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外围公路上,轰天热浪如一柄锈蚀的刀,反复割磨车顶。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那张武装人员在铁桥下极具挑衅的照片,已经成为全球媒体反复使用的标志性画面之一。突袭事件余波阵阵,爆发在即的战事就像是一口架在炉火上的高压锅,让每一粒尘埃都紧绷到了极点。
    越来越接近城区的公路两旁,难民潮像是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蛇,在灼人日光下,透出某种绝望的腥臭。
    齐诗允正举起相机拍摄时,看到车窗外几个民兵模样的人正从一辆拥挤的卡车车斗里往下拽人,他们动极为作粗鲁,还伴随着不堪入耳的谩骂。
    取景器里,蓦然闯入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
    只见她死死扣住车厢边缘位置,指甲在生锈铁皮上划出血痕,那罩袍之下的双眼黑白分明,却燃烧着一种极其倔强又充斥着野性的求生欲。
    可那几个民兵欺负她势单力薄,依旧不肯让她上车,众人拉扯推搡间,他们将那女孩硬生生从车斗边缘拽下,甚至还举起枪柄,作势要砸向对方。
    见状,齐诗允立即叫停司机。
    “学姐,这种时候介入,安保会很难做。”
    接住她递过来的相机,陈家乐皱眉劝阻,但对方不由分说,已经推开车门跳下去。
    工装皮靴踏起一阵尘土,热风瞬间灌满肺部,她快步跑上前,阻止那几个民兵的暴力行径。
    因为方才在拉扯间,她看出了那女孩的不同。
    在那层厚重黑袍下,女孩露出的一小截脚踝上有长期被绳索勒过的红痕。她很清楚,这是当地童婚陋习中,为了防止新娘逃跑卑劣的手段之一。
    齐诗允出示记者证,用并不算流利的阿拉伯语交涉,将那在地面上摔得灰扑扑女孩护在身后,与他们据理力争。这时陈家乐带着安保也跟着上前来,几番纠缠下给了几张美金后,那些民兵才肯作出让步。
    很快,女孩被他们带上了新闻车。却兀自瑟缩在座位角落里,就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卡拉卡尔。
    “你叫什么名字?”
    车子启动,女人神情温和用当地语言询问着,递给对方一瓶水。
    可那女孩并不回答,也不接下,依旧保持着对他们的高度警惕和防范。而她的目光,也从对方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一路移向面前陌生女人的脖颈。
    那条项链,看起来很值钱。
    她见过这种材质的项链。在战争发生之前,在热闹的集市上,她见过那些有钱的女人在罩袍下戴着这种项链,即便被遮挡,也会在暗处闪闪发光。
    就是这一刻,女孩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纯真又有些害怕的双眸里,不再是感激,而是一种…被极端贫瘠所催生出的贪婪和决绝。
    从被救上新闻车,到几个钟后驶入一处废弃的补给站检修,这女孩都不曾开口说话。
    期间,齐诗允本想为她脚上的伤口消毒,对方就立刻龟缩在角落里躲避她的示好,令她颇为无奈。但因为发自内心的善意,还是让她会不自觉地关心这个可怜的女仔。
    “丢…终于到了,我要去交水费。”
    车子泊稳后,陈家乐跟齐诗允打了声招呼,便匆忙下车去找可以小解的掩体。不多久,Fixer和安保也跟着下车食烟,车厢里,只剩下两个年龄相差十几岁的女性。
    沉默间,看着瘦骨如柴的女孩,齐诗允从背包里摸索出一块压缩饼干放在对方手边,示意她可以吃。
    连续逃难几天,女孩其实早已饥肠辘辘,看到眼前这个温和但陌生的女人,也渐渐放下戒备。于是,她不管不顾地用牙撕扯开真空包装,对着那块没什么味道的饼干狼吞虎咽起来,速度快得几乎要被噎到。
    见状,齐诗允即刻拧开水瓶盖子递过去,女孩也不再拒绝,就着水把满口的饼干渣转化为能够饱腹的力量。
    望见对方完全无所顾忌的吃相,她的心也终于安定了些。
    但他们还有任务在身,不可能一直把这女仔带着四处奔波,思索着该如何安排时,齐诗允拉开车门,准备去找Fixer商讨下一步打算。
    可刚踏下车,女人就感觉到颈间一阵剧烈的拉扯感。
    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痛,细碎的金属崩断声,在寂静荒原上格外响亮。
    待她反应过来时,方才还在车内的女孩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扎进了不远处那条如蛛网般繁杂、却逼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土墙深巷。
    “喂!”
