棠没如愿得到趁手的玩具,一时闹大小姐脾气。 安霜看了她一眼,随后不再说什么。 “唉,待会儿我再和她打电话吧。” 话落,安稚鱼的心陡然被揪起,生怕安暮棠一时发疯说出点什么意味不明的话。 “你要和她说什么呀?” “嗯?没什么,更多的就是聊聊公司的事情。” “噢。” “差点忘了,刚才你说的那个同学姓唐,名呢?” 刚才只不过是划清和安暮棠一切界限的说辞,没想到安霜还真的当真了,但话已经到了这儿,安稚鱼一时间又难以再混过去。 安稚鱼心里给唐疏雨说了一百个对不起,话已出口,难以收回。她立刻拿起手机给唐疏雨发了条信息预警,得到对方一个“ok”的手势回复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至此,安稚鱼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些轻快。“她叫唐疏雨。” “噢?我到时候问问。” 第37章 安稚鱼在一个被阳光晒得有些慵懒的午间, 去见了唐疏雨。 对方选的地方很刁钻,一家咖啡店像羞涩的贝壳藏匿在钢筋森林的缝隙里,她费了些周折才找到。 推开门, 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被研磨后释放出的、带着油脂感的苦香, 醇厚而安宁。然后, 她看见了那只在暖色调光影里朝她挥动的手臂。 “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安稚鱼陷进柔软的皮沙发里,声音带着微喘。 唐疏雨用掌心托着腮, 唇角弯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刚才在楼上哄我堂姐家的小魔头, 懒得多走, 就这儿了。委屈你啦。” 安稚鱼抿了抿唇,没觉得被冒犯。毕竟, 是她先找了对方来做这场戏的配角。 “抱歉, ”她声音轻了些, “下次不会再麻烦你配合这种戏码了。” “没事啊,”唐疏雨眨眨眼, 长睫毛像蝶翼颤动, “反正也没损失。喝完这杯,你总能回去交差。”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像水面上蜻蜓点过的涟漪,很快散去。她转开话题:“你上次说家里有事, 处理得还顺利吗?” “挺好。”唐疏雨眼珠灵巧地一转, 眸底闪过捕猎般的光泽, “而且, 还有点意外收获。” “嗯?” “这个嘛……”她拖长了调子, 像猫玩弄爪下的线球, “在公共场合说, 不太合适呢。” 安稚鱼立刻收回了探询的念头。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她,那绝不会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唐疏雨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光泽映在她眼底。“除了喝的,要点些吃的吗?有披萨和牛排,八成是预制的,不过炸物看起来倒还顺眼。” 午间的饥饿感是真实的,但面对这些食物,安稚鱼提不起兴致。“和你一样就好。”她轻声说。 食物上得出乎意料的快。安稚鱼刚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蛋糕旁那柄精致的小叉,另一只更白皙的手却抢先一步,将它拈起。 她怔了怔,默默收回手,做出谦让的姿态。 唐疏雨看看瓷盘里色泽诱人的抹茶千层,又抬眼看看安稚鱼,手腕倏然一转,用叉子切下恰到好处的一角,却不是送向自己唇边,而是稳稳地递到了安稚鱼的嘴边。 在佛罗伦萨合租的旧时光里,分享食物味道是常事。但此刻,在这弥漫着咖啡香与低语的公共空间,这个动作便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暧昧的意味。 安稚鱼下意识地偏过头,那抹着茶绿色奶油的叉尖却如影随形,轻轻点在她的唇角,带着微凉的触感。 “你一定要亲手喂我?”安稚鱼终于忍不住,低声问。 唐疏雨的表情坦然得近乎无辜,“对呀。我看那些沉溺爱河的人,不都喜欢这样?” “你自己也说了,那是爱侣之间。” “我知道。只是不理解其中的意义,或许,这种动作能催生出某种奇妙的愉悦感?” 说完,她手腕优雅地收回,将那一小块蛋糕送入了自己口中。 安稚鱼早已习惯了唐疏雨那种包裹在天真外壳下的、近乎残忍的探究欲。 “或许,等你真正遇到心动的人,自然就明白了。不需要学,本能就会驱使你这么做。” “像你喜欢画里那个人一样吗?” 安稚鱼一顿,“不喜欢。” “哈,别骗我。”唐疏雨轻笑,声音像羽毛搔过耳膜,“画纸是会呼吸的,它能传递画者最隐秘的情感——浓烈的,浅淡的,轻柔的,或是恐怖的。” 她吸了一口色彩缤纷的果茶,呼出的气息带着过分甜腻的果香。 “人有爱意的时候,身上会散发一种独特的‘味道’,该怎么形容呢?像是月晕般温柔的光环?哈哈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的目光利得像要在我身上剜个洞。”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陈列珍藏的标本:“我观察过很多人。并非所有人都具备这种‘光环’,有些人像宇宙深处的黑洞,只会贪婪地吞噬别人的情感与能量,简直是行走的毒瘤。知道吗?我明明毫无绘画天赋,却执意投身艺术,就是想找一个完美的媒介,来观察、捕捉然后笨拙地临摹她们的情感纹路。” “这很有意思。我能清晰感知他人情绪的潮汐涨落,但只是单纯地‘品尝’。但我始终不大懂,你们到底在爱什么,这种情感从哪里长出来的。” 安稚鱼静静听着。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对唐疏雨投以异样目光,但她见识过艺术道路上形形色色的偏执灵魂,只要不危及自身,她都抱以沉默的理解。 “听你这么一说,你才更像那个吞噬一切的毒瘤。” “是吗?”唐疏雨笑了,像得到糖果的孩子,“谢谢你的评价,我一直最信你说的话。” 她拈起一根金黄的薯条,贝齿轻轻咬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脆响。 “我之所以选择和你做朋友,是因为你的情感光谱很特别。表面上像个对什么都淡淡的‘淡人’,但我笃定,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定燃烧着什么。可惜这么多年过去,我始终没找到那扇门的钥匙,所以——” 第55章 她微微前倾,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诚挚, “——试着将你的情感,往我这里倾注一些,好不好?” 安稚鱼抬起眼睫。 “什么?” “我想我是爱你的,很深,很深。”唐疏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是,我并不喜欢你。在我看来,爱和喜欢,是两种完全独立的情感,没有必然的因果。” 空气中浮动的咖啡香忽然变得粘稠,安稚鱼感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 “疏雨,我身上没有能滋养你的情感养分。绑在一起,你只会‘饿死’。” “不,你误会了。”唐疏雨轻轻摇头,“我不需要你以世俗爱侣的方式对待我——牵手、亲吻、上床。我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你身边,看着你就好。你大可以去爱画中那个虚影,只需让我偶尔嗅一下,你身上是否会被薰染上那种痴迷的‘气味’。” 她将安稚鱼视为一种另类的缪斯,却不愿对方只是静坐的模特,她渴望的是安稚鱼亲自投身情感烈焰时,所迸发出的、最真实夺目的光与热。 安稚鱼感到一阵无力,“这不行。” “噢,那好吧。”唐疏雨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拒绝,眼神却写着“未完待续”,“不过我不会放弃的。那么,现阶段还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比如,再次登门拜访,扮演你的钟情者?” “不用了!”安稚鱼急忙打断,像被烫到一般,“如果她问起,就说你觉得我们性格不合,做朋友更自在。” 唐疏雨立刻做出一个西子捧心般的受伤表情,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她没有“告白”被拒的尴尬,只是重新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继续享用她的蛋糕,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天气。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安稚鱼试图隐藏的层层伪装: “哦,对了。那个你心甘情愿亲手喂食蛋糕的人是你姐姐,对吗?” 安稚鱼的呼吸没有紊乱,嘴角和眉梢的肌肉控制得恰到好处,连脸颊都未曾泄露一丝绯红。她早已对这类窥探筑起坚固的心防。 “不是。” 回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疏雨的眉眼弯成新月,像终于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猎人,“我不信。我更相信我的鼻子。还记得在佛罗伦萨那个充满颜料气味的出租屋吗?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就清晰地闻到你身上缠绕着一种气息——既柔和得像初春暖阳,又猛烈得像濒死挣扎。” “小鱼,你的这种东西很吸引我,我很爱你,你知不知道,但是你总不信我爱你。” 安稚鱼脊背猛地一僵,几乎要控制不住将手边冰凉的咖啡泼向对方的冲动。 难怪唐疏雨总是毫无理由地、固执地缠绕在她身边。 那所谓的“爱的气味”究竟是什么? “那么现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你还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吗?” * 天空像一块吸饱了水却迟迟不肯拧干的厚重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安稚鱼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回到家的,记忆有些断片,只残留着玄关处,安霜投向她的、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两人一里一外,隔着无形的门槛,静静对立。 安霜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指尖,随即用自己温热柔软的掌心,整个包裹住她微颤的手背。“事情不顺利吗?” 安稚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一片冰凉。嗓音带着奔波后的疲软,甚至有些沙哑。 “还好。” 安稚鱼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任由对方将自己牵到沙发旁坐下。 安霜或许看出她脸色苍白得厉害,又怕沉默会放大不安,便伸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任一部喧闹的偶像剧声音流淌出来,为寂静的客厅填补上虚假的生机。 “今天我买了几束新鲜的花,要不要一起学着插花?就当散散心。” 安稚鱼机械地点了点头。刚跟着走到铺着素雅桌布的木桌旁,一滴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挣脱眼眶,重重砸在深色的木质桌沿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啪嗒”声。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泪来得全然没有铺垫。她慌忙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安霜正低头含笑摆弄着几只造型各异的花瓶,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 “我回房换件衣服。”她几乎是仓皇地丢下这句话,趿拉着拖鞋匆匆逃回卧室。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手指揩过眼下。 指腹上,是一片湿热的濡湿。 安稚鱼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唐疏雨的敏锐,是一种能剥皮见骨的、令人战栗的能力。 爱真的有味道吗?它究竟源自何处?是肌肤的纹理,肌肉的记忆,奔流的血液,躁动的细胞,还是那颗日夜搏动的心脏,或那些蜿蜒曲折的血管? 她猛地扯开衬衫的领口,近乎粗暴地低头,深深吸气——鼻腔里只有洗衣液残留的、千篇一律的人工香精气味,横冲直撞,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莫名的,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盯着盥洗池光滑的陶瓷表面,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认知:爱,是令人作呕的。 她颓然地坐倒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渗入肌肤。下一个问题,如同暗夜中的潮水,漫上心头: 她的爱,对于安暮棠而言,究竟是带着花蜜般轻柔香甜的,还是如同此刻胃里翻涌的、痛苦作呕的? * 华灯初上,墨色的夜幕被远处高楼的零星灯火灼出几个昏黄的窟窿。 安稚鱼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条被困在圆形鱼缸里的金鱼,缩在客厅的角落,沉默地摆动着无形的鳍,呼吸着被稀释过的空气。 往常,除非是逢年过节,家里很少这样频繁地聚在一起吃晚饭。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大抵是因为安霜病着的缘故,大家都怀着“见一面,少一面”的隐痛,刻意营造着一种脆弱的热闹。 安稚鱼仰面倒在沙发上,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垂下水晶流苏的吊灯,耳中充斥着从厨房里传来的、规律而温暖的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响。 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她像被惊动的鹿,立刻从沙发上坐起身。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时带来的气流微动,以及衣料摩擦发出的、属于不止一个人的窸窣声。 安稚鱼有些厌恶自己此刻过分的感官敏感。她站起身,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恰好能将玄关处正在换鞋的赵今仪和安暮棠的身影,一览无余。 这一刻,她恍惚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里格格不入的客人。 赵今仪保养得宜的脸上,眉毛习惯性地向上挑起,使得面部的肌肉走向显出几分刻薄的扭曲。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欢迎。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没人告诉我一声。” 她的视线像带着钩子,从安稚鱼脸上滑过,然后牢牢钉在身旁的安暮棠身上。 安暮棠没有接话,只是沉默而利落地弯腰,换好了舒适的室内拖鞋。 当她直起身时,恰好用自己的身形隔断了赵今仪与安稚鱼之间那道无声对视的桥梁。 “前几天。”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吗?还要回佛罗伦萨那边吗?”赵今仪追问,语气像在审阅文件。 安稚鱼如实点头,“要的。” “到时候告诉我航班,我去送你。”赵今仪脸上堆起一个程式化的笑容,随即转向厨房方向,那笑容瞬间消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怎么是你在做饭?不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吗?” 安暮棠将脱下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动作间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说明是她自己想做。否则,这个家里谁能强迫得了她?” “我在跟你说话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赵今仪面色沉了下来。 “人长了嘴就是用来说话的。意思传达清楚不就行了,谁说不一样?”安暮棠眼皮都未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藏着细小的冰棱。 安稚鱼感到空气骤然紧绷。她站在原地,唇瓣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溜回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安暮棠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扇合拢的房门,然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玻璃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你高兴了?”赵今仪冷冰冰的话语再次响起。 安暮棠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掀起眼帘。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疲倦与冷淡。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你能不能少费心揣摩我。” 第56章 “可惜,我总是能猜到点子上。”赵今仪恨恨地瞪了她一眼,终是转身进了厨房,脚步声里都带着怒气。 电视机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偶像剧。安暮棠抬眼看向屏幕,画面上主角们正因为可笑的误会互相伤害,一方涕泪交加地乞求原谅。 她只觉得心烦意乱,拿起遥控器随手换了个频道。屏幕上跳出色彩鲜艳的动画片,是家喻户晓的喜羊羊与灰太狼。她正出神地想,到底哪一集灰太狼才能如愿以偿,安霜带着笑意的喊声从厨房里传出来,招呼她们帮忙端菜。 四个人,各自占据着餐桌的一方,像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 饭桌上本该是食不言的。安稚鱼小口嚼着自己夹到碗里的菜,味同嚼蜡。忽然,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如芒在背,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今天相亲怎么样?” 那道熟悉的、带着独特冷冽质感的嗓音响起,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关切,反而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议题。 安稚鱼用一种掺杂着惊愕和抗拒的眼神,看向突然发问的安暮棠。 “很好。” “这么说,进展得很顺利。” 闻言,安霜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和纳闷,但只是安静地吃着饭。而赵今仪,则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橙汁,仿佛在欣赏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当然。”安稚鱼挺直了背脊,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对方脾气好,性格温柔,包容又友善,怎么会不顺利。” “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安暮棠的追问接踵而至,像冷静的法官在敲击法槌。 安稚鱼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扯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那不得等着你这位好姐姐,帮我好好参谋一下吗?” 安暮棠收回视线,低头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好,你等着吧。” 这顿晚饭,就在这种莫名压抑、暗流涌动的氛围里结束了。赵今仪并没有在这里久留的意思。 她拎起自己昂贵的手提包和外套,语气不容置疑:“小棠,走了。” 安暮棠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餐桌上的碗碟,“我把碗洗完。” 赵今仪闻言,竟真的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目光如炬,看着安暮棠将剩下的碗碟一个个仔细清洗干净,擦干,归位。 然后,她才起身,近乎是“押送”般地,领着安暮棠出了门,仿佛生怕安暮棠与安稚鱼之间,再多说一句话,再多停留一秒。 人走了,偌大的屋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寂静。 安稚鱼已经习惯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她没有立刻逃回卧室,而是陪着安霜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电视屏幕上光影变幻。 “你怎么不请个阿姨来做饭、打理家务?”她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因为做饭和家务,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啊。”安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能让我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在认真地活着。其实做饭并不麻烦,你觉得妈妈的手艺怎么样?”她的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肯定的雀跃。 “很好。”安稚鱼由衷地说,“好到可以去开个私房菜馆了。” 安霜脸上立刻绽放出满足而得意的笑容,“我也这么觉得。” “她们以后会天天过来吃晚饭吗?” “不好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很抱歉,这几天一直在勉强你。” “没有。”安稚鱼摇摇头。她不会,也不忍心去责怪一个身患重病的长辈,尤其对方是怀着善意。 “你和小棠是不是吵架了?”安霜试探着问,眼里藏着担忧。 安稚鱼的心漏跳了一拍,“没有。” “我不信。你不要骗妈妈。” “真的没有。”安稚鱼垂下眼睫,盯着自己的指尖,“只是发现,有些人生观念合不来。减少接触,对彼此都好,也能相安无事。” 安霜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其实我和今仪,很多观念也常常合不来。但人生就是这么奇怪,两个不完全契合的人,反而能磕磕绊绊走得更久。如果两个人真像严丝合缝的拼图,那反倒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她握住安稚鱼的手,语气带着恳求:“跟姐姐试着好好相处,行吗?也许将来某天,你遇到难处的时候,她还能拉你一把。” 安稚鱼在心里苦笑,母亲所说的“打好关系”,与她和安暮棠之间盘根错节的纠缠,根本是两回事。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也算是对病人的一种安抚。 * 夜深了,窗外的云层愈发厚重,远方的灯火渐次熄灭,世界沉入无边的墨色。 两人互道晚安,各自回房休息。 安稚鱼毫无睡意,侧躺着,睁大眼睛望向被窗帘缝隙分割的、那片有限的漆黑。其实在这样浓重的黑暗里,视觉几乎失效,但她固执地不肯闭合眼帘,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 这种僵持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眼皮开始酸涩发胀,生理性的疲惫终于强行合上了她的双眼。 意识开始模糊,脑中的思绪像被搅乱的泥水,感官逐渐剥离,屋内屋外的声音都远去,遁入一片虚无。 直到—— 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冰冷的蛇游进耳膜。 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但那质感并不柔软,反而带着一种偏硬的、类似塑料薄膜的滞涩感,持续发出令人不安的杂音。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房间里,突然响起异动,安稚鱼的第一反应是房间里进了虫子,或是老鼠。 大脑中的警报瞬间拉响,安稚鱼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就在抬眼的刹那,从窗帘缝隙漏进的、那缕稀薄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坐在她书桌旁椅子上的、沉默的人影。 那人影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有贼! 这是安稚鱼脑中炸开的第一个念头。极度的恐惧让她喉咙发紧,下意识就要尖叫出声—— 嘴唇还没来得及张开,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捂了上来,力道之大,压得她脸骨生疼,几乎要碎裂。