    “站住!”
    齐诗允立即拔腿追出去,试图高声制止。
    那是她的命———
    那里面封存着阿妈的骨灰,是她在这片焦土上唯一的寄托和信仰。
    事发突然,她顾不得向安保解释,快速飞奔进了那片灰土飞扬的迷宫。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的臭味和残余的火药味,阳光只能照到一半,剩下的,全是阴冷死角。齐诗允跑得肺部都开始抽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陈年的绝望里。
    追到巷尾一处摇摇欲坠的土屋前,那阵脚步声遽然消失了。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视线尚未适应昏暗的光线,突然间,一股属于男人的浓烈汗臭味和火药味便扑面而来。
    “唔——”
    只见那女孩被一个男人从背后死死勒住脖子,瘦骨如柴的身体悬在半空中挣扎。
    那男人头裹Ghutra,满脸胡须,长袍上沾满了干透的血污,眼神里,透着一种杀红眼后的癫狂…而他手里的枪管,正死死抵在女孩细弱的太阳穴上。
    他将目光紧锁住眼前女人身上印有PRESS字样的避弹衣,呼吸也变得愈发沉重。
    齐诗允视线下移,寻到那枚铂金吊坠。此时,正孤零零地躺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折射着一线残光。
    “Reporter?”
    男人用蹩脚的英文低声质问道,嗓音粗砺又愤怒。
    见对方凶神恶煞模样,齐诗允只得缓缓举起掌心里全是冷汗的双手:
    “I  don't  have  a  gun  or  any  weapons.”
    “Please  let  her  go……She  just  stole  my  things,  which  has  nothing  to  do  with  the  U.S.  military.”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作为记者的职业本能,强迫她保持视线平视。
    对方听罢,歇斯底里地用枪口在女孩头上重重一磕,目光却死死盯着齐诗允。
    他是个伪装成普通人的逊尼派激进分子,而他现在唯一的免死金牌,就是这身蓝色的背心和那辆挂着国际媒体标志的新闻车。美军的狙击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持枪的平民,但他们会放行战地记者。
    “Outside...it's  full  of...American  tanks!”
    “Take  me...out.”
    他用枪口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又猛地指向面前女人的鼻子:
    “You...hide  me.  In  the  car.”
    齐诗允看着地上那枚吊坠,又看着女孩因为恐惧而开始涣散,却依旧带着求生本能的瞳孔,内心正极度交战。
    她铭记着战地记者的天条:绝不配枪,绝不参与战争,绝不掩护作战人员。如果现在她答应,就是对职业生涯最彻底的背叛,让她的所作所为沦为一场肮脏的政治勾当。
    但如果她拒绝,下一秒,那女孩…就会变成这间土屋里一具无名的尸身,自己也难逃一死……这种抉择,比以往任何折磨都要令人作呕。
    就像是直接剥开了她作为“人”的皮囊,逼迫她直视内里淋漓的血肉。
    这不是她选择这条路的初衷。
    可若现在不妥协,一条无辜性命就会葬送在这里。
    “Okay.”
    须臾,齐诗允盯着那枚吊坠,听见自己干裂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微弱的回应:
    “Don't  hurt  her.  I'll  take  you  to  the  bridge.”