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带着晚香玉尾调的冷冽香气,强势地钻入她的鼻腔。 安稚鱼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再次涌上喉头。 安暮棠的脸在朦胧的月色下若隐若现,因为逆着光,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沉重的压迫感。她整个人的阴影笼罩下来,香气混合着窒息的威胁,让安稚鱼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去。 “嘘——”一个极低、极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别出声。” 感受到身下人不再剧烈挣扎,安暮棠覆盖在她唇上的手指,才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松开,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安稚鱼惊魂未定,大口喘息着,手指紧紧攥住胸前的薄被,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呼吸依旧短促,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你问的是哪一扇门?”安暮棠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大门。” 安暮棠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短暂得像是幻觉,却带着翻墙入室、与情人幽会得逞般的隐秘快意。 “我有钥匙。至于你的房门,”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安稚鱼因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上,“我也有钥匙。” “你有我房门的钥匙?” “嗯。刚才找人配了一把。” “你配这个做什么?”安稚鱼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拔高。 “以免你再把我关在门外。”安暮棠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行为有多么惊世骇俗。 “你真是有病。”安稚鱼是真的动了怒,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将这位不速之客赶出去。腿刚伸出床沿,脚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那五指修长有力,紧紧贴合着她脚腕的皮肤,微微使力,带着镣铐般的禁锢感。 “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安暮棠再次开口,问出了和饭桌上一样的问题,但语气截然不同。 安稚鱼试图把腿缩回来,却发现安暮棠握得更紧,指节甚至微微泛白。 “我不是已经在饭桌上回答过了吗?你记忆力衰退了?” “我不要听那些冠冕堂皇的、或者是为了气我的话。安稚鱼,你很幼稚。”安暮棠的身体微微前倾,阴影更加浓重地投在安稚鱼身上,“我在问你真实的感受——今天、的、相、亲、怎、么、样?” 安稚鱼用力挣扎了一下,脚腕上的禁锢却纹丝不动。 “我再说最后一遍,很好,非常好。” 第57章 安暮棠猛地站起身。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对安稚鱼脚腕的束缚,但下一秒,却以更大的力道压住了安稚鱼单薄的肩膀,将她重新推倒在柔软的床铺之上。 “好?你说好?!”安暮棠的声音骤然拔高,一直以来维持的冷静表象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近乎疯狂的怒意。 “安稚鱼,你怎么能这么滥情?!前几年是谁像块甩不脱的麦芽糖,不顾一切地追在我身后,任由我怎么冷漠,怎么推开,都死死咬着我不放。为什么这段时间就突然转了性子?说去相亲就去相亲,张口闭口都是别人如何好,然后就像碰到什么肮脏的瘟疫一样,迫不及待地要把我一脚踹开?!” 安稚鱼惊愕地瞪圆了眼睛,胸腔因愤怒和委屈剧烈起伏。她刚要开口反驳,那股馥郁到令人头晕的晚香玉香气就再次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细长的、带着凉意的发丝垂落,扫过她的额角,带来微痒的触感。紧接着,唇上传来带着和怒意的、近乎撕咬的力道。那不是亲吻,是侵占,是掠夺,不带爱人之间的温存。 对方的舌尖强硬地顶开她的牙关,闯入她的口腔,强迫她交换着带着苦涩味道的津液。安稚鱼感到喉间的肌肉痉挛般收缩,几乎要窒息咳嗽。 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昏迷的前一秒,安暮棠才猛地分开了彼此的交缠。两人都在黑暗中急促地喘息着,空气里弥漫着情欲与愤怒交织的、危险的气息。 安稚鱼的声音同样不稳,“你凭什么跑来对我说这些话?你觉得很委屈吗?你不是也一样!和別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现在我好不容易决定放过你了,你又跑来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安暮棠,你很卑劣。” 说完,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抬手揽住安暮棠的脖颈,然后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方的锁骨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牙齿陷入皮肉的瞬间,她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她们在昏暗的光线里死死地瞪着对方,像两匹受伤的、试图用眼神杀死彼此的小兽。 “我和谁纠缠不清?” 安稚鱼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个斤斤计较、翻旧账的怨妇。过去的事,她只想让它彻底过去。 “我管你和谁,你也少来管我今后的事。” 听到这句话,安暮棠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不管你?我凭什么不管你?”她的手指抚上安稚鱼咬过的牙印,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偏执的疯狂,“你还和我姓着同一个‘安’,还是我名义上的‘好妹妹’,我不管你谁管你?我应该管你,管到你死,或者我死的那一天才对。” “你又不是我亲姐姐。”安稚鱼抬腿用力去踹她,却被对方更轻易地制住。 “有没有血缘关系,很重要吗?”安暮棠俯下身,拽住安稚鱼睡衣的领口。德绒面料柔软,领口被轻易扯开,大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细密的颗粒。 “你要是真的那么在意,我们现在就可以把彼此的动脉扯出来,然后打一个死结。这样,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血脉相连了?” 她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按上安稚鱼的唇角。 “你晚上在饭桌上说什么来着?让我想想。你说,要我帮你参谋一下,是吗?”她的指尖顺着下颌骨的曲线,缓慢地向下滑去,带着羽毛轻搔般的触感,却激起安稚鱼一阵剧烈的战栗。 “婚礼这么重要的事情,确实该事无巨细,好好参谋。” 安稚鱼咬住下唇,抑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 “比如这儿,”安暮棠的指腹摩挲着她唇角那道细微的小红痕,“口红下面可以掩盖的,这道已好的小伤口,你会告诉你的结婚对象,是我咬的吗?” 她的手指继续下行,像毒蛇游走,划过脖颈,停留在锁骨凹陷处。 “还有这儿轻轻一舔,就会立刻绷紧、站立起来,敏感得不像话。”她的指尖挑开睡衣最上方的纽扣,“上次我留下的那个牙印,消退了没有?该给你买多大胸围的婚纱礼服,才配得上我这好妹妹的身段?” “你会不会在婚礼结束当晚,用你这双手去挑逗对方,说一些庸俗的情话?” 安稚鱼一只手死死捂住安暮棠不断吐出危险话语的嘴,另一只手拼命去擒住她继续往下作乱的手。 “停,你住手!” 安暮棠却伸出湿滑柔软的舌尖,极其色情地,舔过她紧紧捂住自己嘴唇的掌心。 “啪嗒——” 骤然亮起的刺目光线,如同审判的聚光灯,瞬间驱散了房间里所有的黑暗与暧昧。 安稚鱼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她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脖颈,看向房门的方向—— 那里,本该空无一人。 但此刻,却静静地站立着一个披着羊毛披肩的身影。 安霜面无血色,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膏像,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空洞地、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床上几乎纠缠成一体的,她的两个女儿。 安稚鱼第一次感到血液逆流,耳鸣目眩是什么体验。 第38章 “出来!” 安霜冷着脸抛下这句话, 拢紧了披肩走到客厅去。 安暮棠转过头来,看着身下一脸惊魂未定的妹妹,她看见安稚鱼胸前衣服扣子还未系, 才刚抬手去扣上一枚——“啪。” 安稚鱼毫不客气地用力把她的手给打掉了, 而后往她肩头推了一把。 “你高兴了?你开心了?你爽了?” 安暮棠站立在床边, 脸上没有被抓包的羞赧和无措,倒是气定神闲。 “她迟早有一天不是也要知道?” 安稚鱼瞪了她一眼, 更是想抬脚去踢她,但现在没这个时间, 只是自己穿好了衣服, 又在衣柜里再找了一件厚外套裹着。 安暮棠在一旁静静看着,只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客厅的吊灯再次亮起, 惨白的光线如利剑般劈开深夜的宁静, 灼得人眼睛发疼, 无处遁形。 两姐妹跪在地板上,纵使隔着一层厚地毯, 还是又冷又硬, 疼得关节骨要碎掉,寒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 安稚鱼不敢抬头,视线死死锁住沙发那雕刻繁复的椅脚,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头顶传来安霜极力压抑却依旧沉重的吸气声, 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屏住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不算难答。但安稚鱼在思考是该回答自己感情的开始, 还是两人发生关系的开始, 犹豫之间, 她听到安暮棠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不知道。” 安稚鱼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这种回答听上去像是不屑,无疑是火上浇油。她第一次觉得处事向来游刃有余的安暮棠,骨子里完全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但她对安暮棠的了解告诉自己,这人不会在权衡利弊之间挑一个全是弊端的回答,也许安暮棠会把责任全推给自己,如果是这样,她也没什么好责怪,欣然接受,本来一切的开端就是自己造成的。 目光还未收回,就听见“噗”一声闷响,安霜抄起手边的丝绒抱枕,狠狠砸在安暮棠的头上、肩上。抱枕滑落,孤零零地瘫在地毯上,像一团被遗弃的云。 “不知道?!”安霜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撕裂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是无耻到完全目中无人了吗?安暮棠,你告诉我,‘羞耻’这两个字,你还认不认识!” 抱枕砸到她头上,又落到地上,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我确实不记得。”安暮棠抬起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带着真诚,但这种品质在现在可算不上好东西,反而让人感到挑衅和放肆。 安霜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猛地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在原地踱了两步,抓起茶几上半凉的水杯,仰头灌下,试图压下那过快的心率和翻涌的气血。 “呵,你姐姐不知道,那你说。” 不同于安暮棠即便跪着也依旧挺直的、带着某种傲骨的脊背,安稚鱼的背脊弯得更低了,仿佛不堪重负。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这份“不同”在此刻成了她无法无畏的原罪。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sf活动结束,那是她们之间“七天约定”的开始。安稚鱼固执地将一切孽缘的起点定在那里,那是她主动伸手,强求来的纠缠。 “你撒谎。” 安暮棠的话几乎是立刻响起,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话落,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猛地相撞,安稚鱼不懂,这人的脸颊还是白生生的,没有惭愧的粉,眼珠黑得发紫,里面看不见惊和恐。唯独眉头似蹙非蹙,昏柔的顶光落下,面容看上去像是洇开了一层浅薄的悲伤。 第58章 安稚鱼不懂自己的眼眶为什么睁得更圆了一些,里面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湿意,像是被火烤着。 她嗫嚅着唇瓣,不懂为什么要向安霜解释,要向安暮棠狡辩,“我没有。” 她轻飘飘地吐出这三个字,如同金鱼在水中吐泡一般,然后转过头低下。 安霜回过身,她知道一段感情不是无故产生的,三十天的□□纠缠背后,是长达六年的相濡以沫与惺惺相惜。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带来灭顶的窒息感。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这几天的相处这么古怪。”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与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不觉得恶心吗?你们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记不记得你们叫的是同一个母亲!还知不知道你们是姐妹!” 她的音量再次拔高,锐利的目光直刺安暮棠:“安暮棠,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收场?啊?是打算就这么偷偷摸摸一辈子,还是玩腻了就把你妹妹一脚踹开?你恶劣不恶劣啊!” “妈妈,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你应该问妹妹。” “你说什么?” 安暮棠扭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安稚鱼身上,“关系主导权从来就不在我这儿,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 “少给我来这套诡辩!” 安霜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她逼近安稚鱼,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心慌,“你之前闹着要解除领养关系,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跟你姐姐在一起吗?” 安稚鱼一愣,随即摇头:“不是,和她没有半分关系!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规划,应该和安家的每一个人都割裂开。对于这点,我很抱歉。”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 “你发誓。”安霜盯着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让安稚鱼瞬间想起她并不稳定的健康状况。 几乎没有犹豫,安稚鱼抬起一只手,大拇指用力按住小指,将剩余三根手指笔直地竖起的姿态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我发誓——”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感到骨骼生疼。安稚鱼顺着力道看去,安暮棠修长的手指紧紧箍着她,那枚戴在她指间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碎光。 安稚鱼眸光一暗,没忍住蜷缩了手指,随后甩开了安暮棠的禁锢。 安暮棠的话一字一句钻进她耳朵里,“你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我吗。” 安稚鱼下意识反问,“难不成你的就有我了吗。” “你没问过我,你也不信我。” 耳边是茶杯炸碎开的尖锐叫音,安霜几乎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忍无可忍,上前扇了安暮棠一巴掌,“事到如今你还没觉得自己错吗。其他的我也不想知道了,我就想知道你们谁先开启的这个头?” “我。”安暮棠捂着半边被扇的脸,那巴掌足以给她脸上染上一层红,看上去倒是有几分认错的态度,只不过话说得铿锵有力,丝毫不怕再落下一巴掌。 “是我先引诱她的。” 安稚鱼摇头,抓着安霜发颤的手,“不是这样的……是我一直缠着她,求她给我收拾烂摊子,求她——” “在我范围之内,我不愿意的事没人能让我去做。”安暮棠一牵动嘴角,撕裂般的麻木感就涌上来,仿佛在提醒她闭嘴,抱着自己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一同安静下来。 “是我主动给你的手机安装追踪器,因为我不准你的行程对我有分毫隐瞒,是我主动提出成为你唯一的绘画缪斯,因为我不准你的画笔,勾勒出除我之外的任何身影,是我主动去那个小镇找你,因为我怕你在祭拜完生母后,会产生任何我不能接受的的念头……安稚鱼,如果我不愿意,你那所谓的‘七天胁迫’,根本不会开始。”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安稚鱼的心上,也砸在安霜的认知里。 “我处心积虑,在你过去的每一寸光阴里塞满我的痕迹,让你只能依靠我的呼吸存活。”她凝视着安稚鱼,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偏执,是痛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规划的未来里没有我?” 这些迟来的东西,过了表达的时机,如同屋檐下初凝的冰凌,早已失去了水的柔韧,只剩下冰冷的坚硬和迟来的刺痛。虽然本质一样,但又不一样。 安霜已经在一旁惊得难以说话,她看不出来自己优秀寡言的大女儿揣着这些腌臜的心思。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们的诉衷肠的!我现在要给赵今仪打电话,我要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有些踉跄地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对安稚鱼说,“你先回房睡觉,把门关好。所有事,明天再说。” 睡觉?经历了这样兵荒马乱、心脏几经碾碎的一晚,谁还能安然入睡? 安稚鱼整个人都是懵的,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 她机械地后退两步,意识到自己无法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多待一秒。她可以接受明天的审判,但绝不能在此刻假装无事发生。 她转身冲回房间,很快又出来,身上已经换了一套可以出门的便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抱歉,我不留在这里了,给你们添麻烦,我以后不会再出现你们面前。” 安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再次凝固。最终,她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荒凉。 “解除领养关系的事,不用等到我死了。你想什么时候办,联系我。到时候你想当天上的鸟,还是水里的鱼,都没人能管你了。” 安稚鱼愣住了。她没想到,最终的“惩罚”竟是这样一种近乎放弃的“成全”。这或许是安霜看在过往情分上,对她最后的仁慈。而这仁慈,比责骂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她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忽然,她走到安霜面前,屈膝,弯腰,额头重重磕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一个充满愧悔与诀别意味的举动。 这个动作,彻底刺激到了原本还能维持一丝镇定的安暮棠。 她猛地意识到,这一磕头,或许就要将安稚鱼从此磕出她的生命。她还想动作,但长时间跪坐让她的双腿麻木僵硬,刚一试图起身,就险些栽倒。她只能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近在咫尺的安霜的手臂,借着这点支撑,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 “妈……”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慌乱和哭腔,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迅速染红了眼眶,“你让她别走,我和她之间的事,还没有说完,还没有解决,你说过的事情要有始有终。” 安霜想抽回手臂,却被她抓得更紧,看着大女儿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样子,终究没忍心用力推开。 “安暮棠!你还不明白吗?”安霜痛心疾首,早已顾不得什么优雅仪态,“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取,什么不该取!你醒一醒!” “不是这样的,我了解她,她不是……”安暮棠用力摇头,泪水更加汹涌,清澈的眼白布满血丝,那总是清冷自持的面具碎裂殆尽,露出底下近乎绝望的脆弱。 “我从小想要的,你们都不给我,为什么现在还是不行……” 她的哭声越来越大,软化了原本清晰的吐字,将那最后一点倔强的自尊也融化在模糊不清的哽咽里。那未尽的话语,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伤与不甘,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蔓延。 oooooooo 作者留言: 姐姐好不容易勇敢一次,发现妹妹因为大脑宕机而不跟自己统一战线,破防ing 另外,其实我的大纲是he来着……[彩虹屁] 第39章 安稚鱼跌跌撞撞走到楼下, 一看时间,已经是夜半一点,街道空旷, 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她的影子拉扯得变形、瘦长。 她搜了一下附近, 有几家好评较多的酒店,环境相对安全, 于是挑了最近一家入住。 房间位于十二楼,比她想象中还要静谧。双层隔音玻璃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将楼下城市隐约的喧嚣彻底过滤, 连偶尔驶过的车辆鸣笛声,都变成了遥远、沉闷的嗡鸣。 安静是好事, 但对于安稚鱼来说同样也是一件坏事。 这过分的安静, 反而成了回忆最好的扩音器。那些她拼命想要压制的画面和声音, 争先恐后地在她脑海中清晰起来。 仿佛安暮棠对她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还发生在眼前, 她总是很讨厌回想少年时期的事情, 因为那些提醒着自己,大胆却愚蠢,安暮棠不喜欢她,厌恶她, 简直是避恐不及。 但是安暮棠却说, 她是故意的, 她是刻意让自己沦陷的。 安稚鱼仰倒在床上, 眼泪从眼角缓缓掉下去, 隐没在发丝中。她明明已经扭头朝着另一条平坦的路走了, 可是转身又发现之前那条荆棘路没了尖刺, 反而生长出了一簇一簇的花。 第59章 安稚鱼不会觉得欣喜若狂,只是觉得是死之前看到的海市蜃楼,昙花一现而已。 情绪一多,便忍不住找人倾诉,她翻了翻手机,从头滑到尾,没敢给任何一个人打过去。她要怎么说呢,难道告诉别人她喜欢上自己的姐姐吗,亦或者不提这层关系,那她们之间这么多纠缠又是做什么呢。 安稚鱼觉得一阵窒息,这些东西只能她一个人打碎牙往下咽。 “啪嗒”一声,手机从颤抖得无法自持的指间滑落,砸在柔软的羽绒枕上,发出一声闷响,枕面随之凹陷下去一小块。她维持着俯卧的姿势,脸埋在带着酒店枕头里,很久很久,直到脖颈传来僵硬的酸麻感,才像重新上紧发条的玩偶,缓缓抬起头来。 安稚鱼趴在床上,目光不由得盯着手机,她保持了好一会儿这个姿势。良久,她才把手机放在手心中,细细观察了一番,又用手指去摸索每个地方。 平整,光滑,冰凉。 没有任何的凸起或凹陷。 安暮棠说的跟踪器在哪儿? 安稚鱼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想到这事她就一阵心慌。不得不说,这种事不光彩,也不合法。 这个认知再次攫住她,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若是放在从前,在她还对这份扭曲的感情抱有卑微幻想的时候,她或许会为安暮棠这种病态、极端的占有欲感到一丝隐秘的欣喜,甚至将其解读为一种另类的、深刻的在意。但现在已经不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安霜的那一巴掌虽然打在安暮棠的脸上,但是也足以提醒她,要理应顺着世俗,把这份畸形的感情给抹杀掉。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身败名裂,可以孑然一身承担所有骂名,但安暮棠不一样。 安暮棠本该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站在阳光底下,接受所有人的艳羡。哪怕这人内里早已斑驳腐朽,但表面看上去,她仍是那抹最干净、最纯粹的白。 安稚鱼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这不容于世的感情,而往那抹白色上,泼洒下哪怕一滴污浊的墨点。 手机壳不是用手指撬就能打开的,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等到天亮后,维修店营业了再去把追踪器拿出来。 这么想着,她又倒回床上去躺着,宛如一条濒死搁浅的鱼。 当所有秘密都被赤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之后,那颗始终悬在悬崖边缘、饱受煎熬的心,反而“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再不需要战战兢兢地掩饰,再不需要小心翼翼地揣度,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轻松感,夹杂着巨大的疲惫和空虚,席卷了她。 安稚鱼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像一只寻求保护的蚕。极度的精神耗竭最终战胜了一切,然后她不知不觉睡过去。 而城市的另一端,注定有人彻夜无眠。 赵今仪还是第一次在半夜时分,看到主动寻自己的妻子。 两人坐在沙发两头,赵今仪眼皮发困,撑着精神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她先是递一杯给了安霜,对方不要,她再往自己嘴边送。 “电话里听着你很急,发生什么事了?” 闻言,安霜的嘴唇嗫嚅好几次,这种事情实在不堪启齿,她咬了咬牙,没把今晚的事情说出来,只是换了一种叙述。 “这么多年,你就没觉得她们姐妹俩比别人要更亲密一点吗?” 赵今仪笑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是现在才看出来的。” 话落,安霜站起身,看着沙发上气定神闲的人,一阵心寒,“所以,你早就知道她们俩的事情了,是不是!” 赵今仪脸上的笑僵着,颇像是皮笑肉不笑。 见她不说话,安霜上前一步,握着她的肩头晃了又晃,“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做些措施!现在你又在干嘛!” 赵今仪反手擒住她的手腕,没使什么力,只是轻握着,倒像是安慰。 “告诉你什么,你领养她的时候又怎么不说她是谁生的女儿?我还怕你是没跟你的白月光在一起,特地带她回来求个慰藉!我甚至都不敢想她们在一起的话,算不算了了你一桩心事!所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赵今仪眉头一挑,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浓浓夜色。“大概就算是我的一点小小报复吧。看着你为此痛苦、为此焦虑,我这些年心里积攒的委屈和不甘,仿佛才能稍微平复那么一点点。这样算来,我们之间,也算是一来一回,扯平了。” “胡说八道!”安霜拔高音量,“上一代人的瓜葛与下一代有什么关系,你简直是诡辩。小棠也是你的亲女儿,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往漩涡里越陷越深吗。” 赵今仪倏然转身,眼底那些因失眠和激动而泛起的红血丝,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也再没有了方才时的疲倦。 “呵,眼睁睁?你向来薄情寡义,对待我这个一同长大的青梅尚且如此,所以你不爱她我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可不像你这么不负责,但我还能怎么办,说不听打不动,难不成我还能杀了我亲女儿吗。”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带着苦涩余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翻腾的火焰。 “既然动不了我自己的女儿,”赵今仪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射向安霜,“那没办法,我只能选择对别人的女儿下手了。” 安霜一阵寒毛立起,“你要做什么。” “放心,没成功。”赵今仪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着一丝遗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只是稍有瑕疵的计划,“意大利那地方,枪支管制实在太严。雇来的人手脚又不干净,用刀手法差得要命。不仅没伤到预定目标,还伤到小棠的腿。” “你疯了吗,这种事违法!要是被收集到足够的证据,够你忙的。” “我养律师来做什么的,混吃混喝的吗。赵今仪嗤笑,“违法?你我这个位置,谁敢说自己的钱完全干净?你们安氏集团去年那桩税务纠纷,需要我提醒你是怎么摆平的吗? 她顿了顿,向前一步,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安霜的心口位置,动作带着一种亲昵。 “我这辈子,无论是在商场上,还是在家族斗争中,都没在什么事情上真正栽过跟头,包括当年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从那些虎视眈眈的亲戚手里夺权。唯独……”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怨怼,“唯独在‘人心’这两个字上,我输得一败涂地。而你,安霜,尤甚。” 安霜猛地挥开她的手,像被毒蛇咬到一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别生气,对身体不好。”赵今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又放柔了声音,那变脸的速度快得让人心惊,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的关切,“我本来不想说这些来气你的,真的。是你,总是要提起这些话头,逼得我不得不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自己才是受了莫大委屈的那一个。 “原谅我,是我失态了。等天亮了,我就打电话叫小棠回家来,我们母女俩好好谈谈心,把话说开,不就好了吗?总会有办法的。” 安霜没说话,冷着一张脸,她不是一个不愿意吵架的人,只是在某些事上懒得吵,不愿意解决而已,放一放就过去了。这对于赵今仪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冷暴力。 两人的婚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数十年如一日。 房门一开一关,正如半小时前。 赵今仪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一点点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她眯起眼,看着那逐渐变得刺眼的朝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先是拿起座机,打给住家管家陈姨,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嘱咐对方,炖一些清热降火的药膳汤,给安霜送过去。然后,她才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给安暮棠拨过去。 电话那一头显示正在通话中。 她意识到,安暮棠应当是挂了自己的电话。 她又坐在沙发上想了想,眼睛闭着,困意扰得头疼,但很难入睡。 直到浑身肌肉不大舒服,赵今仪才动了动筋骨,她翻着联系人。 看到几乎是多年未点开的名字,那个日夜都被她咬在牙齿上,恨不得咬碎吞下去的名字。 安稚鱼。 赵今仪调整了呼吸,给对方发了个信息——“定个时间,我们见一面。” 安稚鱼收到消息的时候,才刚钻进一条被高楼阴影切割得狭窄的小巷。抬起头,那家小小的维修店就在眼前,像是一个沉默的避难所。 店门推开,老板正坐在玻璃柜台后,脑袋几乎要埋进手里那部拆开的手机零件中,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招呼:“贴膜还是修理?” 安稚鱼将手机轻轻推过柜台,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简述了检测跟踪器的诉求。 第60章 老板这才抬了抬眼皮,透过镜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随即又低下头去,手里动作不停,“跟踪器?哦……你等会儿,我手上这个还没弄好,你看旁边也堆着一堆活,按次序来的。急吗?不急的话下周来拿。” 下周?安稚鱼在心里苦笑,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耗费在这种小事上,“插个队要多少钱?” “一个手机50,你自个儿算一下。”老板用沾着些许污渍的手指了指旁边那摞待修的机器。 安稚鱼扫了一眼,数量不少。她没有犹豫,拿出手机利落地转了账,“这里的钱,包括你手上正在修的那个。” “我知道。” 老板接过安稚鱼的手机,动作熟练地开始操作。头重新低下,一切都埋在那个堆满工具和零件的柜台后面。 安稚鱼试图看清,但角度刁钻,索性放弃了,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好一会儿,老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过来,走近点。” 安稚鱼收回思绪,依言凑近。 “你这里面没找出什么实体东西,不像是买了硬件装进去的。”老板指着拆开的手机内部。 安稚鱼蹙起眉头。她不认为安暮棠会在那种情境下骗她,毫无意义。“怎么会?你检查仔细一点。” 老板叹了口气,带着点行业权威被质疑的不耐:“美女,真的没有,我里外看了两三遍,能拆的都拆了。不过嘛,”她话锋一转,“要知道对方的行踪不一定要装实物。” “你什么意思?” “我打开你手机看一眼,你不介意吧?”老板拿起已经组装回去的手机。 安稚鱼颔首:“你随意。” “成。” 她看见老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像是在点开应用,倒更像是在测试什么,指尖划过屏幕的轨迹带着一种探寻的意味,显得有些怪异。 “找到了,你过来看。”老板站起身来,将手机平放在柜台上,两人一同弯下腰,目光聚焦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 “你看,”老板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一般来说,你拖动应用的时候,如果是空位,应用会直接占过去。如果碰到另一个app,那个app会被弹开,你的应用才能放进去,中间会有点延迟。” 边说边随手将一个应用拖进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计算器、日历、应用商店之类的系统自带软件。安稚鱼注意到,那个应用在拖到一个看似空白的位置时,竟然在旁边停顿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被塞进去。 接着,老板让她的手指滑到这个文件夹的末尾,那片空白区域。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指腹明显感觉到屏幕下有东西在随着移动,但那地方空空如也,没有图标,没有颜色,只有手机屏幕的触感反馈在固执地提醒:这里存在一个“隐形”的物体。 但无法打开,无法删除,像一个数字世界的幽灵。她几乎从不整理手机,即便偶尔调整图标位置,也绝不会特意点开这个存放系统应用的文件夹。 “以前搞诈骗的,就把这种转账软件伪装成这样,有些人误点了链接下载了,因为看不见,一直发现不了,直到钱被转走才报警。” 老板点着屏幕,“你怎么惹上这东西的?又是怎么发现的?” “不知道,”安稚鱼避重就轻,“可能就像你说的,点了什么不该点的链接。”她将手机又推过去,“能处理吗?比如彻底删掉它?” “能是能,我得连上电脑仔细看看。不过估计要花点时间。” 安稚鱼脸上掠过一丝烦躁,“你要加多少钱?”她以为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事,”老板摆摆手,“是这玩意儿比较麻烦,不常见。” “那需要多久?”她追问,下午还有必须面对的事情。 老板侧过身,露出身后架子上的一些旧手机,“你先拿个临时的用着,不是免费,要么买要么租。” 安稚鱼看了一眼时间,不再纠缠,随手从里面挑了个还算顺眼的,换上自己的手机卡。 * 赵今仪定的位置没在咖啡店,也没在家里,而是在她的办公室里。 安稚鱼进去之前,被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助理礼貌而彻底地搜了身,检查是否携带尖锐物品或录音设备。这阵仗,让安稚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推门进去,赵今仪正背对着门口,望着落地窗外的城市景观。听到声音,她缓缓转过高背椅,目光落在安稚鱼身上,不带什么情绪,只对着远处的客用沙发扬了扬下巴:“你很准时,坐吧。” 安稚鱼没有客气,多年未曾单独面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压力来源,她发现自己内心竟异常平静。或许是因为,过往的惶惑源于未知,而今天,她很清楚对方要说什么。 赵今仪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才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她脸上没有怒气,甚至唇角还噙着一抹极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吧。”赵今仪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知道。”安稚鱼回答得同样简洁。 “你不用怕,”赵今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今天不是来骂你,也不是威胁你。只是以一个母亲的立场,请求你,断了这份不该存在的关系。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应的,我会给你非常丰厚的补偿,你要的资源、人脉,我都可以给你。无论事业还是生活,你未来的路,绝对不会差。” 安稚鱼忽然想起那些古早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孩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戏中人,真是荒诞又现实。 “其实我没有想着再纠缠谁,我跟她说过了,只是她不接受而已。” “分手是一个人的事,只要有一方想分,另一方的意愿就不重要了。”赵今仪接着,“她性子倔,咬定的事情就不放手,她有见识,但又没见识,只不过是没看过什么好风光罢了。” “对了,你养的那只猫怎么样了。”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安稚鱼一时没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 “你知道吗?”赵今仪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往事。 “小棠小时候很喜欢猫,和你一样,也养过一只。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魔,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都黏在一起,上学都偷偷带着,关在房间里和猫玩,连钢琴课都敢逃。” “我很生气,把猫送走了。”赵今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她居然又想方设法找了回来。那猫可能受了惊吓,应激,病了。我就把那只病恹恹的猫放在她面前,不许任何人救治。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只猫在她面前,一点点断气。” 赵今仪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安稚鱼,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哭啊,哭到嗓子都哑了,不吃不喝好些天。但后来,她也就不再养任何小动物了。你看,事情总会被掰回正轨,只是看手段狠不狠而已。” 安稚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膝盖的皮肉里,裤子的布料被揪得变了形。 作为一个养猫的人,赵今仪轻描淡写叙述的往事,不啻于一场血腥的恐怖片。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孤独的安暮棠,是如何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消逝,又是如何被这种残忍的方式,硬生生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听话”。 那一刻,对安暮棠汹涌的心疼几乎盖过了所有情绪。 赵今仪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像是长辈关怀,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要做成一件事情,心就得狠一点。我知道你性子软,像棉花。想来,你跟小棠说的那些分手的话,也没什么杀伤力吧?别是给了巴掌又塞颗甜枣。小棠这种人,你就得对她狠,把她的念想彻底打碎,否则她总会心存妄想,纠缠不休。” “你要我说什么?”安稚鱼抬起眼,眸色清冷,里面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这个还要我教?无非就是把她的感情贬低得一分不值,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像个笑话,你觉得好笑且恶心。她自尊高,又拉不下脸面,不会舔着脸去再求你的,这种手段对于她这种性格来说很好用。” 安稚鱼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咖啡,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萦绕在鼻尖。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为了快速处理一件事,而去违背心意说谎话,再把一个人的真心和尊严踩在脚下,又把自己伪装成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或厌恶者。我对她有情义是真的,我爱她也是真的,我恨她也是真的。我不能为了达到目的,就全盘否定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她很好,我做不到去侮辱她,这会让我感到恶心和自厌。” 第61章 安稚鱼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身,脊背挺直。桌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苦。 “我也不要你所谓的那些补偿,唯一的希望只有请以后不要再随意抛弃她的‘猫’了。小孩子最珍贵的心意,不该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如果你能做到,我愿意再去找她聊一聊,毕竟当断不断的对她来说也很不尊重,不是吗。” 第40章 清明的天总是阴沉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雨如雾,绵绵不绝。空气里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 钻进衣领里, 惹得人一阵瑟缩。 脚下的山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 安稚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沾满了厚重的泥浆, 每一步都分外吃力。 还好,这座坟茔所在的山坡不算高。雨丝暂歇, 她照例带了一把旧镰刀上山。走到坟墓前, 她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石碑上。 这处阴宅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 倒也沾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坟前总有人依着时令种些菜蔬, 一旁的高台上还立着一株樱桃树, 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细小的青果。周遭人烟不算稀薄, 但这并不意味着, 会有人好心到替一座无主的孤坟除草。 更不可能是拜错了坟头。墓碑上的字,是她去年特意请人新刻的,字迹清晰深刻,笔笔有力。 安稚鱼默默烧了纸钱, 火苗舔舐着黄纸, 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跪下, 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 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菜畦, 一束早已枯萎的花, 突兀地躺在绿意盎然的菜叶间。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 颜色褪尽,若不细看,只当是随风刮来的垃圾。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邻近的几座坟茔都离得颇远,这束残花,不像是风能吹来的距离。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了。年年清明回来祭扫,年年都能见到这样一束不知来历的枯萎花朵。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远亲,可那场大地震后,血脉近些的几乎都折在了里头。再远些的亲戚,谁又会年年来这荒山祭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安稚鱼将烧尽的纸灰仔细地用带来的水浇灭,看着黑色的灰烬彻底渗入湿泥,这才转身下山。 山脚下聚居着不少人家,靠山吃山,即便后山坟茔遍布,他们也安之若素,无人打算搬离。 安稚鱼从狭窄的田埂小道穿出来,左边那户院门紧闭,右边那户却热闹得很,院子里支起了烧烤架,炭火正旺,肉香混合着烟火气弥漫开来。 安稚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子里忙碌的女主人。主人察觉到视线,也看了过来,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人。 “今年天气还是不大好啊,”女人扬了扬手里滋滋冒油的肉串,熟稔地搭话,“上山路不好走吧?” 安稚鱼点点头,算是回应。 “进来吃点?刚烤好的!”女人热情地招呼。 安稚鱼摇摇头,脚下却往前挪了几步,停在院门边,并未进去。“大姐,跟您打听个事。” “你说。”女人一边翻动着肉串,一边应着。 “这后山……平时有人管理吗?” 大姐回头瞅了眼郁郁葱葱的山林,“这荒山野岭的,谁管啊?不过你要是放火烧山,那肯定有人管,‘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没听过吗?”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稚鱼连忙解释,“我是说,那些坟平时会有人帮忙打理吗?” “嗨,那更不可能了!这又不是公墓。我们平常上山种地,也不会去动别人坟头的草,谁那么闲得慌?除非自家祖坟,或者你花钱雇人。” 安稚鱼虽然心里清楚,但还是忍不住去问问,其实答案和心里想的也没什么区别,她夸了一句肉烤得很香,然后就走了。 * 几日后,城市另一端。 窗外的梧桐新叶初生,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下满室金黄。流云在天际缓缓游移,时光显得静谧而慵懒。 安稚鱼赶到餐厅时,安暮棠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阳光温柔地铺在木桌上,也将安暮棠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安稚鱼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店内的暖气让她脸颊微微发红。 