    在那男人监视同意下,她缓缓弯腰,捡起那枚沾满泥土的吊坠。
    铂金的棱角深深扎进掌心,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救下的不只是一个女孩,还亲手埋葬了,那个作为纯粹观察者的齐诗允。
    两难之间,自己已经成了这片战场上,又一个被迫入局的灵魂。
    当男人押着女孩走出土屋时,头顶阳光烈得像火,晃得人眼球生痛。
    齐诗允走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吊坠,掌心的剧痛让她在虚幻的眩晕感中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男人将枪藏在宽大的罩袍下,枪口始终没离开过女孩的背脊,那种姿势在远处看来,倒像是个惊惶的父亲正护着自家的女儿。
    回到补给站时,陈家乐正在新闻车旁,焦躁地询问Fixer和安保齐诗允的去向,脸色青白交替。
    下一秒,他便看见自己学姐带回了那女孩,以及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当地男人。
    在中东摸爬滚打多年,他见过无数狡诈凶残的暴徒,只一眼就察觉出那男人来者不善,再加上齐诗允那张被日光照得惨白的双颊,作为搭档,他太清楚她那种极度冷酷镇定下的不寻常。
    “阿乐,你去开车。”
    女人出声,与对方交换眼风:“这是她的……叔叔,我们要顺路带他去前面的桥下。”
    听到这话,陈家乐的瞳眸微颤。
    因为这一刻,他听到了职业信仰崩塌的声音,但他看着齐诗允微微打颤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女孩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神,挣扎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拉开了车门。
    安保已然高度警惕,Fixer也很快反应过来。
    这不要命的亚洲女人怎么又动了那该死的恻隐之心?居然要让他们带两个难民一程。
    男人带着女孩钻进了后座最阴暗的角落,车厢内,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瞬间在空气里蔓延出来,但那枪口始终隐藏在阴影里,像一条随时准备啮人的毒蛇。
    很快,新闻车再次发动,轮胎在沙地上磨出刺耳的嘶吼,驶向通往巴格达方向的关卡。
    这最后五公里的路程,长得像是跨越了一个世纪。
    后视镜里,那男人一直盯着窗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做某种祷告。而那双眼睛,像是一对在暗处窥视的鹰隼,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他那根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就会让这辆车变成棺椁。
    当新闻车就快进入巴格达时,叁辆悍马呈品字形横在路中央。
    那是美军第一陆战师设立的临时封锁线,车顶的M2勃朗宁机枪无声地俯视着过往的每一辆车,墨镜后那些士官的目光,就像冰冷的扫描仪,不会放过任何一名可疑人员。
    车厢内的空气,顿时粘稠得让人窒息。
    齐诗允坐在副驾驶,后视镜里映出那男人的眼——
    “别轻举妄动,我来解决。”
    她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陈家乐交待。男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启动了手边摄像机的备用电源,镜头盖没打开,但他需要一种熟悉的手感来压住心跳。
    “Stop!  U.S.  Army!”
    一名戴着墨镜的美军士官打出手势。车窗缓缓降下,一股混杂着柴油味和火药烟雾的热浪席卷而来。
    “Press?  Euronews?”
    士官敏锐地扫视着车内,目光在后座那对“叔侄”身上停留了两秒。
    霎时间,齐诗允隐约感觉到后座传来了轻微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保险开启的声音———
    她的后背在这一刻,陡然渗出大片冷汗。
    若是被发现,他们所面临的,不止是另一场不可遏制的两方激烈冲突,最糟糕不过命丧这里,幸运一点的话…他们这一行人,极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
    快速思索后,女人出示证件,挤出一个职业笑容,气定神闲回答道:
    “Yes,  we’re  heading  back  to  Baghdad  for  a  live  feed.”
    “They  are  our  local  guides.  Their  village  was  bombed  this  morning.”
    闻言,身材高大的士官凑近了一点,由于背光,他的影子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女孩在这时突然抬起头去。
    齐诗允的心脏猛跳,如果这时候她大叫,或者那男人开火,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女人转过头去,看到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甚至刚刚还抢了自己项链的女孩,此刻却突然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衬衫一角,眼神里竟透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伪装——
    她对着美军士官露出了一个极度恐惧又带着乞求的可怜神情,全然是一副完美的“受惊平民”特写。
    见状,士官皱了皱眉,朝他们厌恶地挥了挥手:
    “Go!  Keep  your  eyes  open,  it’s  a  mess  out  there!”
    话音落下,齐诗允笑笑说了句感谢,随即,新闻车缓缓起步,穿过那道致命的封锁线。
    直到驶出两公里,后座那个男人才像是脱力一般,将那柄枪收回了罩袍下。
    经过一个路口时,他示意停车,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但在临走前,那人深深看了齐诗允一眼,凶恶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是敌意,却也带着一丝由于获救而产生的不适感。很快,他的身影便隐匿在一片废弃农庄后。
    车厢内重归死寂,唯有空调扇叶吃力转动的嗡鸣声。
    直到后视镜里那名武装分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断壁残垣中,陈家乐压抑了一路的恼怒终于有了宣泄口,他突然踩下刹车,把目光瞥向还赖在车上不走的那女孩,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盲音在荒原上突兀地炸开。
    “齐诗允,你真是疯了!”