安暮棠的目光从她进门起便锁在她身上,此刻微微下移,落在桌面那盆小小的、绿意盎然的盆栽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叶片。 安稚鱼不习惯这样直奔主题,尤其是明知接下来要谈的话注定不愉快。她试图寻找一个轻松的开场。 “不先点菜吗?” 安暮棠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早已不见那晚的失控与疯狂。“我不觉得,我们接下来要谈的话,能让你有闲心吃得下东西。” 安稚鱼哑然。确实如此。但她还是固执地招来服务员,点了两份简餐,仿佛这点仪式感能缓冲接下来的艰难。 “最近,还好吗?”话一出口,安稚鱼就感到唇瓣干涩,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僵硬。 安暮棠极轻地呵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嘲弄,“在家里被关了几天,没网络,没自由,没人理会。你觉得呢?” “你那晚不该来找我的。” “我只是不明白,”安暮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安稚鱼,你教教我,一个人的感情,怎么能收放得那么自如?那五天里,明明一切都还好好的,你装成情意绵绵的样子,为什么我一说要回去,你就能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稚鱼脸上强撑的笑意彻底僵住,然后一点点褪去,唇角最终只牵起一个苦涩又勉强的弧度。感情哪会转瞬即逝?不过是日积月累的失望,堆砌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墙,只要再需要一件事,就可以引燃崩塌的引线。 “一直追在别人身后跑,会很累的。”安稚鱼的声音低得像叹息,“总有一天要停下来。更何况,从一开始,我知道选择你就是一个错误。明知道是偏路,没人走的地方再走下去只会是悬崖峭壁。” “两个人一起呢?”安暮棠微微歪着头,黑色的瞳孔里罕见地流露出纯粹的困惑与迷茫,像迷路的孩子,“两个人一起绕着走,也不行吗?就算真的是悬崖,一起跳下去,不行吗?” “时限过了。” 安稚鱼垂下眼,避开那让她心口发紧的目光。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极淡,却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之间。 窗外树叶摩挲,沙沙作响,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淹没了安暮棠。 她感觉心脏像是被那声音裹挟着,猛地翻转,然后不断下沉。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安稚鱼下意识地看向她白皙的侧脸,那上面早已没有了那晚鲜红的指印,但某种无形的痕迹,似乎还烙印在那里。 “抱歉,”安暮棠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认命。 “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我讨厌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害怕看到对方嫌弃或不耐烦的眼神。我的理智和情感,好像永远在错误的时间点上争夺控制权,弄得一团糟。” “我知道,”安稚鱼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所以,我等了你很久。” 她们很少这样心平气和地剖析彼此的情感,这近乎“岁月静好”的假象,反而让她如坐针毡,仿佛有细密的虫蚁在皮肤上爬行。 “可你从来没有给过我正面的回应。”安稚鱼补充道,“不管在哪个阶段,尤其是我们以前共住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其实那时候,我很恨你。”安暮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因为我觉得你把我的人生、我的思绪全都搅得天翻地覆。等我好不容易理清一点,才发现你已经在里面占了一块地方。我觉得这样不对,我厌恶那样的自己。” 她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苦。 “我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和自己纠缠到血肉模糊,筋疲力尽。等我终于累了,倦了,说服自己,准备不管不顾跟你一起走下去的时候——你呢?你却说你累了,你要自己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烂摊子里。” 安暮棠靠回椅背,下了结论,眼神空洞:“看,我们又不同步了。安稚鱼,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发现舞台上又只剩我一个。有时候,我真的想杀了你,然后我再自杀。这样,就彻底清净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流动得极其缓慢。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直到安稚鱼眼眶发涩,几乎要承载不住那汹涌的情绪。 她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对不起,算我亏欠你的。” “其实,你成人礼那天”,安暮棠的目光飘向远方,陷入回忆,“我本想借此机会告诉大家,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先从那5%的股份入手,想着一步步来,总能找到机会,彻底解除我们法律上的那层关系,然后,或许就能……” 第62章 “就能在一起了”——这未尽的三个字,终究还是哽在喉间,没有说出口。 毕竟在此刻此景下说出来,像是最拙劣的笑话。她转而说道:“可惜,被我妈察觉了意图。大概是我手段太稚嫩了吧。那时候千方百计想解除关系,现在又绞尽脑汁想阻止你解除,结果,没有一件事是如我所愿的。” 她抬眼,望向安稚鱼,眼底是一片荒芜:这世界怎么就这么恶心?” 安稚鱼半垂着眼,十指紧紧交扣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这春意融融的午后,她的指腹和掌心却不断沁出冰冷的汗意。 “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也许这样对你是好事。” “是吗?”安暮棠冷笑,“好在哪里?” “你该有光明顺遂的人生,幸福的家庭,在方方面面都无可指摘。” “是啊,”安暮棠截断她的话,顺着她的意思,语气却尖锐如刀,“现在,全被你毁了。然后又自己站在高地,指挥我让我像什么没发生一样,再走回去。” 话音落下,安稚鱼只觉得手心的凉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难道不该对我负责吗?”安暮棠轻声问。“你冠冕堂皇,知不知道眼睛里的东西会出卖人。” 安稚鱼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再次握紧。她的目光落在安暮棠手指上那枚素净的银戒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会有别人的。” “算我欠你的。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安暮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用眼睛剜出来似的。 “对,你本就该拿一辈子来赔!”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浓重的恨意与痛苦,“我恨你,恨到想把你一口一口吃掉,骨头都不剩。安稚鱼,我会和你纠缠到死。” 安稚鱼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无可奈何的疲惫,“这种丑闻,对你名声不好,对你家公司也不好。” “我辞职了。”安暮棠平静地抛出一个炸弹。 “什么?!”安稚鱼猛地抬头,惊怒交加,“你别告诉我是什么为情所困这种鬼话!” 相比于她的激动,安暮棠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我不想再被人管着,困着,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生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带着疏离的锋芒,“还有,你是我的谁?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这一句,瞬间浇熄了安稚鱼所有的火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感。 “差点忘了,你的生活,早就和我没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关系。”她拿起外套,站起身,“既然话都说开了,天色也不早,我该回去了。” “看来任务完成得不错,”安暮棠仰头看着她,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我妈这次,打算奖励你什么?” 安稚鱼苦笑着,对于安暮棠愈发尖刻的言语,她已感觉不到多少难受,只觉得对方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在用尽最后力气撒泼打滚,那姿态,可怜又心酸。 “自由。”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安暮棠明显怔住了,方才强撑起来的所有气势,在这两个字面前,土崩瓦解,碎得一干二净。 “是吗?”她扯了扯嘴角,最终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的话:“那真是,恭喜你了。” 第41章 从民政局出来时, 天光还亮得晃眼。 安霜转身得很干脆,安稚鱼也没有在原地多作停留。那份薄薄的文书捏在手里,轻得像一片枯叶, 却又沉得压住了心跳。她以为会感到解脱, 可胸腔里只是堵着一团湿棉花, 闷得发慌。 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树影、车流、行人,都与她无关。无论是过去还是此刻, 她似乎总在漂泊,像一片找不到依附的浮萍, 被水流推着, 不知道前方会不会有岸。 这个念头浮起来,又沉下去, 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心口回荡。 路过一块刻着“湿地公园”的大石头时, 她顿了顿脚步, 还是拐了进去。 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桥,一片葱茏的绿意扑面而来。沿湖的长木椅空着, 她选了一张坐下。湖水粼粼, 反射着细碎的天光,可她的眼眸是静的,黑沉沉的,映不进半点光亮。 她就那么坐着, 从日头高悬到天际泛出橘红。风渐起, 带了凉意,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旁的手提包, 指尖有些僵。 直到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蜜糖的颜色, 她才微微动了动眼睫。目光落在那轮缓缓下沉的金红上, 片刻后,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方本子,和一支用了半截的铅笔。 心绪乱得无处安放时,她习惯用画来麻痹自己。不必成画,只是让手动起来,让线条占满思绪。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很快,一片晕染的晚霞在纸上浮现。她画得专注,垂下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姐姐,你在画什么呀?” 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安稚鱼肩头一颤,抬起眼,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凑过来,鼓起的腮帮子里含着一颗圆圆的棒棒糖。 她往后让了让,笔尖指向天边,声音不自主地也跟着放软下来,“画日落。” 小女孩顺着望去,糖块在嘴里滚了滚,含混地问:“日落是掉到水里了吗?” 安稚鱼极淡地笑了一下,“嗯,有时候掉进水里,有时候躲到山后面。总之不再挂在天上了。” “那它掉进水里,会不会熄灭呀?”小女孩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不会的,”安稚鱼的声音很轻,“它有一层看不见的壳,水进不去。” “那它明天还会起来吗?” “会,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每天都是新的一天,今天掉水里,明天也许就从山的那边升起来。”她抬手,很轻地揉了揉女孩软软的头发。 小女孩听了,笑嘻嘻地挨着她坐下,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目光却粘在那个本子上。安稚鱼把本子递过去。女孩翻得很慢,一页页全是风景:不同角度的落日,不同形状的云,沉默的树,孤独的桥。 一样,又都不一样。 几阵风穿过林梢,女孩抬起头,忽然问:“姐姐,你为什么只画风景,不画人呢?” 安稚鱼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鼻梁上,痒痒的。 “因为,”她顿了顿,“我画人不好看,不太会画人。” “啊,我会!”小女孩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安稚鱼把笔递给她。女孩在新的一页上认真地画了个圈,添上几根线条,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便站在了纸角。 “看!这样画就可以啦!” 安稚鱼接过本子,看着那个简陋的小人,点了点头,倒是真心实意夸了句:“嗯,很可爱。” “我妈妈也这么说!”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随即压低声音,“我是偷偷跑过来的,妈妈在那边拍照呢。我要回去啦!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吗?” 安稚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女孩也不等答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像一只忽然闯入又忽然飞走的小鸟。 周遭蓦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渐渐浓重的暮色。那点孩童带来的生气消散后,沉寂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她。 她低头,看向纸上那个孤零零的火柴人。笔尖动了动,她学着女孩稚拙的笔触,在小人周围添上带烟囱的房子、茂盛的大树、起伏的草地、飞鸟、云朵,还有一个小小的、不会落下的太阳。整张纸变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只有那个小人,依旧独自站着,没有同伴。 笔尖悬停,她缓缓眨了眨眼。 看着这个突兀出现在本子上的、唯一的人物,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人了。 留学那些年,除了课业必需,她不再主动触碰人像。 唯独在那些被思念啃噬得无法入睡的深夜——思念像潮水漫过胸口时,呼吸之间,压着潮水从眼角溢出。 至此,安稚鱼才会翻身而起,桌边亮着一盏台灯,光晕在纸上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孤岛,她握着黑色水笔,让笔尖代替只能望着虚无的眼睛,线条从犹豫逐渐变得汹涌。 线条从生涩到流畅,记忆里的安暮棠便在纸上一点点复活:冷淡的眉梢,含笑的眼角,倚窗的侧影,蜷在沙发里的慵懒,烟雾缭绕的落寞时刻…… 见过的,没见过的,全凭安稚鱼自己想象。这张纸是她的小世界,情意厚涂空白,这无疑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流出来的极乐。别人不会知晓,她也不需要别人知晓。 那些隐匿在夜色里的渴望与眷恋,此刻都成了纸上无声的潮汐。 她画得很慢,笔尖成为抚摸的指腹,直到手指僵硬酸痛,灵感干涸如荒漠。 安稚鱼才丢下笔,冲进卫生间,在昏暗中扶住洗手台干呕。没有眼泪,只有胃里翻搅的酸楚。 第63章 从那以后,安稚鱼再也没有画过人物。 也没有再画过安暮棠。 她和安暮棠的故事,开头仓促,每个情节都是生掰硬凑缝合在一起,过程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结局自然也只能潦草。像一本写坏了的书,时刻有着烂尾的迹象,合上了,便不敢再翻开。 * 安稚鱼回到小镇,在廉价旅馆里昏睡了两天。窗帘紧闭,昼夜不分。 饿极了便点外卖,困极了便倒头就睡,清醒的片刻试图提笔画些什么,却总是面对空白的纸页发呆,最后将纸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垃圾桶。 手机关着机,她不敢打开。从前在每个深夜盼着那串号码亮起,如今却像畏惧火星一样畏惧它。 她不知道安暮棠此刻在经历什么,赵今仪会不会又找到安暮棠养的“猫”,光是想象,便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直到第三天,某种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拖着灌铅般的身体洗了个热水澡,走到街上。阳光如同无数根金针,刺得她眯起眼,在贴满招租广告的、字迹斑驳的布告栏前久久驻足。 城市是冰冷的钢铁森林,她需要一处能呼吸的缝隙。小镇开发得慢,群山环抱,田野开阔,日子在这里仿佛也淌得缓一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 她最终租下一处靠山的小房子,左边是售卖烟花爆竹的,右边是房子则贴上“加工香肠、腊肉”这种红字。人迹稀少,只有风声、鸟鸣,以及夜晚无边无际的寂静作伴。 然后又去通讯店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代替原本那张,她害怕手机屏幕上某天会亮起过往的号码,旧卡拔出时,轻微的“咔嗒”声,像为一段生命落了锁。 最初的日子,是一种刻意的麻木。 她强迫自己像一株植物那样生活:被鸟鸣唤醒,看日光移动,听榕树下的喧哗。 日子平静得如同山涧死水,她又学着邻居老太太的样子,搬一把旧竹椅坐在门前,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日光如何一寸一寸爬过门楣,云影如何从东边的山峦游移到西边的树梢。山樱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脚边,她也懒得拂去。有时走到老榕树下,看老人们下棋、打牌,楚河汉界的厮杀,纸牌甩在石板上的脆响。 房子后面是一片肥沃的黑土地,除了秋冬天剩下的日子里总是种满了绿菜,邻居偶尔会上门送她一些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菜,根上还黏着湿润的土。 时间一长,她开始跟着邻居辨认野菜,采回一捧嫩蕨,用山泉水焯过,滴几滴麻油,便是清甜的一餐。午后常有骤雨,她便倚在门边,看雨帘如幕,将天地洗得一片空濛。雨后的傍晚,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的腥甜气息,远山挂着淡淡的虹。笔下的线条,不知不觉间,多了些湿润的水汽。 山风凛冽,小镇显得格外静谧。她给自己织了一条厚厚的围巾,颜色是灰蒙蒙的蓝,像冬日的天空。炭火盆里噼啪作响,她整理了这大半年积下的、不成系列的速写和色块练习,依然没有完整的作品,但纸页上不再是一片荒原,至少有了风的形状,光的痕迹。 安稚鱼不大喜欢冬天,除了寒冷以外,她总觉得这个季节是充满回忆的日子,又冷又漫长,昏黄一落下,整个房子静悄悄的,那些坏情绪便咬上她,安稚鱼坐在火炉边,捧着一沓明信片,写了一张又一张,待写完了就一把丢进火里,也不寄给谁。 云起云落,安稚鱼看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出日落。直到某天,她试图画下窗外那株姿态奇倔的老梅时,再次感到熟悉的阻滞——不是空无一物的茫然,而是某种呼之欲出却无法捕捉的焦灼。 她惊醒,自己不能永远躲在这时间的缝隙里,靠着存款和这近乎停滞的平静苟活。安暮棠的影子,以及那种依赖与恐惧交织的情感,依然是她创作无法绕开的暗礁。 于是她又回去再算了一遍自己能动用的钱,然后熬夜制定了一些旅游计划,尝试让自己的情感“活”起来,才会有灵感,才会再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自己不能总靠着安暮棠来完成自己的画作。 安稚鱼先是随大流去了热门的旅游城市。然而,身处人头攒动的古迹与博物馆,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餐馆里,喧嚣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更深的落寞。最终,公园的长椅、城市边缘安静的河岸,仍是让她最能喘息的地方。 这种日子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收到别人寄给自己的文件信函,里面夹杂着一张芭蕾舞台剧的票。 安稚鱼愣了一下,转而是游蓝打来的电话轰炸。 她才按下接听键,对方的声音便急忙闯了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收到了吧。” 安稚鱼看了一眼票,“这是你寄的?” 游蓝笑了两声,“对啊,你不是说最近很清闲吗,我从我姐那里薅了一张票让你去看看,《吉赛尔》你看过吗。” 安稚鱼在国外也看过几场,但了解始终不是很多,她如实回答:“没有。” 她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道:“其实你不用给我送这张票的。” “为什么啊?” 那张票像是燃起了火似的,灼得安稚鱼的手指无处安放,她难道要说自己不是很想去见游惊月吗。安稚鱼叹了一口气,想着自己不去算了,又转念想到什么,她眼睛一转,将心里的顾虑吐出来。 “你说这张票是你让你姐弄的?” “对呀,我说了是给你看的,她蛮高兴来着。” “那这么说我不去不行了。” 游蓝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难道你不想去看见我姐吗?” 安稚鱼咬舌,“啊,不是,也没有。” “那你怎么听上去不大开心啊?” “呃,可能是因为刚才那顿晚饭不太好吃还贵,有点小生气。” “噢?这样啊,哪家,说出来给我避雷。” 安稚鱼一时沉默,只好说是一家没什么名气的苍蝇小馆。 “忘了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看剧。” 安稚鱼突然觉得心更累,“这样啊,那很好了。” “嘿嘿,就这样说好了,不见不散。” 没想到一年过去,再率先费尽心力打交道的人居然是游家的姐妹。 安稚鱼坐在小木凳上,抱着头看地上搬食物的蚂蚁发呆。 启程那天,是一个阴雨天,安稚鱼特地换了一身得体的正装,以示对别人演出的尊重。 游蓝正在大厅等着她,见到人的那一刻朝着她过去给了一个熊抱。 “诶,一年不见,感觉你变化好大。” 安稚鱼摸了摸脸,疑惑地眨了眨眼,“有吗,是吃胖了吗。” 游蓝顺势去捏了她的脸颊,“没有,说不上来,就一种感觉,也许是气质。但无论如何还是很漂亮。” 两人走进观众席,按着自己的位置坐下,两人挨着。 演出还没正式开始,游蓝忍不住要说话的劲。 “其实我给你姐也寄了一张。” 话落,安稚鱼的心被揪起来,上半身下意识地挺直,下半身忍不住要站起来逃跑。 纵使这样,她还是忍着,“她是要来吗?” 游蓝对于她的变化不理解,“不来啊。你没和她联系说过这个事吗。” 安稚鱼没告诉她不管是名头上的关系,还是情感之间的羁绊,都早已斩断消失干净了。 “没有,这种小事没必要报备吧。” 游蓝“噢”了一声,忽然又凑近些,眼睛里闪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光:“差点忘了问正经事——你姐姐公司那摊子,解决了没?” 安稚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连游蓝这样心思粗放的人都知道来问她,可她自己,却对安暮棠的近况一无所知。这种被隔绝在外的、近乎荒谬的疏离感,像细小的沙砾磨着心口,泛起一阵熟悉的落寞。 按理说本就该这样,但是情绪总是不听话的,总时不时违背意志,从心间的某条缝里就钻出来,这种心口不一的对比让安稚鱼突然感到对自己的厌弃和恶心。 “你知道的,我最近忙着采风,不太清楚她那边具体的事。”她垂下眼,语气尽量轻淡。 “你居然不知道?”游蓝坐直了身子,音量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旁边观众侧目。她浑不在意,脸上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惊讶,“我还纳闷呢,她干嘛从自家那么大的企业里出来,自己从头折腾?多累啊!” 安稚鱼摇摇头,目光落在舞台深红色的绒幕上,声音飘忽:“人各有志吧。” “那赵阿姨干嘛不准啊?”游蓝的急切显得比她这个妹妹还真实,“让暮棠姐自己做点喜欢的,公司多点业务板块不是更好吗?” “你怎么知道她不准?”安稚鱼倏地转过脸,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我姐说的呀!”游蓝答得理所当然,她捋了捋鬓边不听话的卷发,“我还以为你肯定知道得更清楚,才来问你的。你们家这事儿可真够让人看不懂的。”她撇撇嘴,神情坦率得近乎莽撞。 第64章 安稚鱼轻轻蹙起眉。舞台上的灯光就在这时开始微妙地流转,从均匀的暖白渐渐渗入幽蓝的调子,暗示着序曲将尽,正剧即将拉开帷幕。 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身旁满脸写着“快给我八卦”的游蓝,语气平淡,却像羽毛轻轻搔过某个隐蔽的角落:“你姐姐和我姐姐的关系,倒是一直都很好。” “那不是当然的嘛!”游蓝笑嘻嘻的,完全没听出话里那点细微的、连安稚鱼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探寻,“我们几个不从小就一块儿混吗?我记得特清楚,我姐小时候可爱往你们家跑了,动不动就赖着不走,还要跟暮棠姐挤一个被窝睡呢!” “小时候?是多小的时候?” 游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觉得这问题有点没头没脑:“就……上幼儿园那会儿吧?三四岁?记不清,反正我姐一提起来就笑。” “这样啊。”安稚鱼极轻地应了一声,转回头。心底那点没来由的、关于“独占”与“分享”的幼稚计较,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泛起一圈极小的涟漪,随即沉没,了无痕迹。 全场的灯光就在这一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捻暗。交谈声、咳嗽声、节目单翻动的窸窣声,瞬间低伏下去,沉入一种屏息般的、充满期待的寂静。安稚鱼和游蓝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话语,目光投向那片已然变得深邃神秘的舞台。 游惊月的足尖流转着吉赛尔一生的悲欢,从明媚到心碎,终化作月下幽魂的缥缈轨迹。舞姿承载着从生之炽烈到死之凄美的灵魂重量。 幕布落下良久,雷鸣般的掌声才轰然炸响,仿佛要掀翻剧院的顶棚。 安稚鱼坐在沸腾的掌声里,掌心拍得发红发烫,却浑然未觉,思绪乱得厉害。 她突然想到那个为游惊月纵身一跃的女生,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浮现。以前她并不理解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可是现在,若换作自己,为所爱之人沉溺至毁灭,她大约也是愿意的。这念头让她脊椎生寒,指尖发麻。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绝了?!”游蓝的手肘亲昵地撞过来,眼底跳动着毫无保留的雀跃,仿佛那荣耀有她一份。 “是啊。”安稚鱼应着,声音有些飘。她努力扬起一个符合场合的笑,“早知道,真该早点来。” 一切结束后,人情世故推着她往前走。安稚鱼无法说出自己要先行一步的话,只能任由着游蓝将一束花塞进她怀里——白绣球团团簇簇,蝴蝶兰纤巧矜贵,白掌亭亭而立,清冷又考究的组合。 安稚鱼抱着它们,像抱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礼节。 休息室里还弥漫着松香与汗水的气息。游惊月已卸去浓重的舞台妆,颊边带着运动后的淡淡红晕,正与舞伴说笑。 见到安稚鱼,她眼睛一亮,起身便给了一个带着温暖馨香的拥抱。“谢谢,”她接过花束,指尖拂过洁白花瓣,笑容真切,“这是我特别喜欢的搭配,你有心了。” 安稚鱼怔了怔,看向游蓝,后者悄悄眨了下眼,还带着一点小得意。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游惊月拉她在一旁坐下,目光像温和的探灯,“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高,总怯生生地跟在你姐身后,像只怕生的小猫。我还以为,你姐不来,你也不会出现呢。” “为什么?”安稚鱼下意识问。 “因为你那时候,好像只认得她一个世界。那时候我觉得你还挺可爱的。”游惊月笑着,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陈述一个久远的印象,“哦对了,下个月我结婚,你一定要来。” 空气静了一瞬。安稚鱼唇瓣微微张开,一个几乎未经思考的问题滑了出来:“和谁,我姐吗?” 游惊月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随即被了然的笑意取代:“不是啊。是团里的女孩,刚才演维丽丝幽灵之一,她很可爱。”她偏了偏头,饶有兴味地看着安稚鱼,“不过,你为什么觉得会是你姐?”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安稚鱼感到耳根发热,话语在舌尖笨拙地打转:“就觉得……你们站在一起,很和谐。”她用了最含糊的词。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嘛。”游惊月洒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经历过什么的通透,“总不能老在一棵树上吊着,对你姐来说倒是挺不礼貌的。”她话锋自然转开,仿佛那已是翻过去的书页。 “我姐手上戴了枚素戒。”安稚鱼不知为何,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像在提供一个证据,证明那“树”并非全然无意。 “是吗?”游惊月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上次见她没注意。不过一枚戒指,意义可多了去了,未必和爱情有关。”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带着点善意的调侃,“说起来好玩,你怎么倒来问我?她不是你姐姐吗?谈没谈恋爱,戴戒指为什么,你该比我清楚呀。” 安稚鱼脸上腾起薄红,像被无意间戳中了某个柔软又尴尬的角落。“这种私人话题,”她垂下眼,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我不太问。” “可她是——”游惊月的话被游蓝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打断。她顿住,随即恍然,眼底多了些歉意,“你说得对。再亲密,也有问不出口的时候。” 气氛有片刻微妙的凝滞。游惊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安阿姨身体怎么样了?听说最近住院了,想来病情应该不乐观,但我一直忙,还没顾上去看看。” 又来了。安稚鱼几乎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微微悬空的失重感。她对她们事情的了解,贫瘠得像一块晒褪色的布。她维持着平静的语调:“病情一天一个样,现在也说不好。” 游惊月点了点头,那神情更像一种无意识的感叹:“也是。你姐姐现在一定很不容易,母亲病着,家里事多,听说赵阿姨那边又把资金链给掐了……”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安稚鱼的手背,那动作里有种过来人的体谅,“赵阿姨的控制欲啊,是真怕你姐飞出去,再也不回来接手吧。难为你姐了。” 安稚鱼静静地听着,嘴角勉强维持着一个上扬的弧度。这些汹涌的暗流、具体的难处、刀光剑影的拉扯,从旁人口中听说,再流淌过她的耳畔。 她像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中人在挣扎,却连递出一根稻草的立场和资格都没有。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 安稚鱼推开家门时,夜色浓得仿佛能拧出墨来。 几声零落的狗吠刺破寂静,星星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弱地闪烁,像是快燃尽的烛火。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在黑暗里坐下。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旁边是那张已经有些发软的舞台剧票——纸张被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皱痕里仿佛还困着那捧白绣球的香气。 游惊月的话、游蓝的话,一字一句在脑海里回放。这些话从她人口中说出,按理说是要去求证的。 但她害怕求证的结果不是谎言,或者是夸大其词,而是真实,又甚至比预想中的还要不好。 安暮棠此刻的艰难,她比谁都更清楚,她知道赵今仪是这样的人,她比谁都更能想象。而这想象本身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黑暗里,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随即被更沉重的情绪吞没。又是这种感觉:自己是所有不幸的漩涡中心,是那条最初出现裂缝的堤坝。恨意翻涌上来,却找不到向外宣泄的出口,最终全部掉转头,化为对自身彻头彻尾的唾弃。 她比赵今仪还要恨自己。 于是眼泪总是来得这样不合时宜。她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遏制那股酸涩的涌动,可视线还是迅速模糊了。 她厌恶这不受控制的软弱,厌恶这具总在关键时刻背叛意志的身体。久而久之,她开始厌恶构成“安稚鱼”的一切——那个不够果决、不够强大、总是需要依靠又最终拖累所爱之人的自己。 如果,如果没有她。安暮棠的人生轨迹,会不会是一条更笔直、更光亮的坦途? 她甚至不敢多想原本的结局,只能默许泪水爬过脸颊,滑向下颌,最后坠入衣领,留下一道冰凉的湿迹。 她拿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眼睛生疼。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名字她根本无需查找,指尖却悬在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输入框里,字句打了又删。她只是想问问对方近况如何,连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安稚鱼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当初说好要放手的是她,如今辗转反侧、想要偷偷捡起断线的也是她。 这算什么?自私的纠缠,还是懦弱的反复?那些诀别时看似决绝的话,如今都被此刻的犹豫衬得虚伪不堪。 想到这儿,那种浓烈的厌弃感又来了,她按下删除键,熄灭了屏幕。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时间在僵坐中变得粘稠而漫长。硬木椅子硌着尾骨,疼痛逐渐清晰,她却像自罚般不愿挪动。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淡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某处已经先于身体枯竭了。 第65章 不远处传来鸡鸣,紧接着是机器引擎发动的声音。 这提醒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麻木。她猛地回过神来,抬手用力揉了揉僵硬的脸颊,重新点亮手机。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快速而机械地打下一行字,发送。 收件人不是安暮棠,而是她从来未预设过的游惊月。 她知道的,游惊月会懂。这是她最后一条退路,也是对自己无能的又一次证明。 快速做完这一切,疲惫如潮水般灭顶而来。眼眶干涩得发痛,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往床上一扑,连外套和裤子也懒得脱,将自己深深埋进被褥,紧紧抱住枕头,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42章 安稚鱼在被子里蜷了整整一天。 晨光变作午后的炽白, 再渐渐染上昏黄,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吝啬。 直到一片金灿的夕阳破窗而入, 斜斜地铺在凌乱的被褥上, 她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游惊月的回复亮在手机屏幕里, 字句简洁而笃定。她盯着看了很久,眼皮却再没动过, 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视网膜里。 胃里空得发慌,连带整个躯壳都轻飘飘的。桌上放着邻居好心送来的红糖麻花, 油纸包着, 甜腻的气味若有若无。 她怕自己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昏死过去,终于伸手, 摸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 却激不起半分愉悦。 她又扯来一张废纸, 握着笔,手腕有些抖。笔尖落下, 无意识地开始罗列自己是否有能卖出高价的画作或是别的作品。 其实在镇上这一年, 她几乎切断了与过去圈子的所有联系,比赛、展览、圈内的消息,统统隔绝在外。 毫无疑问,她是能赚钱的, 可那数字太小了, 小到在游惊月发来的那个数额面前, 显得像是一个苍白的玩笑, 轻轻一捅就破。 她当然有很多的时间去慢慢攒钱, 但是她不想等, 她也没时间去等自己的画作升值。 当然了, 这世界有很多赚钱的方法,她在这个圈子里泡了这么久也知道不少,但是怎么运行,她不知道,没人跟她说过,她也总自诩清高,不屑于去了解过。 目光呆滞地移向门口。那个念头又来了,带着熟悉的、钝重的碾压感:安暮棠的人生,是被她拖垮的。这个认知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早已楔进心底最软的肉里,日夜研磨,疼到麻木。 眼泪早流干了,眼眶又肿又痛,只剩下一片火烧过后的荒芜。 墙角,一只棕褐色的小蜘蛛正沿着墙壁稳步向上,越过斑驳的印迹,攀上天花板,不知要去哪个角落经营它沉默的杀局。安稚鱼的视线随着它移动,眼珠迟缓,像生了锈的轴承。 她看着它,忽然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 安暮棠说得对。有一句话,她始终无法反驳。 她们之间,大概生来就该是纠缠到死的。不是淋漓的爱,就是淋漓的痛,总要占一样。 这个认知反而让她从一片混浊的泥沼里,暂时摸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她终于舍得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虚浮了一下。走到院角,掬起一捧山泉水扑在脸上。冰冷刺骨,激得她浑身一颤,但也暂时截断了脑海里奔涌的混沌。 她给自己煮了一小锅白粥,就着一点酱菜,安静地吃完。随后推门走入将晚的田野,沿着田埂慢慢走。风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走着走着,上次与唐疏雨在咖啡馆的对话,那些散落的片段,忽然在脑海中清晰地碰撞、衔接起来——像几颗孤立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穿起。 她脚步一顿,旋即转身,步伐加快,几乎是冲回了屋里。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天光。她没有开灯,在逐渐浓稠的黑暗里,摸到手机,找到那个号码。 指尖悬在拨打键上,只有一瞬的停滞。 然后,按了下去。 包厢内灯光是暖调的暗金色,柔和地笼着满桌精致如艺术品的菜肴。松露的馥郁、清蒸东星斑的鲜润、年份黄酒的醇厚气息在空气中交织,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唐疏雨落座,一袭精心挑选过的绿裙衬得她肤白如瓷,目光扫过桌面,眼底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作唇边玩味的弧度。 “今天这规格,”她执起温热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声音带着笑,“让我有点心慌。该不会是鸿门宴吧,小鱼。” 安稚鱼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亲自为她布菜:“就是想好好谢谢你,以前你对我的帮助还有现在。” 唐疏雨轻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弯起,里面盛着洞悉一切的光:“行了,我们之间不用绕弯子。你有事找我,而且,”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不是小事吧。” 被直接点破,安稚鱼反而松了口气。 她放下餐具,双手在桌下无意识地交握,指甲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人:“是。我想请你教我怎么赚钱。赚很多、很快的钱。” 唐疏雨眉梢微挑,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姿态放松,与安稚鱼紧绷的肩线形成鲜明对比。“缺钱?我直接借你不好吗,还不要利息,你可以慢慢还我。” “不一样。”安稚鱼摇头,声音低了下去,“要的数额很大。我需要方法,需要一条路径,甚至是捷径。” 她需要这笔钱立马给到安暮棠的手上,她并不清楚这里面是否有期限,但是她只知道不想让安暮棠背上这份期限。 “哦?”唐疏雨倾身向前,手臂搭在桌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教你?这可是动别人的奶酪。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把吃饭的本事教给你?”她语气轻柔,甚至带着笑意,但话语里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安稚鱼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包厢里一时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她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你会的。” 灯光下,两人的视线无声交锋。安稚鱼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坚定,深处藏着走投无路的焦灼;唐疏雨则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目光锐利如刀刃,剥开对方强装的镇定,品鉴着那内里的脆弱与决绝。就像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她一样,总是伸着纤弱的脖子,忍不住想让人去欺负破坏。 良久,唐疏雨先挪开了目光,似无奈又似纵容地轻叹一声,仿佛率先退让。“好吧。”她重新执起酒杯,浅啜一口,“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大概要多少。” 安稚鱼抿了抿唇,用筷尖蘸了杯中清茶,在光洁的深色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数字。 唐疏雨看着那逐渐干涸的水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 “要这么多?你该不会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吧?” “当然没有!”安稚鱼急声否认。 “开个玩笑,别紧张。不过,这个数目,常规路子,短时间内确实不可能。” 她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安稚鱼脸上,不再迂回:“办法,不是没有。我上次家里出事提前回国,能迅速周转过来,靠的就是它。只不过,”她刻意停顿,观察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这办法有点麻烦,说出去也不大好听。而且,光凭你一个人,绝对做不到。需要合作,需要绝对的信任和捆绑。” 安稚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快速攫取财富的路径,怎么可能干净光明?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寒意还是顺着脊椎爬升。 “是什么办法?”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唐疏雨的上半身再次前倾,拉近了距离。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侵袭过来。 “我们是朋友,稚鱼。”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哄般的亲昵,“所以我愿意帮你。但也正因为是朋友,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我不当冤大头,也不做慈善。我的帮助,有代价,而且不菲。” 她满意地看到安稚鱼瞳孔微缩,呼吸都轻了几分,才缓缓继续:“我有两个要求。你答应了,我们才有谈下去的必要。” “你说。” “第一,”唐疏雨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从协议生效起,未来十年内,你所有产出的画作、设计,任何形式的艺术作品,其处置权完全独家地归属于我。你自己,也不能擅自出售或授权。” 安稚鱼怔住。她是要卖自己的画?可是谁能保证自己的画作能够真正获利。 “第二,”唐疏雨竖起第二根手指,唇边漾开一个近乎甜蜜的笑容,眼底却毫无爱人之间的温存,反而闪烁着一股异常的、近乎灼热的兴奋,如同收藏家终于锁定觊觎已久的孤品。“我们结婚。” “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唐疏雨语气平稳如叙述合同条款,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打磨,“婚前财产做清晰分割。婚姻期间,你的基本生活与创作开支,由我保障。每次我们的艺术品产生收益,你会得到约定分成——当然,我占大头。至于婚姻本身,” 第66章 她稍作停顿,欣赏着安稚鱼血色褪尽的脸颊,“记得咖啡馆那次,我表达过对你的欣赏与喜爱。这场婚姻,对我有私人情感成分,但对你,可以只是一份契约。你依然是你,我绝不会越界。它只是一个让利益绑定更牢固、更合法的形式。我需要这个外壳带来的便利与保障。”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当然,更多的是,我爱你。但无关风月,是怜惜怜爱,听上去好像有点扯?不过你不必明白,也不需要回应我。” 说完,她优雅地靠回椅背,指尖在膝上轻点,像个提出惊人提议后,耐心等待判决的赌徒,眼神深处却笃定万分。 安稚鱼如坠冰窟,僵在原地。耳畔轰鸣,唐疏雨的声音仿佛隔水传来,扭曲而冰冷。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锁链,缠绕上她的脖颈与手腕。 这不仅是交易,更是将她最珍视的创作生命与个人自由,彻底典当。权力被剥夺的寒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窒息。 煎熬如蚁群噬心。她竟真的开始权衡——出卖灵魂与未来,换取解救另一个灵魂的可能,值不值?艺术曾是呼吸,婚姻曾是憧憬,如今都沦为标价的筹码。自尊在胸腔里尖啸。但也只能如此了。 她看着唐疏雨气定神闲的模样,那种被彻底洞悉、无力反抗的屈辱感,混杂着走投无路的愤怒,几乎将她撕裂。 这一切,又怨得了谁?安暮棠并未向她求救,甚至可能一无所知。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一场单向的、沉默的奔赴。 她不需要安暮棠知晓,更不图回报,只愿对方能因此活得稍微轻盈一些。这是她即将献祭自我的全部理由。 时间在死寂中黏稠流淌。佳肴冷透,凝结着油腻,已经没了刚端上桌的香。窗外霓虹渗入,在地毯上投下孤寂彩带。 唐疏雨并不催促。她品着酒,望着夜色,如同蜘蛛欣赏着网上猎物最后的颤动。 每一秒寂静,都在安稚鱼心头垒上更重的石块。她终于极度缓慢地抬起仿若千斤的眼睫。 声音沙哑如砾: “具体怎么做?” 唐疏雨笑了,知道猎物已入彀中。“你先回答我,”她吐字清晰,不容置疑,“这两个条件——你答不答应?” “……好。” 轻飘飘一个字,却似耗尽所有气力,砸出满室无声震荡。唐疏雨眼底掠过一丝如愿以偿的亮光,旋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很好。”她起身,自然地坐到安稚鱼身侧,距离近得能嗅到她发间冷香。指尖在光洁桌面虚画几个方框,如同布局棋盘。“听着,我所谓的赚钱,本质是让资本在你的画作上流转并增值。步骤环环相扣,你需要做的,只是配合。” 她指尖轻点第一个虚框,“我会以匿名或关联公司的名义,在几家小众但具备国际资质的拍卖行,购入一批你的作品,新的也行,旧的也可以,但以旧作为佳,就像她们说的,便于追溯收藏历史。听上去价值似乎更高。哈!反正成交价会被逐步推高,远超市面认知。但这不是为了即刻套利,而是建立价格锚点。” 同窗几载,安稚鱼一直知道唐疏雨不是善茬,至少不像她表面上看上去那样人畜无害,只是会啃家里的混子,但她从来没有试探过。 安稚鱼喉咙发干:“这就是虚假的繁荣?” “对也不对。说好听点,这是‘重塑价值认知’。”唐疏雨纠正她。 “艺术市场,信者恒信。等到数据链形成,你的作品就已经是被认可的资产。这里面当然需要很多次麻烦的操作,比如,把你的画在不同拍卖行、画廊之间流转,也就是制造市场需求旺盛的痕迹。当然,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必须完整合规。不过嘛,你不用担心,我会去处理好这里面的步骤。” 说完,她移向第二个虚框,“当有着足够的数据支撑后,再以持有这些画作的公司或信托名义,向合作银行申请抵押贷款。 “基于之前的评估价,贷出你需要的那个数字。很明显,这笔钱,来源清晰,用途合法,是你名正言顺可动用的资金。也是你要的干净钱,至于是否真的是否问心无愧嘛,你知我知就行了。” 她侧头看向安稚鱼苍白的面容:“至此,你得到了钱。而我,得到了你未来十年的作品独家权,以及一批价值被夯实了的艺术品资产。它们可以继续运作,产生更多现金流。我们各取所需,再进行分成。” “十年之后,你再想怎么处置你之后的产出,都与我无关了。” 唐疏雨已经尽量把过程说得简单易懂,安稚鱼闭了闭眼:“我需要付出什么?除了那两条。” “创作呀。”唐疏雨说得轻巧。 “你需要持续产出。尤其是,配合某个学术主题,创作一批新作。它们将是下一步计划的关键——巩固你的艺术家地位,让整个链条更有说服力。” 安稚鱼心脏一紧。她没坦白自己早已笔触枯涩,画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若是拿她的旧作是没关系的,虽然依旧带着一些青涩稚嫩,但其中的感情饱满。可若是要她现在再拿到大众面前去展示,她压根受不起。 即便如此,她还是带着一点微薄的希冀,然后问出口:“你要我画什么?” 唐疏雨垂眸思索片刻,忽而抬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清明: “画你心里那个人。安暮棠。” 安稚鱼猛地一颤,声音拔高,从椅子上站起身,任由发僵的双腿靠着桌沿。 “你说什么?!” “惊讶么?”唐疏雨语气平淡,却字字锥心。 “我最初被你吸引,就是因为你笔触里那种压抑又磅礴的情感,哪怕你后来只画风景,那影子也无所不在。我要你用她作为灵感核心,创作一个系列。构图、风格我不干涉,但内核必须是她。这能让作品充满可解读的故事性与情感厚度,在学术和市场上都更具炒作空间。不好吗?小鱼。” 唐疏雨将自己的私心说得冠冕堂皇,包上为安稚鱼好的名头。 “抱歉,我画不了”安稚鱼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其实我早就画不了人物了。尤其是她,我连最基础的起形都无法做到,画得丑陋又扭曲,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过了一年而已。”唐疏雨惊讶。 “我不知道!”安稚鱼几乎失控,“别逼我,求你,我真的画不了。” 唐疏雨静静注视她几秒,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安稚鱼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语气却毫无转圜: “小鱼,别忘了,是你在求我。”她凑近,吐息如兰,话语却冷冽如刀。 “‘画不出来’不是理由。我要这个系列,它就是你必须完成的工作。痛苦也好,挣扎也罢,我要看到它从你骨髓里榨出来。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也是我们这场交易真正的核心。用你的肌肉记忆将曲线一点点描出来不就行了,你不是天才么?” 她退开些许,恢复那副优雅姿态,仿佛刚才的逼仄不曾存在。 “哎呀,我可爱又可怜的妻子,谁叫你偏偏要喜欢你姐姐的,恶劣又变态呐。” 唐疏雨像是想到什么,“话说,你做这么多,安暮棠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特别是和我结婚这一条。如果她知道你出卖灵魂,她会不会恨不得杀了你。” “和她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和她早也没什么关系。”安稚鱼脸上一副无所谓,从第一眼见到安暮棠开始,她就将对方视作阿尔忒弥思,她与缪斯是一体的,现在就如同为对方献祭。 她付出是因为她情愿,她甘心。这也许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第43章 自从那场在包间里谈完的交易之后, 事情就开始按唐疏雨说的那样走了。 安稚鱼没什么能插手的,也没什么能反对的。唐疏雨说要先看看她以前画的那些东西,不是让安稚鱼自己选出来给她, 而是两人回到以前两人共同租过的房子里, 一幅一幅地看, 一幅一幅地挑。 这无异于一场当众的、缓慢的凌迟。将自己最隐匿甚至羞耻的心事,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清晰面对的、关于安暮棠的眷恋、依赖、怨恨与渴望, 赤裸裸地置于唐疏雨冷静的评估之下 安稚鱼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唐疏雨戴着薄手套,手指有时候轻轻点在画布的一角, 有时候又停在某一片颜色特别浓的地方。总而言之, 都点向那些承载了她不同时期心境与秘密的画布。 那些画,有的是她刚毕业时画的, 笔触还很生涩, 但感情直白又大胆, 这些她曾经当作情绪出口、当作秘密一样藏起来的东西,就要被人拿走了, 拿去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数字, 变成筹码。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也不是单纯的难受,而是一种很深的羞耻。就好像最里面那层衣服,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 突然被人当众扒了下来, 还要拿到亮处评头论足, 只感到一阵阵灭顶的羞耻与窒息。 第67章 安稚鱼晚上睡觉, 有时候会突然惊醒, 觉得心口堵得慌, 喘不上气, 然后抱着被子就坐着蜷缩一整夜。 绝望的念头如黑色藤蔓缠绕上来,或许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注射一针永久的安宁,或者找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腐烂,都比这样活着轻松。 但这些念头闪过去之后,她又会死死地掐自己手心,告诉自己:不行,还不能。事情还没做完。她得撑着。 唐疏雨没再主动提结婚的事,安稚鱼当然更不会提。她观察过唐疏雨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确实没有那种欲望,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 唐疏雨看她,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还需要仔细琢磨的古董,或者是在评估一株植物未来的长势。这让她稍微没那么紧绷,但又因为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而觉得隐隐不安。 有一次唐疏雨过来,带来几份艺术品市场的报告,一边翻一边随口说下一步的安排。安稚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我们要是真的那样做,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唐疏雨眼睛没离开文件,只是嘴角弯了弯,好像觉得这问题有点天真。“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一切的不合适都会变得独具慧眼,话语权不是谁施舍的,是你自己用价值换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安稚鱼,眼神很平静,“你说话的份量,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东西。感情牌或许有用,但不如实实在在的价值有用。” 安稚鱼沉默了一下,又问:“那需要办婚礼吗?” “看你。”唐疏雨合上手里的东西。 “你想办,我就给你办一场像样的。你不想,也无所谓。”她顿了顿,语气放得随意了些,“放轻松。结婚后,你还是你。你想住在哪里,画什么,见什么人,我都不会干涉。我没有囚禁人的爱好,我收藏的是你的产出,不是你的人身。”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当然啦,要是哪天你画着画着,突然发现爱上我了,我也很欢迎。我对自己还是有点信心的。” 安稚鱼被这话噎得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闭上嘴。 唐疏雨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不过,这事你姐姐早晚会知道。” “你别告诉她!”安稚鱼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 唐疏雨挑挑眉,“这可不是我说不说就能瞒住的。” 她语气淡淡的,“钱一动起来,就有痕迹。安暮棠那么聪明的人,她会察觉不到吗?”她看着安稚鱼一下子变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你觉得能瞒住她?” 安稚鱼不说话了。她心里乱糟糟的,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偷偷做什么坏事,生怕被家里严厉的长辈发现。可转念一想,安暮棠现在恐怕自顾不暇,母亲住院,公司的事,资金链的问题,哪还有精力来管她在做什么? 她们之间,好像早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但很厚的墙。她连去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的立场,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我们什么时候签那些协议?”她突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不急。”唐疏雨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总得先看看第一步走得怎么样。要是没效果,我也不能硬拉着你往下走,对吧?”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一切都很顺利,事情就这么推着走了下去。 唐疏雨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节奏,不张扬,但效率很高。她在绘画方面确实没有惊人的天赋,但她以包装形式来赚钱倒是很有一套。 她先是挑了几幅安稚鱼早年的画,那会儿安稚鱼笔下的感情还很汹涌,颜色也大胆,画面上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这些画被送到国外几家不太起眼、但圈内人知道门槛的拍卖行,过程很低调,参与竞拍的人似乎也都是熟面孔。 最后价格落定,比安稚鱼自己预想的高出一大截。她听说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高兴,只觉得空荡荡的。 接着,不知道唐疏雨又买了一些营销,开始有一些关于她作品的评论文章出现,发在某些专业的艺术平台或者小众的收藏杂志上。 出现的次数开始变多,她的名字也开始被人所谈论,唐疏雨塑造的人设很成功。 但安稚鱼从来不敢看这些夸大其词的文章和评论,她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这些,更不敢想如果被导师知道自己的这些做法会不会对自己很失望? 于是她选择删掉一切社交媒体的软件,除了必要的以外,她甚至连手机开机都做不到。她还记得唐疏雨说的,要她画的东西。 可是安稚鱼压根画不了,她常常抱着纸笔就是一整天,双眼无神,周围都是嘈杂,她只觉得比起钱财和名誉,率先来的应该是自己要疯了。 但最后她还是画出来了。可是画面上依旧没有清晰的脸,只有一些模糊的轮廓,一些光线,一些背影,一些局部的特写。可但凡对安暮棠过于熟悉的人,也许能从那身形、那姿态里看出一点点影子。安稚鱼又将纸撕了,她觉得自己不能画得这样具体明显,得“藏”着画。 心虚的人,看全世界都是眼睛。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就都像惊雷。 网页上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安稚鱼看到这些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所有最隐秘的、最脆弱的部分,都暴露在陌生人的目光底下。 那不是成名带来的关注,那是一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和恐惧。她躲在屋里,拉上所有的窗帘,不想见光,也不想见人。手机里不断有消息弹出来,有以前几乎没联系过的人突然来问她近况,有艺术媒体想约采访,她统统不敢回。 当然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引起唐疏雨的怒气,她告诉安稚鱼——既然要赚钱就得把脸皮撕下来丢掉,既要又要算怎么回事? 于是安稚鱼试着强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参加了一个以前熟识的画廊组织的小型聚会。她好像闻到了拍卖行里那种冷冰冰的、带着金钱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又好像看到了网络上那些猜测的、窥探的留言。 她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和眼前这个干净、优雅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没等聚会结束,就找个借口匆匆离开了,几乎是逃出来的。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着自己摊开的手。这双手画过很多画,曾经以为能靠它表达一切,现在却觉得,它好像只是用来制造“商品”的工具。每一步往前走,赚到的钱越多,她的画被谈论得越多,她心里那个空洞就越大。 痛苦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沉重的闷痛,压在心口,每一天,每一刻。她有时候会想,安暮棠会不会看到那些画,看到那些评论。 如果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还是会根本不在意? 终于有一天,那根在她脑子里绷了太久、几乎要嵌进肉里的弦,“啪”一声,毫无预兆地断了。 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大事,可能就是早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苍白的脸时,忽然连抬起手刷牙的力气都没了;也可能是窗外一只鸟叫得太刺耳,让她瞬间捂住耳朵蜷缩起来,眼泪莫名其妙流了一脸。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哪怕只是为了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 她去找了心理医生。诊室很安静,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刻意的温和。她填了厚厚一沓表格,上面那些关于情绪、睡眠、食欲的问题,每一个选项都像在拷问她。 医生和她聊了很久,声音平稳,话语间带着专业的引导和安抚。但安稚鱼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对方茶杯里缓缓升起的热气,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那些分析、建议、医学术语变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断续的音节。她只记得最后,医生开了药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先按时吃药,帮助稳定情绪,我们慢慢来。” 走出医院时,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药盒崭新,说明书折得整整齐齐。袋子很轻,却又沉甸甸地坠着她的手腕。她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个世界既真实又虚幻。 吃药成了新的日常。白色的、浅黄色的药片,一天一次,或一天两次,就着温水吞下去。它们似乎起了一些作用,那些尖锐的、随时要刺破胸膛的恐慌感被一层厚厚的棉絮裹住了,钝钝的,闷闷的。她可以睡得着觉了,虽然梦里还是光怪陆离;也能勉强吃下点东西,尽管味同嚼蜡。 日子像一潭表面平静的死水,她漂浮在上面,不再剧烈挣扎,只是慢慢下沉。她尽量不去想那些画,不去看任何艺术相关的新闻,把手机里相关的软件都删了,试图把自己隔绝在一个没有“安稚鱼画家”的世界里。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习惯这种麻木的平静,以为那场风波会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 直到那个下午。 第68章 她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是游蓝。一连串的微信消息炮弹一样砸过来,最后直接变成了语音通话请求。安稚鱼迟疑了一下,接了。 “我的天气死我了,你快看我发你的链接,现在!立刻!马上!”游蓝的声音又急又怒,几乎是在那头吼,“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在网上胡说八道!编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评论区跟那群不分青红皂白跟风的人吵了一上午了,键盘都快敲碎了,这纯属造谣!诽谤!你得告她!必须告!” 安稚鱼的心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想到,即便自己已经躲得这么远,删得这么干净,那些东西还是会像幽灵一样,换一种方式,更凶狠地扑到她面前。 她面色苍白地挂了电话,手指有些僵硬地点开游蓝发来的那个链接。 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八卦论坛,一个热度标着“爆”、后面跟着火焰图标的帖子被顶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标题起得极具煽动性,直接用了她和安暮棠的名字,中间用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省略号连接。常见的标题党。 安稚鱼的呼吸屏住了。她一点点往下翻。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但行文风格异常老辣,不像普通的八卦网友。帖子没有用“疑似”、“据说”这种模糊字眼,而是用一种斩钉截铁、仿佛手握确凿证据的口吻在“揭秘”。对方仿佛是圈内同人一般,点评自己的画很有见解,并不是胡乱解释一通。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帖子接着话锋一转,开始深挖安稚鱼的家庭背景,虽然并不完全,但是大概八九不离十。帖子里还穿插着一些模糊的、不知来源的“细节”。但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配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论断语气,极具迷惑性和杀伤力。 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有单纯看热闹惊叹“贵圈真乱”的,有自称“懂艺术”的人煞有介事地分析画作印证帖主观点的,有猎奇者兴奋地追问更多细节的,也有少数理性声音质疑证据不足,但很快被淹没在汹涌的揣测和道德评判中。 安稚鱼和安暮棠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捆绑、咀嚼,成了众人围观、分析、甚至娱乐的一场盛大奇观。 安稚鱼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指节泛白。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感情可能被人窥见,但没想到会以这样一种公开的、粗暴的、充满恶意的形式被彻底撕开。 她猛地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反扣在沙发上,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一切。但没用。 那些加粗的标题,那些煞有介事的分析,那些狂欢般的评论,已经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烫在了她最不敢触碰的神经上。她和安暮棠之间那些幽微的、复杂的、连她们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感,如今被简化成一句香艳又畸形的“有染”,赤裸裸地摊开在无数陌生人面前。 世界并没有真的在看她,但她觉得,每一寸空气里都布满了窥探的眼睛。 后来的发展,有些出乎安稚鱼的预料。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帖子,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那个匿名账号也一起被封禁。 后续虽然又断断续续冒出一些类似的讨论帖,标题带着猎奇的味道,但往往活不过半天,就会被迅速清理。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互联网庞大的信息流里,精准地打捞、清除着与她相关的一切杂质。 热度像退潮一样,虽然湿漉漉的痕迹还在,但汹涌的围观和议论,总算是慢慢平息了下去。 安稚鱼不知道是谁做的。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唐疏雨,以对方的手段和资源,做到这些似乎并不难。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摁了回去。 唐疏雨没有必要这么做,或者说,这种程度的负面舆论,只要不影响到画作为资产的价值,甚至可能带来某种扭曲的关注度,唐疏雨或许乐见其成。 直到网上又炸了一次锅,但与之前的不大一样。那是一则澄清。 不是通过任何私下渠道,而是安暮棠用她新创立公司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则措辞严谨、近乎法律文书般的声明。声明没有理会大多数荒诞的猜测,只聚焦于最核心、也最恶毒的指控。 “针对近期网络流传关于本人与安稚鱼女士的不实言论,特别是其中涉及‘□□’等完全背离事实与法律的恶意揣测,本人必须严正声明:我与安稚鱼女士并无血缘关系,此项有法律文件可证。任何在此基础上进行污名化臆测及传播的行为,均已构成诽谤,本人已委托律师完成证据保全,并将对首批情节恶劣的造谣者提起法律诉讼,追究其法律责任。” “至于部分言论中对私人情感的过度解读与渲染,因只关乎当事者本身,无需亦不应成为公众谈资。望外界停止无谓的窥探与伤害。” 声明到此戛然而止。 安稚鱼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指尖冰凉,心跳却重得发慌。她预想过安暮棠也许会冷漠地划清界限,她大可直接冷处理。但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回应。 网上的沸腾方向变得古怪。有人震惊于“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议论的重点开始偏移,当然,各种解读依旧满天飞。 但很快,几个跳得最欢、言语最恶毒的账号收到了律师函的消息被证实,风向陡然一变。看热闹的人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随意嚼舌根的八卦,而是真的会惹上官司的麻烦。议论声如同被泼了冷水,迅速低了下去,只剩下一些边缘的碎语,再也掀不起风浪。 事情,似乎真的走向了尾声。 风浪渐息,水面勉强恢复平静,哪怕底下依旧暗流涌动。 唐疏雨约安稚鱼见面,兴致颇高地跟她讲后续的分成计划,数字很可观,远超安稚鱼最初的想象。唐疏雨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描绘着一个资产蓝图。 但安稚鱼有些听不进去。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那份声明上,飘到安暮棠写下那些字句时的神情上。是冷静决绝,还是也有一丝疲惫。直到她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象这些毫无意义的细节。 “怎么了?”唐疏雨停了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数字太大,一时接受不来?还是还没从之前那场闹剧里缓过神?”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有点关心,但安稚鱼总觉得那眼神能看透更多。 “应该是吧。就是有点累得慌。”安稚鱼含糊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唐疏雨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有探究,也有点玩味:“我真是一时分不清,你问这话,到底是着急,还是害怕?” 安稚鱼也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显得勉强,最终化成一丝淡淡的苦笑。 “我看看日子。”唐疏雨没再追问,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晚一点吧。” 安稚鱼点了点头:“好。” “对了,到时候办一场婚礼吧。”她停顿了一下,望向唐疏雨,“越盛大越好。” 