    这是两人相识十多年来,陈家乐第一次直呼她的全名。
    他转过头,眼眶通红,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后怕,更是被某种信仰背叛后的恼怒:
    “带一个持枪的激进分子过关卡?”
    “你知不知刚才只要那个美国佬多看一眼或让大家下车检查,我们几个的命!还有这块Euronews的招牌!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齐诗允鲜少见到这样动怒的陈家乐,她瘫坐在副驾驶位上,像是一具被抽走了脊梁的木偶。但方才那事关人命的紧要时刻,她实在没办法任由那扳机扣下。
    “他有枪…抵着她的头,我当时也没得选。”
    “你有得选!”
    男人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回荡,带着少见的尖锐和愤懑:
    “我们作为记者的天职是记录!不是来这里普渡众生!更不是去掩护恐怖分子!”
    “如果这件事被总部知道,我们要上军事法庭的!”
    说罢,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后座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
    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小兽,那双眸里写满惊惶,只能死死抓住齐诗允的衣角,不肯松手。
    “———还有她!”
    陈家乐指向那女孩,呼吸变得粗重:
    “她抢了你的项链!引你进陷阱!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现在那个男人走了,为什么还让她赖在车上?!”
    听到这里,齐诗允终于转过头,对上了学弟质问的目光。而她双眼里,有后怕,有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清醒:
    “…她是逃出来的。”
    女人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尘土和泥垢满布,指缝里还有因为扒车留下的血痂:
    “阿乐,你看见她脚踝上的红痕了吗?”
    “那是为了防止新娘逃婚,用绳子勒出来的。”
    听过,陈家乐愣了一瞬,视线下意识扫过女孩露在黑袍外的那一小截脚踝。
    “这个吊坠里有我阿妈的骨灰,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她抢了它…我当然有理由恨她。”
    说到这里,女人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带着一种苍凉和无奈:
    “但当那个人用枪口抵在她头上威胁我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拍了那么多片,写了那么多稿,口口声声说要让世界看到真相……”
    “可如果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我都不救,那我们写的那些东西…跟一堆废纸有什么区别?”
    “…学姐,你这样做不合规矩。”
    “我们是镜头后的见证者,不是救世主,你不可能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有运气全身而退……”
    陈家乐别过脸去,语气虽然松动了些,但依然带着职业和理性的抗拒。而齐诗允轻轻伸手,覆盖在那只污黑的小手上,低声道:
    “规矩是死人定的,可她是活的。”
    女孩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缩,但随即感觉到那股温热,竟慢慢放松下来,甚至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齐诗允的指关节,回握住她。
    霎时间,一种无声的颤动在两人指间传递。她看着女孩,眼神逐渐从怜悯变得深沉:
    “刚才她没在美军面前揭穿那个男人,甚至帮我们打掩护。”
    “我想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想要活命,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
    听罢,陈家乐摇头叹了口气,发动引擎重新启动车子,语调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不能带她去新闻中心,更不能带她四处跑线,费卢杰这几天局势紧张,美国佬很快就要发动总攻了,这里随时都会被炮轰。”
    齐诗允沉默少顷,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湿纸巾,一点点擦去女孩指缝里的泥土。这次她没有躲,只是盯着对方细腻的动作,眼神里那种野性的求生欲,正一点点被一种崇拜和动容所取代。
    “带她走。”
    女人看着前方的地平线,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回到巴格达,先找个地方安顿她。之后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家乐从后视镜里看着齐诗允侧脸,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中东跑线的这些年,已经对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和信任产生了巨大的变化和怀疑。
    从前心底那份感性与怜悯,似乎已经被战火磨蚀得麻木。
    而他也清楚意识到,齐诗允身上,某种名为「客观」的铠甲,正在大片大片地剥落。但现在的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救赎的开始,还是另一场漫长PTSD的伏笔。
    “随便你吧。”
    “反正癫一次也是癫,再癫几次也没差。”
    男人咕哝了两句,脚下猛踩油门。
    霎时间,新闻车在大漠余晖中划出一道孤寂的烟尘,齐诗允侧过头,望向窗外那片被落日染成血色的废墟,第一次在这片荒芜之地,萌生出新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她想试一试。
    因为在这女孩身上,她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十八岁发誓要让世界变好一点的自己,那个不甘心就此认命的自己。
    女人握紧手中的那枚被扯断的吊坠,对方佩兰道出自己心声:
    阿妈,你看。
    我又多了一个理由。
    又多了一个,必须好好活下去的理由。