唐疏雨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些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她最终没有多问,只是颔首:“行。按你说的。” 外界的风声基本平息了下去,像一场喧嚣的雨终于停歇,只留下潮湿的、需要时间慢慢晾干的痕迹。 第44章 阳光明晃晃地铺满窗台, 微风里晃动着梧桐叶的新影。 安暮棠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座位,将外套随手搭在一边。 她刚坐下, 就看到桌上放着一封牛皮纸文件快件, 它安静地搁在键盘旁边, 尚未拆封,白色的标签条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安暮棠拿起它, 在掌心里转了转,又对着光仔细端详了一圈。里面没什么分量, 薄薄的一片, 尺寸也有些特别,不像标准的文件或信函, 倒更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卡帖。 她从笔筒里抽出美工刀, 沿着封口轻轻一划。 “啪嗒”一声轻响, 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端端正正地躺在桌面上。 ——那是一封婚礼请帖。 卡纸边缘贴合着细腻的哑金箔条, 触手温润而有分量。封面上浮凸着细腻的缠枝花纹, 中心是一对镂空镶嵌的古典喜鹊。 整份请帖沉甸甸地栖在桌上,不言不语,却散发着一种安静而郑重的气息。 毫无疑问,这封喜帖做得极其漂亮, 处处透着用心。烫金的玫瑰纹路在灯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纸张厚实挺括, 边角裁得工整利落, 像一件无懈可击的艺术品。 安暮棠猜不到谁会给她寄这个。她与人交往向来淡薄, 点到即止, 实在想不出谁需要她专程出席一场婚礼。 除了那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 猝不及防刺进心口。指尖一颤,那封精致的喜帖便被甩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气流。阳光从一整面落地窗斜射进来,缓慢地移动着,将那抹红色笼罩其中,又逐渐离开。 第69章 安暮棠就那样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那喜帖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又偏移了一寸。她终于起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她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拈起喜帖,动作轻慢得像在捡起一片落叶。 翻开。目光扫过那些程式化的喜庆词句,直接落到核心——两个并排的名字,紧紧挨着,仿佛能让人想到这对新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字体优美。下面一行,清晰地印着婚礼的时间、地点,以及一句:“诚挚邀请安暮棠女士拨冗莅临。” 她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泛白,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她拿着喜帖走到咖啡机旁,动作流畅地给自己做了一杯美式。黑褐色的液体注入洁白的骨瓷杯,热气袅袅升起。她背靠着流理台,又看了一眼那名字,然后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滚烫的咖啡。舌尖传来灼痛感,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冷静。必须冷静。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呢,不过是一件比较棘手的必须要处理的事罢了。 她将杯子轻轻放回碟中,瓷器相碰,发出极轻微的“叮”一声。 然而,握着杯柄的手指节已然用力到发白,指甲深深抵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胸口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闷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那股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偏偏又有一股邪火,从最深处往上灼烧,烧得她喉咙发干,眼眶发热。 她闭上眼,试图调整呼吸。 这东西到底是谁寄来的,唐疏雨还是安稚鱼?这又是什么意思,若无其事地寄来这份邀请?是炫耀,是嘲讽,还是真的以为,她安暮棠能心平气和地去祝福?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什么矜持,什么风度,什么清冷自持!全都见鬼去! 下一秒,她猛地扬起手,将那只咖啡杯狠狠掼向光洁如镜的地面!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轰然炸响,瓷片四散飞溅,黑色的咖啡液如同泼墨,在浅色地板上绽开一大片狰狞的狼藉。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被惊动的细微声响,但无人敢贸然敲门。 安暮棠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然后,她看也没看地上的混乱,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那封躺在碎片与污渍旁的喜帖,望向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城市天际线。 陈柏敲了敲门,而后进来,却看到地上一片浪迹,她不敢多问,只是又退了出去,找人来把脏污给打扫干净。 * 医院里的气温总是很低,安暮棠已经熟悉了这种冷——不是那种刺骨的寒,而是一种无声无息渗进外套、皮肤,最后停在骨头缝里的凉。 她推开病房的门,消毒水的气味涌来。 安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前,整个人陷在白色被单里,仿佛又比上周缩了一圈。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显得颧骨更高,眼窝更深。 “来啦。”安霜没睁眼,声音轻得像呵气。 “嗯。” 安暮棠放下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和水果刀,刀刃抵上果皮,慢慢转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削下来的皮却薄得近乎透明,连成一长条,垂在她指尖。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比床上的病人有更多生气。 安静了一会儿,安霜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这两天,倒觉得身上轻了些,没那么闷,也没那么疼了。” 安暮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继续转动苹果。“是好事,说不定就快能出院了。” 安霜极慢地眨了一下眼,望向天花板,嘴角有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想来是离死不远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树,“人家不都说么,回光返照。” “不会的。”安暮棠的声音低下去,这三个字说得没什么力气,更像一种习惯性的反驳。果皮终于断开,软软垂在她指间。 安霜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上次我交给你的东西,你都收好了吗?” 安暮棠怔住,手里的苹果和刀都停了。“收好了。”她抿了抿唇,“可那些东西,就算摆出去,也送不了她进监狱。我会找律师,她也会,手段更不会比我低。” “赵今仪啊……”安霜念出这个名字,长长地、缓缓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倦意。 “我也知道。只是想着有这些东西在,你心里会不会好过一点。”她停了一下,视线挪向女儿,眼神里有种久违的、试图柔软的微光,“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向着她。” 安暮棠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削那块已经削干净的苹果,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良久,才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里。 “就这样磨着吧。僵着,就行。我知道她想让我变成什么样,但是我是人,又不是橡皮泥,揉搓不成的。” 安霜笑了笑。 “你还和她有联系吗?”她突然又问。 这个“她”指的是安稚鱼。 安暮棠摇头,这次回答得很快,甚至带出了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淤积的怨气:“没有。”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还会想着她?”安暮棠抬眼,目光直直地看过去。 安霜迎着她的注视,没有躲闪,苍白的脸上神情淡然而坦然。“会啊。”她说,“好歹也叫了我那么多年的妈。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样。”安暮棠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没去找她,也没打听。”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自己一旦靠近,又会像从前那样,被汹涌的情绪淹没,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她的自制力,在安稚鱼面前,薄得像张纸。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的、低低的滴声。窗外的光渐渐斜了,颜色从明亮变得温吞,染上一点黄昏的橘。 “累啊。” 安霜忽然喃喃道,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人这一辈子,怎么就这么累呢。”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落下,却压在听的人心里。 安暮棠把削好却无人碰的苹果放进盘子里,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安霜嘴边。安霜就着她的手,慢慢地喝了两口。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有一种无声的、笨拙的缓和。 之后安霜便合上眼,像是睡了。 安暮棠没走,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母亲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极轻地碰了碰安霜露在被子外、枯瘦的手背。冰凉。 那之后,安暮棠来得更勤了些。她知道,安霜撑不了几天了,她要死了。 安霜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着枕头说几句话,坏的时候整天昏睡。 但她们之间那种紧绷的、带着刺的东西,似乎随着安霜生命的流逝,被一点点抽走了。 偶尔,安霜会提起安暮棠小时候的事,那些安暮棠以为她早就不记得的、琐碎却明亮的片段。 安暮棠大多静静听着,不插话,只是拧毛巾给她擦手擦脸。 深秋的寒意越来越浓。那天傍晚,安霜忽然精神好了些,让安暮棠把床摇高些,看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又渐渐渗入灰紫。 “天要黑了。”安霜说,声音很轻。 “嗯。”安暮棠站在床边。 “暮棠。”安霜叫她,没像平时那样连名带姓。 安暮棠低下头。 “对不起啊。”安霜说,目光依然看着窗外,语气平缓。“很多事都对不起。我没当好这个妈妈。” 她不似赵今仪一样总把情绪外放,但她总是保持着一种平静的温柔,近乎是冷漠,对于安暮棠的一切习惯的视而不见,这怎么不算帮凶呢。 安暮棠喉咙发紧,鼻尖猛地一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那点湿热涌上来。“都过去了。” “我的遗嘱里什么都写清楚了。但唯独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希望安稚鱼能出席我的葬礼。也许这个要求有点勉强。” “你是想要我去告诉她吗?”安暮棠的手指不自觉蜷缩。 “不,我已经让别人去做了。活到这个时候,我只是明白一件事情,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随心所欲会活得很艰难。” 安霜的眼里带上些疲倦,“是这样吧,但是你现在过得也并不开心,两厢比较之下,也不知道该选择什么更好了,我只是心疼你。” 安暮棠静静听着,什么也没说。 至此,安霜也没再说什么。夜幕彻底落下,窗玻璃映出病房里冷白的灯光和她们模糊的影子。 第70章 安霜是在那天深夜走的。 窗外的天是浓稠的墨黑,透着寒意。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终于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母亲再也不会抬起的手边。 死亡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传到安稚鱼耳里的,对于要自己出席葬礼这件事,她没有更多惊讶,只是很平静的接受。 她坐倒回沙发里,望着窗外。冬日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像一道道划痕。 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她已经参加过两次葬礼,看过两座坟茔。而现在,即将迎来第三次。她失去了两个“妈妈”——又一次。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冰凉。原来人这一生,真的会一次次地学习告别。每一次都以为会习惯,可每一次都只是换了一种痛法。 命运像个蹩脚的裁缝,给她缝制的关系总是布料错位,针脚歪斜,还没穿暖,就纷纷开线脱落。她仿佛总是在失去亲人和爱的人,却始终未曾真正拥有过一个完整、温暖、只属于她的怀抱。 窗外有鸟雀掠过枯枝,留下细微的响动,更衬得屋里死寂。 但此刻,她只想在这冰冷的沙发里多坐一会儿。她突然在此刻生出无边无际的,对安暮棠的想念,只是想见一见,不能说话也好。 长夜寂寂,秋天总算快要过完了。 第45章 安霜的葬礼, 和旁人的不大一样。没选什么风景秀丽的墓园,也没讲究依山傍水。就葬在一个偏远的镇子边上,一片安静的公共墓地里。 说起来, 离安稚鱼现在租住的地方, 倒不算太远。 结束后, 安暮棠还是开车送安稚鱼回了她暂住的酒店——那间租来的小屋,导航都找得磕磕绊绊, 她实在不放心。 车里的空气凝滞着,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到了酒店门口, 安稚鱼低声道了句谢, 推门下车。 她以为安暮棠会直接离开,却没想到, 自己刚刷开房门, 安暮棠的鞋就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缝。 门被轻轻推开, 安暮棠走了进来,身上仿佛还裹挟着街道的凉意, 让本就狭小的标准间瞬间显得更逼仄。她没说话, 径直走到床边坐下,脊背挺得有些僵硬。 “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她先开了口,声音干涩。 方才在车上, 她只能顾着车前的路况, 很少能直接分出整个眼神给安稚鱼。 至此, 两人才算真正谈上。 安稚鱼站在门边,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着。她有很多话想问, 想解释, 想嘶喊, 可所有字句都在冲到唇边时碎成了无声的喘息。 她只是看着安暮棠,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片沉滞的静默。 这沉默却像火星,溅在了安暮棠本就干燥的心绪上。 “你怎么这么瘦了?” 她原本是想质问,是想发泄积压已久的怒火,可目光落在安稚鱼身上时,那些激烈的情绪却被对方尖削的下颌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肩膀浇灭了。 眼前的安稚鱼,苍白,脆弱,像一张被雨水浸透又风干的纸。 “你是生病了吗?” 似乎是怕对方还继续沉默,安暮棠有些不耐,“安稚鱼,说话。” “没有。”安稚鱼压住要溢出的哽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 沉默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窗外是模糊的光晕,映不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你别死了,安稚鱼。”安暮棠忽然说,这话说得生硬、突兀,甚至有些难听,不像关心,更像一种蛮横的命令。 安稚鱼听了,却奇异地没有生气,只是极淡地、近乎虚无地笑了笑。“不是说祸害遗千年么。”她声音飘忽,“想来,我还会活很久很久。” 安暮棠对她话里若有似无的自嘲一知半解,“别说这种话。” 她看着安稚鱼,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个东西,扔在了两人之间的床铺上。 那是一封喜帖。大红色的封面,刺眼得很。 安稚鱼的视线落上去,只一眼,脸上那点勉强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为安稚鱼女士与唐疏雨女士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宴,恭请光临。” 安暮棠一字一句慢慢读着喜帖上的字,言语情绪中是止不住的恨和怒。 读罢,她合上请柬,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冰封的漠然。“你和唐疏雨,要结婚了。” 这个认知反复刺激她,安暮棠也如同自虐般,非要再说出口。 “甚至还是手写,这是你写的,还是唐疏雨写的?呵,真是恭喜你,你要的自由就是这个么?” “是。” 安稚鱼回答,单音节的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切的难过。 “为什么?” 安暮棠猛地站起身,逼近一步,眼底的冰层裂开,“你要是对她有那份心,你们不早就在一起了?现在这算什么?你不挑的吗?是不是随便哪个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和你结婚?” 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倒钩的刺,扎得安稚鱼呼吸骤停,心肺抽痛。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人总得向前看。”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向前看?”安暮棠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眼底瞬间红了,“那我呢?安稚鱼,你告诉我,我呢?”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安稚鱼,逼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既然要向前看,要找个‘合适’的人,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安稚鱼被迫仰起头,泪水终于冲破阻拦,无声地滚落。她看到安暮棠眼中汹涌的痛楚、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和质问。 “你说啊!” 安暮棠的声音嘶哑了,带着一种崩裂的痛感。 “你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拼命工作,绞尽脑汁创业,把自己逼到绝路又爬起来,就是为了能早点脱离赵今仪的控制!为了能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让那些人把嘴巴都给我闭上!” 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却徒劳无功。“我以为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好、足够快了,就能赶上。可你呢?你告诉我,你要向前看,然后就和别人发了喜帖!”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努力维持体面却即将崩溃的前兆,“安稚鱼,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知道,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谁?” 安稚鱼怔怔地看着她,泪水流得更凶。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终于先于安暮棠一步,彻底崩断。 她没有回答那个关于爱谁的问题,身体却先于言语投降,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沉重地蹲了下去,将脸埋进臂弯里。 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混杂着模糊不清的、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窒息的空气里漂浮,不知是为安暮棠这些年孤注一掷却落空的奔赴,还是为她自己那无法宣之于口、同样千疮百孔的爱与挣扎。 安暮棠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颤抖的身影,心口那团火烧般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无力感取代。 “你告诉我,”安暮棠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波澜,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沙哑和疲惫,“你是真的喜欢唐疏雨吗?看着我的眼睛说。” 蹲在地上的身影僵了一下,呜咽声停了。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在凌迟。 良久,安稚鱼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眶通红。 她看着安暮棠,看着对方眼中那片平静,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最终,她极其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那个破碎的音节: “……是。”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然后轰然碎裂。 安暮棠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她极轻地笑了一下,短促,冰凉,没有任何意义。 “好啊。”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砸在安稚鱼心上。 安暮棠不再看地上的人,脚步转向门口。她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脚步带着虚浮,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出一个漫长的、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 安暮棠看了一眼那并不宽敞的房门,指尖紧紧握在手心里,掐进掌中。 她想好了,如果自己走出去,安稚鱼也会追出去的话...... 她就把人关起来,囚起来。安稚鱼不是喜欢画自己吗,那就关上门拉上窗,赤裸相待,让她慢慢画,画一辈子。 唐疏雨算什么,那纸婚约又算个什么东西,她自己会给安稚鱼解决好一切。然后她们就这样恨着,拧巴着度过余生。 反正安暮棠不接受这种结果,她不允许自己的付出为别人做嫁衣。 第71章 她这样想着,心里的想法横生,脚下的速度开始变慢,感到自己的手腕在轻微地颤抖。 安稚鱼蹲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背影。挺直却孤单的脊背,逐渐拉远的距离。 一种灭顶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分别都要来得猛烈和清晰。 这个背影,这一次,不一样。 她突然无比确切地感知到——如果让她就这样走出去,这扇门合上之后,安暮棠就真的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不是赌气,不是暂时分开,而是永诀。 她生命中最后一个能让她疼痛、让她牵挂、让她魂牵梦萦的人,也将化为灰烬,散入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失去两个妈妈”的空洞感尚未填平,而“失去最后一个爱人”的恐惧,以一种撕裂灵魂的态势汹涌而来。她不要!她不能! 就在安暮棠的手握住冰凉金属门把手,指尖用力,即将下压推开的那一刹那—— 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如同濒死之人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弹起。安稚鱼几乎是扑过去的,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安暮棠的腰。力道之大,撞得安暮棠往前踉跄了一下,手从门把手上滑脱。 “不是的,不是那样!是我撒谎。” 安稚鱼的脸紧紧贴在安暮棠僵直的背上,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她的声音嘶哑,混乱,带着豁出一切的哭腔和颤抖,语句破碎却激烈地奔涌而出: “我不爱她,我怎么可能爱她!我只是……” 安稚鱼停顿了一下,她不想告诉安暮棠她和唐疏雨之间的交易,那是令她自己都作呕的。于是她找了个很蹩脚的理由。 “我只是累了。” 她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成烟雾散去。 “向前看?我能往哪里看?我前面从来就只有你啊。”她终于嘶喊出来,像是要把心肺都掏空,“我爱你爱的快要死了,可我也怕你靠近我,又怕你离开我,我更怕你因为我,过得不好……” “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告诉我,是因为我你才被迫变成这样。” 她泣不成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失去的恐惧碾得粉碎。她只是凭本能,用尽力气抱住这具温暖而僵硬的身体,像是抱住生命中最后一根浮木。 “所以你这些年过得也不好,是吗。” 话落,安稚鱼想到那些事情,那已经不能用坏来形容了。 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话都说完,理智回笼,她才想到自己本来不应该做这些,她和唐疏雨之间的交易还没彻底结束。 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再不说,整个生命里从此只有一片虚无了。 理智和情感又开始打架,安稚鱼茫然地松动了手臂。 突然间,安暮棠转过身将人抱在怀里,像是用着要将两个人的骨血融在一起的力道。 她不大懂,一个人的转变怎么总能够这么快。 安稚鱼喜欢骗她,这在她看来无疑又是一次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她一点都不信这套说辞,更何况对方还给不出任何能站住脚的理由。 “我最恨你当哑巴,你知不知道。” 安暮棠的手臂环在她的背上,越来越紧,“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再骗我,我就杀了你,然后我再抱着你去死。” 第46章 安稚鱼后来才慢慢咂摸出一点味道, 明白安暮棠之前说的“机会”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个明白,不是通过什么温情脉脉的对话或者默契的眼神,而是从她发现自己再也出不了那扇家门开始的。 安暮棠把她带回了她们从小长大的那栋房子。 屋子里的一切几乎都没变, 还是那股熟悉的、空旷的冷清味儿, 家具摆得规规矩矩, 地板光可鉴人,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死寂, 像很久没人真正活在这里。 安暮棠让她和自己睡一个房间,同一张床。那床很大, 但安稚鱼总觉得翻身就能碰到对方的胳膊或小腿。 白天, 安暮棠要去公司前,会系上围裙在厨房待上一阵。 她做的早饭通常是清淡的粥和煎蛋, 偶尔有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端进房间, 放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午饭则用保鲜盒装好,仔细码进冰箱, 留张便条提醒她吃之前要热透。安暮棠不准她点外卖, 也不让家里帮忙的阿姨陈姨给她单独做吃的,一切入口的东西,都必须经过她的手。 其实安暮棠做的饭实在算不上好吃,但无奈她一定要盯着安稚鱼把做的给吃下去, 可以不吃完, 但一定要吃。有时候会要安稚鱼点评优缺点, 她看着寡淡无味的饭菜, 只好干巴巴地乱说几个不怎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安暮棠会拿本子记下来, 神色很认真。 这让安稚鱼觉得很奇怪, 像是必须要做到完美的任务。 直到某天半夜醒来去厨房找水喝, 打开冰箱,看见最里面一层整齐码着好几个保鲜盒,里面是焦黑的煎蛋、糊底的粥、形状古怪的饺子。都是失败品。安暮棠没有扔掉,也没有给她吃,只是自己默默处理掉了。安稚鱼站在冰箱的冷光前,看了很久。 安暮棠不忙的时候,就待在房间里,有时靠在她旁边用电脑处理工作,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然后问她:“你想出去吗。” 安稚鱼顺着她,“不想。” “好。” 她有时会打开自己的衣柜,挑出她的衬衫、毛衣或者裙子,亲手给安稚鱼穿上。 那些衣服上带着安暮棠常用的、清冽的香水尾调,两人的尺寸本来是差不多的,但是安稚鱼又瘦了,尺寸对安稚鱼来说偏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安暮棠会耐心地帮她整理好衣领,卷起过长的袖口,偶尔还会拨弄一下她睡乱的长发。 “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瘦?是我做的饭不好吃吗,可是我看你明明全吃下去了。” 安稚鱼不知道怎么应对她,因为就像她说的,自己明明全吃下去了,为什么还是不长肉。 晚上是更固定的流程。 安暮棠会抱着她去浴室,放好温度适宜的水,亲自帮她清洗,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的仔细,像完成一项必须的护理工作。 洗完了,就用大浴巾裹着抱回床上。有时候是累极了直接睡去,有时候则不是。到了某些时刻,安稚鱼会受不了,哭着去推拒,要去揽安暮棠的手。 这时,安暮棠的动作会顿住。她就那么停在那里,微微撑起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我要去洗手间,我要尿了。”安稚鱼带着哭腔,声音细弱。 安暮棠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很平静地说:“那就尿。尿出来,尿我身上也行。完了我们去浴室,洗干净,换个地方再来。” 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理所当然到让安稚鱼的羞耻和难堪都无处着落。 “你爱我吗?”安暮棠总会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问她。 “爱。” “不对,你应该要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那扇卧室的门总是锁着的。 安暮棠不准她出去。 但安稚鱼也并不那么想出去。屋子外面有风声,有隐约的车流人声,那些声音会轻易地撬开她记忆的缝隙,让她想起画廊里的窃窃私语、屏幕上滚动的恶毒评论、药片滑过喉咙的冰凉……然后焦虑和窒息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让她心慌难受。 所以,她很多时候干脆就缩在这个被安暮棠锁起来的房间里,假装一切正常,假装自己只是有点累,需要休息。 尽管安暮棠在网上把那些最难听的揣测都揽了过去,但安稚鱼总觉得,安暮棠或许也是恨她的。恨她的软弱,恨她的逃避,恨她惹出这么多风波,所以现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把她关起来,控制她的一切。 她们之间的感情好像永远踩不到同一个步点上,浓度永远不一,永远会有一个人当哑巴,然后另外一个人当疯子。 这种被圈禁的日子过久了,其实挺无聊的。 关于“出去”这件事。 安暮棠在这点上异常坚持,不准就是不准。只偶尔在于某些亲密的时刻,安暮棠或许会“善心大发”,换个位置,然后离开卧室。 大门永远是锁死的。那种感觉,像是要把过去错失的、分离的所有时光,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密集地补偿回来。 偶尔,在极其稀少的、气氛似乎还算平和的闲暇时刻,比如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光斑时。 安稚鱼会看着安暮棠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匀称,皮肤在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会有种微弱的冲动,想伸手去碰一碰,没有任何想法,只是单纯去牵住相握。安暮棠的指尖刚动了一下,手就会立刻缩回去,要么插进衣服口袋,要么随意地搭到另一侧,总之,避开任何可能温和的接触。 第72章 她们之间没有牵手,没有寻常恋人那种依偎着看电视的时光,没有在厨房一起做饭的日常,甚至没有一个简单的、不带情欲色彩的拥抱。安暮棠不准她抱她,所有属于正常情侣间的、温存的互动,在她们之间都缺席。 唯一的、称得上温存的片刻,只存在于深夜,在身体纠缠之后筋疲力尽的时刻,在黑暗的掩饰下。 那时安暮棠会从背后拥住她,手臂环得很紧,脸颊贴着她的后颈,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只有这种时候,安稚鱼才能隐约感觉到一丝近乎依赖的贴近,而不是白天那种无处不在的控制和疏离。 安稚鱼开始发现家里多了一盆绿萝,生机盎然,放在这家里反而显得很突兀。 她盯着那盆绿萝,摸了摸它的叶子,然后像是无视一般,整个人又回到床上去缩着,等待黑夜降临。 听说绿萝很好养活,但是安稚鱼却看到它的叶子开始发黄,甚至有枯萎的趋势。 这个家里没人会给这植物浇水,于是安稚鱼给它每周换水。她才发现其中一片叶子的背面,被人用极细的银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又看。 后来时间长了,安暮棠终于允许她在别的房间里待着。 可是家里的活动范围终究有限,娱乐设施只有那么一些。 安稚鱼只好投屏,随便放一些很老的纪录片——关于深海发光生物,关于雨林里从未被命名的真菌,关于沙漠中一夜绽放然后凋亡的花。没有台词,只有画面和自然音效。目光被屏幕上幽蓝发亮的水母吸引,看了整整二十分钟。安暮棠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又找了一部关于北极光的。 某天,安暮棠问她为什么不再画画。 安稚鱼抬起懒洋洋的眼皮,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拿起过任何画笔。 “画画很累,画不动了。” “随便画点不行吗。” “随便?随便能画出什么东西?” “为什么一定要画出点好东西?” 安暮棠没说话,只是去了书房里随便撕下一张纸和拿了签字笔,然后又回到房间里,两人依偎着坐在一起,灯光昏黄。 她的嗓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柔和得很适合去讲睡前童话。 “我从小的画技很烂,只会画很简单的树和房子,人也只会火柴人。” “要那么精湛做什么,能看出是什么东西不就好了。”安稚鱼想笑。 于是安暮棠握着笔开始在纸上作画,那支笔写字勉强,作画的实在难受,仿佛笔尖塞满了沙子,总有颗粒感。 安稚鱼垂眼看向安暮棠,她画得很仔细也很认真,灯光抛在她的脸上,细细打磨出脸骨的轮廓。 笔尖画出圆圈,又上下起伏画出波浪,最后连接上缺口。 一个很滑稽的火柴人就出现了。 “这是我。”她这么说。 然后她把笔递给了安稚鱼。“你倒是也不用画得太好,要不然显得我在旁边格格不入。”她话刚说完,脸上浮起的淡淡笑意就僵住,然后消失。 那只笔身还留着温热,安稚鱼却只觉得冰冷,她第一次感到浑身在发抖,那样害怕自己以前引以为傲的东西。 “你不画吗?”见她很久不动作,安暮棠没忍住问出声。 “画......” 说完,安稚鱼咬了咬下唇,她突然想到在河边公园,那个咬着棒棒糖的小女孩,稚嫩地教自己画火柴人。 于是她开始学着那个画法,从排斥到从容,仿佛还能嗅到棒棒糖的葡萄香味,甜腻但很温暖。即便是很久不再碰笔,她的技艺自然还是很好,好到安暮棠皱起眉。 “说了叫你别画这么好。” “那怎么办,人厉害了没办法。” 安暮棠指着她画的那个小人,“那我要这个,这个是我,那个是你。” 安稚鱼浅浅地笑起来,勉为其难:“好吧。” 然后她又继续在纸面上画上带着烟囱的房子,树,三角形的草,太阳和白云。 这画似乎告一段落,安暮棠又接过那只笔,在两个小人的手上画了一条完全的线条,似乎是嫌一条不够,她又在上面加了很多条,看上去很滑稽。 安稚鱼没看懂,“你在画什么,为什么要给两个人的手臂上缠毛线球?” 安暮棠笔尖一顿,“一点艺术鉴赏能力都没有,这是线,但不是毛球。” “什么线?” “红线!” 说罢,她用黑色的笔墨在那条“红线”上打了个箭头,标明:“红线。” * 日子一天天过去,手机上预设的婚期提醒,像倒计时的秒针,越来越清晰。 某个深夜里,安稚鱼累极了却睡不着,头疼得隐隐作痛。她睁着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偶尔眨一下干涩发疼的眼睛。 安暮棠睡相不太好,手脚并用地缠在她身上,像个clinging的树袋熊,脑袋也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皮肤。 安稚鱼实在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了她一下。安暮棠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两人在黑暗里猛地坐起身,脸上都带着刚醒的茫然和一丝未散的警觉。 安暮棠不说话,只是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那眼神不像看恋人,更像守夜的警卫盯着重要的囚犯。 安稚鱼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喉咙有些干涩,开口道:“我快要结婚了。” “所以呢?”安暮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没什么情绪。 “所以,你放我出去吧。我得去处理这件事。” “你不是说爱我?”安暮棠的语气陡然冷了下去,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怎么可以跟别人结婚?三心二意的话,我会杀了你。”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安稚鱼知道她是认真的。 “我不是要去履行婚约,”安稚鱼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我只是要去见唐疏雨,当面告诉她,我不能跟她在一起。得有个了结。” “我不信。” 安暮棠别过脸,目光落在身前凌乱的被子上,侧脸的线条在微弱的光里显得有些僵硬。 “我不是说过我爱你吗?” 身边传来很轻的窸窣声,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安暮棠重新躺了回去,一把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过头顶,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固执的倔强: “我不信。” 又是这三个字,像一句设定好的、无法更改的指令。 安稚鱼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在黑暗里默默叹了口气,这口气,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谁而叹。 第二天早上,阳光虽然被厚重的窗帘死死挡住,但房间里不再是沉甸甸的漆黑,而是一种朦胧的、深海般的幽蓝色。 安稚鱼醒来,习惯性地吸了口气,感觉身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沉甸甸的束缚感。 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向枕边——那里空荡荡的,床单冰凉,没有一丝残留的体温。安暮棠已经离开很久了。 她慢慢坐起身,头发睡得有些乱。下一秒,她的目光怔怔地定住了。 卧室的房门,那扇总是紧闭、锁死的房门,此刻正敞开着。 门外走廊的光亮,毫无阻碍地流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光斑。那是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属于外面的光,那是自由的颜色。 安稚鱼坐在床上,盯着那片光亮,愣了好一会儿。 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涌上了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下床,找到自己被叠放在椅背上的,属于自己的衣服,然后慢慢穿上。 她慢吞吞地洗漱,热水流过皮肤的感觉久违而陌生。然后,她找到了那个关机许久的手机。安暮棠虽然关着她,但并没没收这个。只是她自己也很久没有打开它的欲望了。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短暂的等待后,提示音和振动像炸开了锅一样接踵而至,争先恐后地挤满了屏幕。未接来电的提醒、各种社交软件的消息图标上惊人的红色数字,耳边是此起彼伏、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 她用手指慢慢滑动着屏幕,目光掠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直到看见下方,唐疏雨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数量多到触目惊心。 安稚鱼知道对方为什么找她。她点开和唐疏雨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太久没有进行这样的操作,连虚拟键盘跳出来时,她都感到一丝陌生的迟疑。 她慢慢地敲字:“有时间吗?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后,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慢一些。 唐疏雨:“好。” 紧接着,下面又弹过来一条消息,是一个地址,后面附着一个店名:“white aisle”。 第73章 安稚鱼看着这个陌生的英文组合,低声念了一遍。她不太确定这是什么类型的店,听起来不像普通的咖啡馆或餐厅。迟疑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了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显示出来。white aisle,是本地一家小有名气的婚纱定制店。 安稚鱼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简介和那些奢华精致的婚纱图片,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光透过敞开的房门,照亮了她半边脸颊。 大门也未上锁,她出去得很顺利,然后打了个车去到唐疏雨指定的婚纱店。 很久没有出来,安稚鱼甚至有些难以习惯刺眼的光线。 一见面,唐疏雨也并没有问她这段时间为什么失联,只是让她坐在一边休息一下。 服务员将婚纱与礼服推到她们面前,做着推荐。 唐疏雨却没心思去看,“这段时间你和你姐待在一起吗。” 安稚鱼也没撒谎,“是。” “怪不得。所以你约我见面,是为了哪件事,是要取消还是继续婚礼?” “我想你很清楚。” “抱歉,我还真的不是那么清楚。”唐疏雨抬手喝了一口茶水。“如果是换做以前,我想你是来取消的,但是现在经历了那么多,我不好下定论,不知道你忠于什么。” “我还是更想能够开心一点,人生好短暂。”安稚鱼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觉得用尽了全身力气。 “爱,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唐疏雨皱起眉头,“我一直以为,爱应该掠夺、占有、破坏、性。” 安稚鱼没回答她,“我们的第一个条约,到底什么时候签合同?” 她们之前只签了分成的合约,却还没签那份售卖灵魂的。 这话一出,将唐疏雨的心绪拉了回来。 “啊,差点忘了。本来想着结婚当天签来着。” “话说,如果我不答应取消婚约,你会怎样。” 说来好笑,安稚鱼没想过。 两人突然一时无言。 茶几上的茶水开始变温,变凉,没了水雾,又成一滩冷冰冰的死水。 安稚鱼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只是很幼稚地,伸出手指在茶几玻璃面上画了两条横杠,和一条向下弯曲的线条,组成了一个很简易的表情包。 唐疏雨看着那个幼稚的简笔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稚鱼在师生展上的那幅画。画技生涩,感情却饱满得像要溢出来,眼睛亮得惊人。 她那时被那种纯粹的热烈吸引,觉得这感情值得收藏、圈养、持续产出。她想要占有这份才华和它背后的痛苦,以为那就是爱的形态。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苍白消瘦、眼神却透出某种平静决断的安稚鱼,又看了看玻璃上那个小小的悲伤表情。她忽然明白了哪里不对。 她一直等待的,是安稚鱼在极端痛苦下再次爆发出的、浓烈扭曲的艺术。那固然震撼,但那是榨取,是消耗,是最终会燃尽的火焰。而真正的收藏,或许不是占有燃烧的过程,而是让火种继续存在,哪怕它以更温和、更平凡的方式发光。 茶水凉得不能再凉,服务员凑上前来问:“需要再重新接茶水吗?” 唐疏雨看向无波无澜的茶水,又看向安稚鱼,“不要了,就这样吧。” 她转而看向安稚鱼,“那两条合约,取消吧。你以后的画,都是你自己的。想画什么,什么时候画,或者再也不画,都随你。” 安稚鱼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唐疏雨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别这么看我。我说过爱你,虽然这爱法可能有点奇怪。但现在我觉得爱可能不是掠夺。”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这仿佛用尽她所有的认知,“大概是成全你的自由。” 从婚纱店里出来,午后的阳光正好,是一种经过冬日滤过的、清透的淡金色。光线穿过路边樟树上还未掉落的叶子,在地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清冷的草木气息,和远处飘来的、不知是哪家面包店刚出炉的甜香。 安暮棠就站在马路对面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等着她。 她没有围围巾,显得脖颈修长。清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穿过车流望过来。 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她肩头,给她周身冷冽的气质染上了一层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光晕。她只是在那里,就像是一个笃定的坐标。 红灯转为绿灯,安稚鱼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来到她面前。 “你怎么在这儿?”安稚鱼问,声音有些轻。 安暮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理好,“怕你不认识回家的路。”她说完,才看向安稚鱼的眼睛。 “我又不是傻子。”安稚鱼低声说。 “我并不这么觉得。”安暮棠的语气平静无波,“你干的傻事也不少。” 她伸手握住了安稚鱼的手,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湿意,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安稚鱼没有挣开。两人就这么牵着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方向是回家的路。 走了一会儿,安稚鱼忽然很轻地开口,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房间窗台上那盆绿萝背面叶子上的笑脸,是你画的吗?” 安暮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视前方,过了两秒,才用更轻的声音“嗯”了一下。 “画得有点丑。”安稚鱼说。 “你!算了,下次改进。” 安稚鱼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被握着的手,轻轻翻转过来,让自己的手指穿进安暮棠的指缝,变成一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冬天的风还在吹,但阳光确实很好。路还很长,她们终于可以一起牵手回家了。 oooooooo 作者留言: 本来好不容易可以写到xp,发现实在是,给我写力竭了[彩虹屁]实在是,拉扯不动了。 这里大概就是完结了,如果有番外就有番外,如果没有就是没有(胡言乱语) 其实本来这本书是预计40w字的,没想到这本书和我预期哪哪都不一样。唉。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从一开始支持我的天使们,没有你们都写不到完结[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